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曼道:「他特地要我來,叫你們把這口箱子送到他臥房裡去。」
雖然他們以前聽到的命令並不是這樣子的,可是誰都沒有懷疑,更不敢反抗。
大家都知道,曼姑娘說出來的話,和九少爺自己說出來的並沒有什麼兩樣!
沙曼道:「九少爺喜歡乾淨,所以現在你們最好先去找個地方把手腳洗一洗。」
正好附近有條小溪,他們儘快趕去,儘快趕回來,箱子還在路上,曼姑娘卻已不在了。
她的人雖然已不在了,可是她說的話還是同樣有效。
箱子裡黑暗而安靜,已經被輕輕地擺了下來。
外面充滿了生死一線的危機,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箱子裡,那是種什麼樣的滋味?
世界上只怕很少有人能領略到這種滋味,可是陸小鳳能,沙曼也能。
因為現在他們就緊緊地擁抱在箱子裡,呼吸著對方的呼吸。
直等他們能開口的時候,沙曼就忍不住問:「你怎能知道他會有箱子要運來?」
陸小鳳道:「我看出他是個很講究的人,而且喜歡用禮物打動人心,他的人還沒有到,已經有箱子送回來了,何況他的人已回來?」
沙曼道:「他的人是昨天回來的,你怎麼知道他的箱子要等到今天才到?」
陸小鳳道:「跟著他在海上走了那麼些日子,大家一定早就快憋死,好容易等到船靠岸,就算找不到女人,也一定要喝個痛快,喝醉了的人,早上一定爬不起來。」
沙曼道:「所以你算準了箱子一定要等到這時候才會送上岸?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我當然也是在碰運氣。」
沙曼道:「你的運氣好,也許只不過因為你通常都能算得很準。」
判斷正確的人,本就通常都會有好運氣的。因為只有判斷正確的人,才能把握住機會。
機會就是運氣。
沙曼的聲音更溫柔,道:「你也算準了抬箱子的人不會知道我的事,一定會服從我的命令?」
陸小鳳當然算得準,這種事宮九自己若不說,又有誰敢說?
一個驕傲而自負的男人,若是被自己心愛的女人背棄,他自己是絕不會說出來的。
他寧可讓別人認為是他拋棄了那個女人,寧可讓人認為是他負了心。
他甚至寧可死,也不願讓別人知道他的痛苦和羞侮。
陸小鳳明瞭這種心情,因為他自己也是這種人。
沙曼道:「可是你怎麼會知道箱子能平安送到這裡,一路上連問都沒有人問?」
陸小鳳道:「因為我看得出這裡的人都不喜歡管閒事,尤其是這種小事。」
沙曼嘆了口氣,道:「你看得不錯,這裡的人,無論做什麼事,都要有代價的。」
箱子被送來的時候既沒有人問,以後當然更不會有人問。
宮九既然正在追捕他,現在當然也不會回來。
箱子已被開啟了一條縫,他們還是緊緊地擁抱著在箱子裡。
他們並不急著想出去。
「我死了之後,如果閻王爺問我,下輩子做什麼?」
「你一定想做小雞。」
「答對了。」
這箱子實在很像雞蛋殼,這雞蛋殼裡實在又安全、又溫暖、又甜蜜。
「我相信小雞們在雞蛋殼裡的時候,一定也不會急著想出去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它們一定知道,出去了之後,就會變成大雞。」
「大雞通常很快就會變成香酥雞、紅燒雞和清燉雞湯。」
「聽說只有母雞才能燉湯。」
「你想把我燉湯?」
「我捨不得,可是你實在太香,比香酥雞還香。」
「你想吃了我?」
「想得要命。」
04
天色已昏暗。雞蛋殼裡終於有兩隻小雞鑽了出來。
一隻公的,一隻母的。
九少爺住的地方,當然絕不會像雞蛋殼。
華美的居室,精雅的器皿。夕陽正照在雪白的窗紙上。
「他不在的時候,會不會有人闖進來?」
「絕不會。」
這許多年來,從來沒有任何人敢闖入宮九少爺的屋子,連他老子都沒有。
他一向是個孤僻自負的人,所以他最喜歡照鏡子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唯一真正喜歡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」
屋子裡果然有面很大的鏡子,看來顯然是名匠用最好的青銅磨成的。
「這是他自己磨成的,他自認為這無疑已是天下第一明鏡。」
鏡旁懸著一柄劍,劍身狹長,形式古雅。
「這就是他的劍。」
他要去殺人,卻將劍留在屋裡。
他殺人已不必用劍。
陸小鳳用指尖輕輕撫著劍,緩緩道:「我知道還有一個人,劍術也已練到‘無劍’的境界。」
沙曼道:「西門吹雪?」
陸小鳳道:「你也知道他?」
沙曼淡淡道:「我只知道‘無劍’的境界,並不是劍術的高峰。」
陸小鳳道:「哦?」
沙曼道:「既然練的是劍,又何必執著於‘無劍’二字?」
陸小鳳還沒有開口,忽然聽見床下有人在鼓掌。
掌聲很輕,卻比雷霆還令人吃驚。
陸小鳳霍然回頭,就看見一個光禿禿的腦袋從床底下伸了出來。
「老實和尚!」
陸小鳳剛剛叫出聲,劍光一閃,一柄精光四射的長劍已架上了老實和尚的脖子。
好快的劍!
