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洋道:「你也準備坐老狐狸那條船?」
陸小鳳又點點頭,現在才知道這少年原來也是那條船的乘客。
嶽洋沉著臉,冷冷道:「你最好換一條船。」
陸小鳳道:「為什麼?」
嶽洋道:「因為我付了五百兩銀子,把那條船包下來了。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我也很想換條船,只可惜我也付了五百兩銀子把那條船包下了。」
嶽洋的臉色變了變,宿醉未醒的老狐狸正好在這時出現。
他立刻走過去理論,問老狐狸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在老狐狸口中說來,這件事實在簡單得很:「那是條大船,多坐一個人也不會沉的,你們兩位又都急著要出海。」
他又用那隻長滿了老繭的大手,拍著少年的肩:「船上的人愈多愈熱鬧,何況,能同船共渡,也是五百年修來的,你若想換條船,我也可以把船錢退給你,可是最多隻能退四百兩。」
嶽洋一句話都沒有再說,掉頭就走。
老狐狸眯著眼睛,看著陸小鳳,笑嘻嘻地問:「怎麼樣?」
陸小鳳抱著頭,嘆著氣道:「不怎麼樣。」
老狐狸大笑:「我看你一定是牛肉湯喝得太多了。」
午飯的時候,陸小鳳正準備勉強吃點東西到肚子裡,嶽洋居然又來找他,將一大包東西從桌上推到他面前:「這是五百兩銀子,就算我賠你的船錢,你一定要換條船。」
他寧可賠五百兩給陸小鳳,卻不肯吃一百兩的虧,收老狐狸的四百兩,這是為什麼?
陸小鳳不懂:「你是不是一定要坐老狐狸那條船?卻一定不讓我坐?」
嶽洋回答得很乾脆:「是的。」
陸小鳳道:「為什麼?」
嶽洋道:「因為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。」
陸小鳳看看他,伸出一根手指,又把包袱從桌上推了回去。
嶽洋變色道:「你不肯?」
陸小鳳的回答也很乾脆:「是的!」
嶽洋道:「為什麼?」
陸小鳳笑了笑,忽然道:「因為那是條大船,多坐一個人也不會沉下去!」
嶽洋瞪著他,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奇怪的表情:「你不後悔?」
陸小鳳淡淡道:「我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後悔過一次。」
他做事的確從不後悔,可是這一次,他倒說不定真會後悔的。只不過當然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。
從中午一直到晚上,日子都過得很沉悶,每件事都很乏味。
頭一天晚上喝多了,第二天總會覺得情緒特別低落的。
整整一天中,唯一令人值得興奮的事,就是老狐狸忽然宣佈:「貨已裝好,明天一早就開船。」
04
第二天凌晨,天還沒亮陸小鳳就已起來,牛肉湯居然一晚都沒有來找他麻煩,倒是件很出他意外的事。
這一晚上他雖然也沒有睡好,可是頭也不疼了,而且精神抖擻,滿懷興奮。
多麼廣闊壯觀的海洋,那些神秘的、綺麗的海外風光,正等著他去領略欣賞。
經過那麼多又危險、又可怕、又複雜的事後,他總算還活著,而且總算已擺脫了一切。
現在他終於已將出海。
他要去的那扶桑島國,究竟是個什麼地方?島國上的人,和中土有什麼不同?是否真的是為秦皇去求不死藥的方士徐福,從中土帶去的四百個童男童女生下的後代?
聽說那裡的女孩子,不但美麗多情,對男人更溫柔體貼,丈夫要出門的時候,妻子總是跪在門口相送,丈夫回家時,妻子已跪在門口等著替他脫鞋。
一想到這件事,陸小鳳就興奮得將一切煩惱憂愁全都拋到九霄雲外。
一個嶄新的世界正等著他去開創,一個新的生命已將開始。
天雖然還沒有亮,可是他推門出去時,嶽洋已在海岸上,正面對著海洋沉思。
這少年究竟有什麼心事?為什麼要出海去?
