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神一笑 第三章 王大眼的雜貨店

其實他的刀法和輕功無疑也是第一流的,所以陸小鳳也說:「想不到這地方也有你這樣的高手。」

陸小鳳問這個穿一身黑色緊身夜行衣,以黑巾蒙面的刺客:「你是誰?是誰要你來的?你們為什麼要滅口殺趙瞎子?」

這個人吃驚地看著陸小鳳,驚惶的眼神中,瞳孔已收縮。

陸小鳳忽然發現他的瞳孔裡彷彿有人影一閃和劍光一閃。

他沒有看錯。

他的反應也夠快,所以他才沒有死在這一劍下。因為他已經擰身揮刀。

他的反應雖然這麼快,他的衣襟還是已經被寒氣森森的劍氣所劃破。

劍光閃動中,他看見了一個滿頭白髮蒼蒼的紫衣老嫗,卻沒有看清她的臉。

因為在這一剎那間發生的事,根本不容許他觀察思索。

一劍刺下,陸小鳳反身揮刀,被撞斷肋骨的刺客已就地滾了出去。老嫗的劍光再一閃,陸小鳳再退,退到那堆木料前,本來似乎已經想好了反擊的方法,最少也已經留下了退路。

可是他既沒有反擊,也沒有再閃退。

他的臉色竟忽然變了,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個老嫗手裡用的劍,赫然竟是柳乘風的劍。

這時候,這柄劍的劍鋒幾乎已經刺入了他的心臟。

現在陸小鳳的情況,實在已經退到了無可再退的絕路。心臟無疑是人身上致命的要害,奇怪的是陸小鳳後來居然對別人說:「幸好她那一劍刺的是我的心臟,否則我就死定了。」

為什麼呢?

因為在那一瞬間,他的右手就在他的心臟附近,所以那時劍鋒雖然已經穿透了他胸口前的衣裳,再往前刺半分,陸小鳳就完了。

可惜就這一瞬間,這柄劍竟連半分都沒有法子再往前刺了,因為這柄劍的劍尖,忽然間一下子就被陸小鳳的兩根手指捏住。

後來也有人問過他:「我們都知道你的那兩根手指,就好像有神鬼的符咒附著一樣,甚至好像已經和你的心意可以完全相通,只要你的心一動,對方的劍就會被你夾住,因為無論多麼快的劍,也不會有你的心動得那麼快。」

