宮廷中皇子爭權,嬪妃爭寵,弄臣進讒,是千古以來每一個皇室都難免會有的情況,而且不分地域,不分國家皆如此。
為了爭權爭寵,是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的,暗殺行動,下毒,都是很平常的事。
如果有某一位皇子忽然暴斃,某一位嬪妃忽然失蹤,立刻就會有一些弄臣近侍禁衛大家一起想法子把這件事壓下去,絕對不能宣揚外洩,更不能讓皇帝知道內情,皇室中是絕不能有醜聞的。
如果有人要去認真追究,那麼他不但犯了禁忌,而且犯了眾怒。
為了保護自己,也為了在必要時先下手去對付別人,大多數當權的皇子和當寵的嬪妃身邊,都會蓄養著一些謀臣死士刺客。
「可是在宮廷中當然不能公然帶著武器出入,所以這種外表看來像玩物一樣的匕首就成了這些刺客的寵物。」老船長說。
這一類的利器當然不是容易得到的。
老船長又說:「在波斯皇朝情況最不穩定的時候,這種匕首的價值曾經高達過黃金五千五百兩。」
他又告訴陸小鳳:「在當時的奴隸市場上,一個身價最高的絕色金髮女奴,最多也只不過值七八百兩而已,如果不是處女,價值還要減半。」
五千兩黃金,一把匕首,這種價值連城的波斯古物,怎麼會在這種窮鄉僻壤出現?
它是誰的?在這個小鎮上,誰有這種資格?誰有這種能力?
在波斯皇朝的宮廷中,又有哪些人才夠這種資格?
只有一種人夠這種資格,也只有一種人才配用這種利器。
這種人是哪種人?
當然是能夠把它運用得最有效的人,能夠把握最好的時機,出手一擊,從不失手。
這種人通常都有幾種別人無法模仿也學不會的氣質和特色,和普通一般以快刀殺人於鬧市中的刺客是絕不相同的。
因為他們通常都行走在宮廷中。
所以他們的氣質通常都是非常優雅的,要培養出這種氣質,當然要有相當的學識修養和品格。
他們所接觸的人,當然也都是非常貴族化的。
只有這種刺客才能在禁衛森嚴皇族集居的宮廷中出入自如,殺人於瞬息間,脫走於無形中。
這種刺客和江湖殺手是絕不相同的。
江湖殺手的樣子一定要非常平凡,容貌上絕不能有一點讓人一眼難忘的特徵,也不能有一點與眾不同的氣質和個性,讓別人根本忽視他們的存在。
——如果你根本不覺得有這麼一個人存在,你怎會提防他?
這一行中曾經有一位前輩說過一句名言。
——「你要去殺的如果是一個王八,你就得先把自己變成一個王八才行。」
04
「現在我們對於這種匕首已經知道得不少了。」陸小鳳說,「第一,我們已經知道它的價值非常珍貴,而且是波斯的宮廷古物,就算在當地,恐怕已經很難見得到,流入中土的當然更不會多。」
以他的見聞之博,交遊之廣,至今也只不過看到過兩把而已。
「能使用它的人,身份當然不會低,武功也不會弱,而且出手一定極快。」陸小鳳說,「如果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,也要用它去殺人,那就簡直是在暴殄天物了。」
他淡淡地問沙大戶:「依你看,這裡有誰夠資格配用這種武器?」
「以我看,這裡好像只有一個人配用它。」沙大戶苦笑,「這個人看來好像就是我。」
陸小鳳嘆了口氣:「你說得不錯,這件事看起來好像確實是這樣子的,可惜只不過是‘好像’而已。」
「為什麼?」沙大戶的大爺脾氣又開始發作了,「難道你認為我也不夠格?」
「要說使用這把匕首,你的資格當然夠,你大概也買得起。」陸小鳳淡淡地說道,「如果說你能用它將柳乘風刺殺於一瞬間,那就抱歉了。」
「抱歉是什麼意思?」沙老闆的火氣又大了起來,「你認為我辦不到?」
「不是你辦不到,而是誰都辦不到。」
陸小鳳的口氣很肯定:「普天之下,絕對沒有任何人能迎面一刀殺死柳乘風。」
沙大老闆瞪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極快出手,奪去了陸小鳳手裡的匕首。
陸小鳳呆了,沙大戶大笑:「陸小鳳,這次你錯了,柳乘風就是被我用這把匕首殺死的,你信不信?」
陸小鳳的臉色變了,就好像忽然看見一個人的鼻子上長出了一朵喇叭花。
這種樣子只有讓大老闆的火氣更大,一聲怒喝,掌中的匕首已經閃電般往陸小鳳的心口上刺了過去。
他的出手當然要比閃電慢一點,可是要在這麼近的距離內殺人,還是容易得很。
這一招顯然又是陸小鳳想不到的,眼看著匕首的刀尖已將刺入他的心臟。
就在這一剎那間,忽然有兩根手指頭伸出來了。
誰也看不清這兩根手指是從什麼地方伸出來的,那簡直就好像是直接從心臟裡伸出來的一樣,一下子就夾住了刀尖。