第一線陽光破雲而出,海面上金光燦爛,壯闊輝煌。
他忽然轉過身,沿著海岸慢慢地走出去。
陸小鳳本來也想追過去,想了想之後,又改變了主意。
反正他們還要在一條船上飄洋過海,以後的機會還多得很。
風中彷彿有牛肉湯的香氣。
陸小鳳嘴角不禁露出微笑,上船之前,能喝到一碗熱熱的牛肉湯,實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。
嶽洋沿著海岸慢慢地向前走,海濤拍岸,打溼了他的鞋子,也打溼了他的褲管。
他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。他的確有心事,他的心情遠比陸小鳳更興奮、更緊張。
這一次出海,對他的改變更大,昨天晚上他幾乎已準備放棄,連夜趕回家去,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孝順兒子,享受人間的榮華富貴。
只要他聽話,無論他想要什麼,都可以得到。
可惜他要的並不是享受,而是一種完全獨立自主的生活,完全獨立自主的人格。
想到他那溫柔賢惠、受盡一生委屈的母親,他今晨醒來時眼中還有淚水。
可是現在一切都已太遲了。
他決心不再去想這些已無法改變的事,抬起頭,就看見胡生正在前面的一塊岩石下等著他。
胡生一張又長又狹的馬臉,在旭日下發著光。
看著這少年走過來,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得意和驕傲。
這是個優秀的年輕人,聰明、堅強、冷靜,還有種接近野獸般的本能,可以在事先就嗅得出災難和危險在哪裡。
他知道這少年一定可以成為完美無暇的好手,這對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極有價值。
現在的少年們愈來愈喜歡享受,能被訓練成好手的已不多了。
他目中帶著讚許之色,看著這少年走到他面前:「你睡得好不好?」
嶽洋道:「不好,我睡不著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,在他這大哥面前,他一向都只說實話。人們都通常只因尊敬才會誠實。
對這點胡生顯然也很滿意:「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人還有沒有來找你麻煩?」
嶽洋道:「沒有。」
胡生道:「其實你根本就不必擔心他,他根本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。」
嶽洋道:「我知道。」
在別人眼中,陸小鳳變成了無足輕重的人,這隻怕還是第一次。
胡生從懷中拿出個密封著的信封,交給了嶽洋:「這是你上船之前的最後一次指示,做完之後,就可以上船了。」
嶽洋接過來,拆開信封,看了一眼,英俊的臉上忽然露出種恐懼的表情,一雙手也開始發抖。
胡生問道:「指示中要你做什麼事?」
嶽洋沒有回答,過了很久,才漸漸恢復鎮定,將信封和信紙撕得粉碎,一片片放在嘴裡咀嚼,再慢慢地吞下去。
胡生目中又露出讚許之色,所有的指示都是對一個人發出的,除了這個人和自己之外,絕不能讓任何第三者看見。
這一點嶽洋無疑也確實做到。
胡生又在問:「這次是要你做什麼?」
嶽洋直視著他,又過了很久,才一字字道:「要我殺了你。」
胡生的臉突然扭曲,就好像被抽了一鞭子:「你能有今天,是誰造成的?」
嶽洋道:「是你!」
胡生道:「但你卻要殺我!」
嶽洋目中充滿痛苦,聲音卻仍冷靜:「我並不想殺你,可是我非殺不可!」
胡生道:「反正也沒有人知道的,你難道就不能抗命一次?」
嶽洋道:「我不能。」
胡生看著他,眼色已變得刀鋒般冷酷,緩緩道:「那麼你就不該告訴我。」
嶽洋道:「為什麼?」
胡生冷冷道:「你若是趁機暗算,也許還能得手,現在我既然已知道,死的就是你。」
嶽洋閉上嘴,薄薄的嘴唇顯得更殘酷,忽然豹子般躍起。
他知道對方的出手遠比他更兇狠殘酷,他只有近身肉搏,以體力將對方制伏。
胡生顯然沒有想到這一著,高手相搏,本來絕不會用這種方式。