這一點江湖中沒有人能夠否認。

「可是那個時候你的手為什麼剛好就在你的心臟附近呢?你是不是已經算準了對方的那一劍一定會刺向你的心臟?」

陸小鳳只是笑笑,不回答。

這種事根本無法回答。

在生死存亡間的那一剎那,有很多事都是無法解釋的。也許那是他經驗和智慧的結晶,也許那是一瞬間的靈感,也許那隻不過是運氣而已。

劍客的劍被人捏住,簡直就好像他的手腳已經被人綁住了一樣。對他心理的打擊甚至還更嚴重。

可是這個紫衣老嫗,無疑是第一流劍客中的超級高手。

她不但劍法快,反應更快,不但反應快,判斷更正確。所以陸小鳳一捏住她的劍,她就立刻把劍鬆手,她的人也立刻用一種非常驚人的速度掠了出去。

她當然是向上掠起的,她掠起的角度非常傾斜,為了避免對方的後手,這種角度無疑是最安全的一種。

可是她還不放心,她無疑是一個非常謹慎,非常愛惜自己生命的人。

所以她掠起之後,還凌空翻了一個身,改變了另外一個更安全的角度。

她穿的是一件緊身的百褶長裙,就像是一道重重的簾幕一樣。穿著這樣一條長裙,裙裡已經不必要穿長褲了。

可是在她凌空翻飛時,她的長腿也翻飛而起,就像是一重重波浪一樣翻飛而起。

陸小鳳一抬頭,就看到了她的腿。

那絕不是一雙老嫗的腿。

陸小鳳看見的這一雙腿,雪白修長結實,和她那滿頭白髮,滿布皺紋的臉,絕對不像是屬於同一個人的。

陸小鳳是個眼力非常好的人,對女人的腳也特別有興趣,有研究。

他甚至可以看見這雙腿上肌肉的躍動。

這麼結實,這麼長,這麼美的腿,甚至連陸小鳳都很少有機會能夠看到。

這個紫衣老嫗手裡用的劍是柳乘風的劍,她那個同伴是一個很快的快刀手。

陸小鳳就算是個完全沒有思想的人,也可以想得到他們和柳乘風的死一定有很密切的關係。

這兩個人無疑一直都留在這個小鎮上,現在雖然全都來了,卻還是可以查得出來的。

要怎麼樣才能查得出來呢?

刀客的臉是被黑巾矇住的,老嫗的臉無疑經過易容改扮。

現在陸小鳳唯一真正看到的,只不過是那一雙腿。

那當然絕不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的腿,如果能找出這雙腿的主人是誰?那麼也就可以找出刺殺柳乘風的兇手是誰了。

這就是陸小鳳唯一的一條線索,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一件工作。

他能怎麼做呢?

難道他能把這個鎮上每個女人的裙子都掀起來,看一看她們的腿?

老實說,陸小鳳也並不是不想這麼樣做,只可惜他實在做不出來。

他只好再去找趙瞎子。

趙瞎子卻死也不肯再說一個字了,他已經被嚇得連褲襠都溼透了。

北京城絕不是一天造成的,要偵破這麼樣一件神秘離奇複雜的兇殺案,當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

所以陸小鳳只好暫時回去睡覺。

想不到他一回到他那間破爛的小屋裡,就看見有一條腿,從他的床底下伸了出來。

一條又髒又黑的細腿,腿上全是汙泥,根據陸小鳳最保守的估計,至少也有七八個月沒有洗過了。可是跟腿下面長著的那隻腳一比,這條腿又顯得乾淨極了。

那隻腳,簡直就好像是用一大堆狗屎堆出來的。

陸小鳳苦笑著搖頭,端張椅子,在床對面坐下。

床底下的人終於慢慢地爬了出來,一頭鳥窩似的亂髮,蓋著個鳥蛋似的腦袋。

陸小鳳輕輕地咳嗽了一聲:「小叫花。」

小叫花一下子就跳了起來,腦袋幾乎撞上橫樑,看見陸小鳳才鬆了口氣。

「大少爺,這下子你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,把我的魂都嚇掉了。」

陸小鳳立刻露出很抱歉的樣子:「我真嚇著了你?」

「當然是真的。」小叫花用手拍著胸口,「我差一點就被你活活嚇死。」

「那倒真是不好意思。」陸小鳳說,「我好像應該向你道個歉,賠個不是。」

「那倒也不必了。」小叫花做出非常寬宏大量的樣子,「你只要在某一方面給我一點小小的補償,我就決定原諒你。」

「一點點補償?」陸小鳳故意問,「什麼樣的補償?」

「譬如說,一點點金子,一點點好酒,一兩個好看的小姑娘。」小叫花眯著眼說,「你當然也知道,這些東西都是可以壓驚的。」

陸小鳳笑了。

他實在想忍住不笑的,卻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。只不過在他開始笑的時候,他已經一把揪住了小叫花的衣襟,就在他揪住小叫花的衣襟的時候,小叫花的人已經被他好像提一個小王八一樣地提了起來。

陸小鳳已經板起了臉。

「你半夜三更偷偷地摸到我的房間裡來,翻箱倒簍還不算,還要爬到我床底下去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最可恨的是,你居然還說我嚇著了你,還要我賠償你。」