掛在銅鏡旁的劍已出鞘,到了沙曼手裡,她的出手之快,連陸小鳳都嚇了一跳。
老實和尚當然比他嚇得更慘,一張臉已嚇得發白,勉強笑道:「其實姑娘用不著動手,和尚也知道姑娘是當世第一位女劍客了。」
沙曼冷冷道:「你知道?」
老實和尚道:「和尚雖然沒吃過豬肉,至少總見過豬走路,聽見姑娘剛才說的那句,早就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。」
陸小鳳笑了:「原來老實和尚也會拍馬屁。」
老實和尚道:「和尚絕不是拍馬屁,和尚一向說老實話。」
沙曼不笑,板著臉道:「只可惜姑娘一向不喜歡聽老實話。」
老實和尚道:「姑娘喜歡聽什麼?」
沙曼道:「姑娘喜歡聽人拍馬屁。」
老實和尚眼睛眨了眨,道:「和尚雖然不會拍馬屁,別的事會的卻不少。」
沙曼道:「你會什麼?」
老實和尚道:「替人說媒求親,成媒作證,都是和尚的拿手本事。」
沙曼道:「你準備讓誰成親?替誰作證?」
老實和尚道:「替兩隻小雞,一隻公的,一隻母的。」
沙曼也笑了。
就在她開始笑的時候,老實和尚已游魚般從她劍下溜了出來,一溜出來,就立刻躲到陸小鳳背後,道:「你這隻小公雞若是不肯娶小母雞,和尚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陸小鳳道:「誰說我不肯?」
老實和尚道:「你真的肯?」
陸小鳳不理他,只是靜靜地看著沙曼。
「當」的一聲,沙曼手裡的劍掉了下來,兩個人忽然間就已變成一個人。
老實和尚看著他們,臉上的表情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,嘴裡喃喃道:「和尚為什麼不去做小公雞?和尚為什麼要做和尚!」
屋子裡居然沒有酒,連一滴都沒有。
老實和尚在嘆氣:「一個男人的屋子裡如果沒有酒,這個男人還算男人?」
陸小鳳道:「不喝酒的都不是男人?」
老實和尚道:「就算他自己不喝,也應該準備一點請別人喝的。」
沙曼道:「和尚也想喝酒?」
老實和尚道:「只想喝一種酒。」
沙曼道:「哪種?」
老實和尚道:「喝你們的喜酒。」
沙曼嫣然一笑,陸小鳳也笑了,他們忽然發覺這個和尚實在老實得可愛。
老實和尚道:「其實沒有酒也一樣,和尚自己吞口口水,也可以算是喝了你們的喜酒。」
他真的吞了口口水下去:「現在和尚既然已喝過你們的喜酒,你們想不做夫妻都不行了。」
沙曼仰起臉,看著陸小鳳,道:「你說行不行?」
陸小鳳道:「不行。」
於是兩個人立刻又變成了一個人。
老實和尚臉上的表情又好像要哭出來了,道:「你們這樣子,是不是一定要逼著和尚還俗?」
夜色已深。
屋子裡有燈,卻沒有點著,也不能點著。
陸小鳳不在乎。
沙曼不在乎。
——若是有真情,無星無月亦無妨,又何妨無燈無火?
老實和尚當然更不在乎。
他正好落得個眼不見為淨。
屋子裡真的很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
老實和尚道:「你們在幹什麼?」
陸小鳳道:「什麼都沒有幹。」
老實和尚道:「你們的嘴有沒有空?」
沙曼搶著道:「有。」
老實和尚道:「既然有空,能不能陪和尚聊聊天,說說話?」
沙曼道:「能。」
陸小鳳道:「和尚怎麼會躲到床底下去的?」
老實和尚道:「因為這地方的主人雖然不喜歡喝酒,卻喜歡吃醋。」
陸小鳳道:「和尚不笨。」
沙曼道:「和尚聰明得要命。」
老實和尚道:「小雞卻不大聰明。」
陸小鳳道:「哪點不聰明?」
老實和尚道:「小雞本可以叫那兩個笨蛋把這口箱子送回那條船上去的,那麼過不了三五天,兩隻小雞都可以回家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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