再眨一眨眼,匕首就已經到了陸小鳳手裡。
這一次臉色改變的是沙大老闆,笑的是陸小鳳。
「你剛才問我相不相信柳乘風是被你殺的,現在我可以回答你。」
回答是:「我不信。」
「如果說你一刀就可以殺死柳乘風,那麼我只要吹口氣就可以把一條牛吹到波斯去了。」
沙大老闆又瞪他看了半天,本來已經氣得發紫的臉上,忽然又有了笑容:「陸小鳳,你真行,我服了你了。」
他說:「只有一點我還不服。」
「哪一點?」
「你說天下沒有人能迎面一刀殺死柳乘風,柳乘風卻又明明是被人迎面一刀殺死的。」沙大戶問陸小鳳,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陸小鳳連想都不想就回答:「那隻不過因為殺死他的人是一個他絕不會提防的人,是一個跟他非常親近的朋友。」
「我也是他的朋友。」
「可是你跟他還不夠親近。」
「要什麼樣的朋友才能算是跟他夠親近的朋友?」沙大老闆問。
「其實你也應該知道的,能夠讓一個男人最不提防的朋友,通常都不是他的朋友,也不是男人。」
「不是朋友是什麼人?」
「是情人。」
一個男人的情人,通常都不會是男人的。
沙大老闆又傻了:「難道你認為柳乘風在這裡有一個秘密的情人?」
這句話問得也是多餘的。
一個男人只要在一個地方待上一夜,就可能會有一個秘密的情人了,無論什麼樣的男人都一樣,就連柳乘風都不例外。
問題是,他的情人是誰呢?是不是那個誰都可以勾搭上的雜貨店老闆娘?
陸小鳳心裡忽然覺得有點不太舒服,如果他早就想到這一點,就算用一把刀架在他的左頸後的大血管上,他也絕不會碰她一根寒毛的。
沙大老闆臉上的表情,居然也像是變得跟他差不多了。
——這是不是因為他和那位風騷老闆娘也曾經有過什麼糾纏?
想到這一點,陸小鳳的心裡更不舒服了,因為他已經發覺他的表兄弟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。
有關柳乘風的死,他所發掘到的線索遠比他期望中的少得多了。
他本來覺得每個人都有一點嫌疑的,從任何一個的身上都很有希望能追查到真兇。
可是每一個人的嫌疑都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他到這個偏僻的小鎮上來,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小叫花。
小叫花的姓不詳,名不詳,身世不詳,武功不詳。一臉鬼鬼祟祟的樣子,總是在偷偷摸摸地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。有時候,甚至會鑽到陸小鳳的床底下去,也不知道他要找什麼。
陸小鳳到這裡來之後,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,第一個發現柳乘風屍體的人也是他。
他的嫌疑本來是很大的,就算不是主兇,也應該是幫兇。
但他卻又偏偏是和陸小鳳關係最密切的丐幫嫡系弟子。
柳乘風的屍體在棺材鋪裡,殺死他的兇器也在棺材鋪裡。
棺材鋪的老闆怎麼會沒有嫌疑?
可是兇器已經不見,想殺他滅口的人卻忽然出現了。他的表現看來也絕不像是個殺人的人。
老闆娘見人就想去勾搭,人人都可以把她勾搭上,可是偷人並不是殺人。
她的腿也不是那雙腿。
王大眼其實只不過是個睜眼瞎子而已,連自己的老婆去偷人都看不見。
如果說這個人能夠迎面一刀殺死柳乘風,那才真的是怪事了。
沙大老闆是夠資格殺柳乘風的人,他有錢,有武功,也有肯替他賣命的人,殺人的兇器也在他那裡。
只可惜他還有一點大老闆的大爺脾氣。
最重要的一點是,這些人都是土生土長在這裡的,和柳乘風非但沒有絲毫恩怨,根本就連一點關係都沒有,更沒有要殺死他的動機和理由。不幸的是,柳乘風卻偏偏死在這裡了。
殺他的人是誰?是為了什麼?
陸小鳳知道這其中必定有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想象得到的神秘關鍵。
隱藏在人類思想的某一個死角中。
他的想法沒有錯。
只可惜他的思想進入這個死角,找到這個關鍵的時候,他已經死了。
陸小鳳怎麼會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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