陸小鳳冷笑:「我看你倒應該好好賠償我才對,我一定很快就會想出一個好法子來的。」

小叫花已經快哭出來了。

「我不是來偷你的,我是丐幫的子弟,我怎麼會來偷陸小鳳,我怎麼敢?」他哭喪著臉,「天下有誰不知道陸小鳳是丐幫的好朋友,丐幫上上下下幾萬個兄弟有誰敢妄想動陸小鳳一根寒毛?」

「你真的是丐幫的弟子?」

「絕不假。」

陸小鳳的手鬆了,小叫花一跳下地立刻用一種很漂亮的身段,向陸小鳳打了個千。

「丐幫第二十三代弟子黃小蟲,叩見陸小鳳陸大俠陸大叔。」

「你是哪一堂、哪一舵的?」

「玄龜堂,王老爺子屬下長江第二十七分舵管轄,三年前才被派到這裡來。」

「長江分舵的弟子怎麼會被派到這裡來?」

小叫花嘆了口氣:「無論哪一幫、哪一派裡面,總有幾個是比較倒霉的。」

丐幫和陸小鳳的淵源極深,丐幫的子弟可以說都是陸小鳳的朋友。

朋友們說的話,陸小鳳一向很少懷疑。

從這個小叫花嘴裡陸小鳳又證實了幾件事。

——柳乘風的確是死在一條暗巷中,的確是被趙瞎子收殮的,那時候殺人的兇刀的確還留在柳乘風的屍體上。

問題是——

「只不過第一個發現柳大爺屍體的人絕不是我。」小叫花用非常肯定的口氣說,「幹我們這行的人,雖然總喜歡在半夜裡東遊西逛,可是那一天我逛到那條巷子裡去的時候,那裡最少已經有兩個人比我先到了。」

「哦?」

「我本來不想往那邊走的,直到聽見柳大爺的慘呼聲才趕緊撲過去。」

「到了那裡的時候,你就看見有兩個人早已先在那裡了?」

「對。」

「兩個什麼樣的人?」陸小鳳追問。

「三更半夜我也看不清他們的臉,而且他們一看見我,也很快地就跑了。」小叫花說,「可是我可以斷定,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。」

「一男一女?」

陸小鳳立刻想到了在趙瞎子後院中遇到的一個快刀手,和那個假扮作老嫗,卻有著一雙美腿的女人。

06

房子是一間建築得很簡陋的房子,桌子是一張連油漆都沒有的破木桌,床是一張破床。

這些還不要緊。要緊的是,房子裡沒有朋友,桌子沒有酒,床上也少了一個人。

在這麼樣一間房裡,陸小鳳本來是絕對待不下去的,更休想讓他睡上床。

可是現在陸小鳳已經睡在床上了。

柳乘風是他的朋友。

柳乘風的死,實在太離奇。

這個遠在邊陲的荒涼小鎮上,彷彿也充滿了一股說不出的離奇詭秘之意。

陸小鳳如果連這種事都不管,他還管什麼事?陸小鳳如果連這種事都不管,那麼這個陸小鳳也就不是陸小鳳了。

要管這件事,就要先想通很多件別的事。

到現在為止,陸小鳳所有的線索,都是從小叫花和趙瞎子那裡得來的。

這兩個人說的話好像都不假,奇怪的是,其中卻偏偏好像有一點矛盾。

矛盾在哪裡?陸小鳳也說不上來,有很多事他都還沒有想通,甚至連影子都看不見,連門都沒有。

就在他想得一個頭有三個頭那麼大的時候,他忽然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。

他的心忽然跳了起來。

無論誰都知道陸小鳳絕不是一個很容易就會興奮得心跳的人,可是他現在心跳得真厲害。

陸小鳳的心一直都在跳,只不過現在他跳得比平常快得多,因為他忽然聽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心跳聲,「撲通、撲通」的心跳聲,還加上輕輕地喘,而且就在他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外面,而且還是一個很誘人的女子聲音。

更重要的是,陸小鳳立刻就聽出了發出這種聲音的這個女人,就是那個腰肢纖細、雙腿修長的老闆娘,那個走起路來全身一直像一條蛇一樣在扭動的老闆娘。

她是從院子對面很快地跑過來的,一跑過來就靠在門上不停地心跳,不停地喘氣。

三更半夜,她跑到一個陌生旅客的房門外來幹什麼?這一點陸小鳳連想都不敢去想。

一個遠在異鄉為異客的旅人,如果多想到這一類的事,這一夜他怎麼還能睡得著?

這一夜陸小鳳當然沒有睡著,因為老闆娘已經推開門走進來了。

門本來沒有上閂,所以老闆娘一推門就走了進來,可是一走進來就順手把門拴住了。

陸小鳳就好像一個死人一樣地睡在床上,連動都沒有動。

只是他的心卻動了。

一個健康正常的男人,一個孤獨寂寞的旅人,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能夠保持不心動,那麼他很可能就真的已經是個死人了。

陸小鳳人沒有動,也是不過因為他想看看這位風情萬種的老闆娘,夜深人靜到這裡來到底想幹什麼?

——是來搜查他行李的?是來殺他的?還是來勾引他的?

作為一個男人,陸小鳳當然希望她這次來的目的是最後一種。

這是男人的虛榮心和自尊心,每個男人都會這麼樣想的。

幸好陸小鳳他另外有一種想法。

如果這位老闆娘是來殺他的,至少可以證明她和柳乘風的兇案有關,那麼陸小鳳偵查的範圍也可以縮小了。

不幸的是,這位老闆娘連一點要殺他的意思都沒有。

屋子裡的燈已經熄了,窗外的燈光也不知是從哪裡照過來的,朦朦朧朧地照出老闆娘纖細的腰肢和一雙修長的腿,腿的曲線在柔軟的長袍下很清楚地顯露了出來。

陸小鳳忽然說:「你應該知道燈在哪裡,去把燈點起來。」

老闆娘好像嚇了一跳,用一雙很白的手,輕輕拍著她很豐滿的胸。

「你嚇死我了,你可真把我嚇了一跳。」她問陸小鳳,「這樣子不是蠻好的,為什麼要我點燈?」

陸小鳳的回答才真是要讓大多數女人都嚇一跳,「因為我要看看你的腿。」他說。

老闆娘吃吃地笑了:「我的腿有什麼好看的?我不給你看。」

陸小鳳居然好像有一點是在撒嬌的樣子:「我喜歡看,我偏要看,而且非看不可。」

老闆娘嘆了口氣:「你啊,你這個人,實在是煩死人了。」

她嘴裡雖然這麼說,可是那張破木桌上的油燈,已經被她點著了。

老闆娘把她的身子迎向燈光,把她柔媚的眼波拋向陸小鳳。

「這麼樣可以了吧?」

「還不行。」

「還不行?」老闆娘問,「為什麼還不行?」

「因為現在我看見的只不過是你的裙子而已,還沒有看見你的腿。」

「你還想要怎麼樣?」老闆娘的眼波在盪漾,「難道你還想要我把我的裙子掀起來?」

「一點也不錯。」陸小鳳不懷好意地微笑著說,「我心裡就是在這麼想。」

老闆娘用她一嘴又細又白的牙齒,輕輕地咬住了她的唇:「你啊,你真是我的冤家。」

如果一個女人把你當作她的冤家,那麼你就可以放心了。

對於一個冤家的要求,女人們是絕不會拒絕的,所以陸小鳳很快就看見了老闆娘的腿。

這雙腿已經實在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人抱怨的了,就算最挑剔的人也應該覺得很滿意。

可是陸小鳳卻在心裡嘆了口氣,甚至還露出了很失望的樣子。

因為這雙腿並不是他想看的。

他想看的,是從翻飛的紫色長裙下露出的那雙腿,那雙腿的肌肉結實而充滿了彈性,充滿了一種野性的青春活力。

老闆娘這雙腿雖然更白,更細緻,可是肌肉卻已經開始有一點鬆弛,對於男人的情慾雖然更有挑逗力,卻已缺乏彈性。

陸小鳳並沒有把自己的失望掩飾得很好,老闆娘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,只是膩聲問:「現在你還想要我怎麼樣?」

陸小鳳居然把眼睛都閉了起來:「現在我只想要你放下你的裙子,吹滅桌上的燈,用你的兩條大肥腿走出去。」

老闆娘生氣了,這次可真的是生氣了,氣得恨不能一下子就把這個可惡的小鬍子活活掐死。

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她尖叫著問陸小鳳。

「我想我大概已經把我的意思說得很明白了。」陸小鳳幽然道,「我想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。」

他本來以為她會氣得發瘋的,說不定會氣得撲過來捶他幾下,咬他幾口。

可是他不在乎。

要對付一個發瘋的女人,陸小鳳先生最少也有一百多種法子。

令人想不到的是,我們的這位老闆娘非但沒有發瘋,反而又吃吃地笑了。

「你啊!你實在不是個好東西,你簡直就不是人。」她笑得居然好像還很愉快,「幸好我還有法子對付你這種不是人的人。」

「哦?」

「我可以保證,如果你今天讓我走出這扇門,你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。」

她的聲音居然變得連一點生氣的味道都沒有,這種反應連身經百戰的陸小鳳都不能不覺得很奇怪,所以忍不住要問:「你是不是在告訴我,如果今天晚上我不把你留下來,我就會後悔一輩子?」

老闆娘那一嘴細白的牙齒在微笑中露了出來。

「我想我已經把我的意思說得很明白。」她說,「我想你也應該聽得很清楚。」

「好,這次算我投降。」他甚至把雙手都舉了起來,「你能不能告訴我,我為什麼要後悔?」

「因為只有我能告訴你,你的朋友柳乘風是怎麼死的。」

這句話就好像是一條鞭子,陸小鳳就好像忽然捱了一鞭子,從床上跳了起來。

「你知道是誰殺了他?」

「我想我大概可以知道一點。」

陸小鳳的全身都已僵直,口氣都軟了:「那麼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?」

「我當然可以,你這個冤家!不管你要我去做什麼,我都會去做的。」老闆娘說,「可是你至少先得為我做一件事才像話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老闆娘直視著他,幽幽然然地說:「脫下你的褲子,讓我看看你的腿。」

陸小鳳傻住了,彷彿已經被嚇呆。可是忽然間他又大笑。

「這件事太容易了。」他開心地笑著說,「天下還有什麼事比一個漂亮的女人要一個男人脫褲子更容易?只要能讓你高興,要我脫什麼都沒關係。」

他沒有騙她。

話還沒有說完,他的褲子已經離開了他的腿。

「現在你還想要我幹什麼?」

老闆娘的眼波又開始盪漾:「現在我只想要你拋下你的褲子,吹滅桌上的燈,用你的兩條小瘦腿走過來抱住我。」

為了一件必須要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,總要付出一點點代價的。

為了一個真正是朋友的朋友,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值得。

陸小鳳一向是有原則的人,這就是他的原則。

所以燈滅了。

07

一男一女,一間小屋,一張床。燈滅了之後是可以做出很多事來的。

一男一女,一間小屋,一張床。燈滅了之後也可能什麼事都沒有做。

實在的情況如何?究竟有沒有什麼事發生過,除了他們兩個人自己之外,有誰知道?

我們唯一能夠確信的事,就是陸小鳳當然問過老闆娘:「你怎麼知道是誰殺了柳乘風?」

「因為在我們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上,只有一個人能殺他。」

這句話當然需要解釋,老闆娘的解釋是——黃石鎮是一座非常荒涼偏僻的小鎮,自從它附近藏金的傳說,被證實為只不過是一項謠言之後,連經過的行旅客商都絕跡了,因為這裡根本就不在通商大道上。

這裡的居民,都是數代以前就已經在這裡生根落籍的,都已經習慣了這種貧窮但卻安定的生活,也已經不能再去適應外界那種繁華世界中的競爭與忙碌。

老闆娘說:「譬如說我們家那個死胖子,死守著這家小雜貨鋪,已經守了好幾代了。就是你現在要他出去,賺一大把一大把的銀子,他也沒那個膽子了。」她說,「只要一走出這座小鎮一步,他的腿就會發軟。」

小鎮上其他大部分人也都是這個樣子的,貧窮安定的生活,已經使他們完全沒有絲毫鬥志,也已經完全沒有虛榮心。

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聲色榮華諸般享受是什麼樣的。

這些人都已經遠在百年之前,就已經在這個小鎮裡落籍生根,每一戶人家彼此之間的瞭解,就好像一個人自己瞭解自己一樣。

「只有一個人是例外。」老闆娘說,「我們這個鎮上,只有他一個人例外。」

「這個人是誰?」

「他姓沙,他的名字幾乎已經被人忘記了,因為大家都稱他為沙大戶。」

「沙大戶?別人為什麼要叫他沙大戶?」陸小鳳問老闆娘。

「黃石鎮上的好田好地都是他的,連幾個甜水井也都是他的,別人不叫他沙大戶叫他什麼?」

「這個沙大戶為什麼要殺柳乘風?」

「我可沒有說他要殺柳乘風。」老闆娘說,「我只不過說,如果黃石鎮上有人能殺柳乘風,這個人就一定是沙大戶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也知道柳大爺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,我們這裡的人卻都是隻要看見別人一動刀,就會嚇得尿溼一褲襠的龜孫子。」

老闆娘說:「除了沙大老闆之外,黃石鎮上誰也不敢動柳大爺一根寒毛。」她特別強調,「除了沙大老闆之外,誰也沒這個本事。」

「他有什麼本事?」

「其實他自己也沒有什麼鳥蛋的本事,他有的也只不過是一肚子大便而已。」

老闆娘剛才是帶了一罈酒來的,跟陸小鳳喝酒,無疑是天下最讓人高興的事情之一,所以我們這位有一雙白手一雙長腿和一顆春心的老闆娘,現在想要不醉都困難得很。

所以她現在說話已經開始有一點胡說八道了。

「只不過我們這位沙大老闆,要比別的那些龜孫子要強一點。」老闆娘說,「因為他除了一肚子大便之外,還有一屋子金銀珠寶。」

「這跟柳乘風的死有什麼關係?」陸小鳳問。

老闆娘摟住了他的脖子,像拍小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臉。

「小少爺,你懂不懂有很多人就好像蒼蠅一樣,一看見大便就會不要命地飛過來。」她的眼已眯起,「金銀珠寶就是他們的大便。」

「那麼蒼蠅是些什麼人呢?」

「蒼蠅也就是一些既不是東西也不是人的人。」老闆娘說,「強盜、逃犯、兇手、惡棍、採花賊和一些出賣了朋友的畜生,他們被人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,就會變成蒼蠅,就會嗡嗡嗡地飛到一堆大便上去,這些大便當然是愈遠愈好。」

她把罈子裡最後一口酒也喝了下去:「黃石鎮上的這一堆大便當然是最遠的。」

陸小鳳知道這個女人已經快要變成一隻女醉貓了,因為他知道那一罈酒是多麼烈的酒,所以他一定還要趁她沒有醉之前問她一些話。

「你說的這一些蒼蠅之中,是不是有一些一流的高手?」

「大概是吧。」

「難道你認為這些來投靠沙大戶的強盜兇手之中,有人能殺柳乘風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老闆娘的眼睛已經闔了起來,「如果想知道,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?」

說完了這句話,老闆娘的眼睛就再也張不開了。

對一個已經喝醉,而且已經睡著的女人,連陸小鳳都沒有法子。

除了直接去找沙大戶之外,他實在連一點法子都沒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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