等到他警覺時,嶽洋已撲到他身上,兩人立刻滾在一起,從尖銳崢嶸的岩石上滾入海中,像野獸般互相廝咬。
胡生已開始喘息。他年紀遠比這少年大得多,體力畢竟要差些,動作看來也不比這少年野蠻。
他想去扼對方脖子時,嶽洋忽然一個肘拳撞在他軟脅上,反手猛切他的咽喉,接著就翻身壓住了他,揮拳要痛擊他的鼻樑。
這一拳還沒有打下去,胡生忽然大呼:「等一等,你再看看我身上的另一指示!」
嶽洋微一遲疑,這一拳還是打了下去,等到胡生臉上濺出了血,無力再反抗時,他才從胡生懷中取出另一封信,身子騎在胡生身上,用一隻手拆開信來看了看。
他神色又變了,慢慢地站起來,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欣慰還是悲傷。
胡生也掙扎著坐起,喘息著道:「這不過是試探你的,看你是不是能絕對遵守命令。」
他滿面鮮血,鼻樑已破裂,使得他的臉看來歪斜而可怕。
但是他卻在笑:「現在你已通過了這一關,已完全合格。快上船去吧。」
嶽洋立刻轉過身,大步向前走。
他轉過身的時候,目光中似乎又有了淚光,可是他勉強忍耐住。
他發誓絕不再流淚。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,他既不能埋怨,也不必悲傷。
對他來說,「感情」已變成了件奢侈的事,不但奢侈,而且危險。危險得足以致命!
他一定要活下去,如果一定有人要死,死的一定是別人!
開船的時候又改了,改在下午,因為最後一批貨還沒有完全裝上。
本已整裝待命的船伕水手們,又開始在賭錢,喝酒,調戲女人,把握著上船前的最後機會,盡情歡樂,然後就要開始過苦行僧的日子,半夜醒來發現情慾勃起時,也只有用手解決。
陸小鳳肚子裡的牛肉湯也已快消化完了,正準備找點事消遣消遣,就看見衣服破碎、滿身鮮血的嶽洋,從海岸上走回來。
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?剛才他幹什麼去了?是不是去跟別人拼命?去跟誰拼命?是不是他那長著張馬臉的大哥?
這次陸小鳳居然忍住了沒有問,連一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露出來,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。
嶽洋正在找水喝。無論誰幹吞下兩個信封和兩張信紙後,都會忍不住想喝水的。
屋裡的櫃檯上,恰巧有壺水,那裡本來就是擺茶杯水壺的地方,只不過一向很少有人光顧,這裡的人寧可喝酒。
這壺水還是剛才一個獨眼的老漁人提來的,一直都沒有人動過。
現在嶽洋正需要這麼樣滿滿一壺水,甚至連茶杯都沒有找,就要對著壺嘴喝下去。
一個人在剛經過生死的惡鬥後,精神和體力都還在虛脫的狀況中,對任何的警戒都難免鬆懈,何況他也認為自己絕對安全了。
陸小鳳卻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那個獨眼的老漁人,這兩天來連一滴水都沒有喝過,為什麼提了壺水來?
這個想法使得陸小鳳又注意到一件事。
在狐狸窩裡喝水的,本就只有這少年一個人,他喝水並不是件值得看的事,那個獨眼的老漁人卻一直在偷偷地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,就好像恨不得他趕快將這壺水完全喝光。
嶽洋的嘴已對上了水壺的嘴,陸小鳳突然從懷中伸出手,兩根手指一彈,將一錠銀子彈了出去,「當」的一聲,打在壺嘴上。
壺嘴立刻被打斜,也被打扁了。
嶽洋只覺得手一震,水壺已掉在地上,壺水傾出,他手上也濺上幾滴水珠,湊近鼻尖嗅了嗅,臉色立刻改變。
陸小鳳用不著再問,已知道水中必定有毒。
那個獨眼的老漁人轉過身,正準備悄悄地開溜,陸小鳳已躥過去。
老漁人揮拳反擊,出手竟很快,力量也很足,只可惜他遇著的是陸小鳳。
陸小鳳更快,一伸手,就擰住了他的臂,另一隻手已將他整個人拿了起來,送到嶽洋麵前:「這個人已經是你的了!」
嶽洋看著他,竟似完全不懂,冷冷道:「我要這麼樣一個人幹什麼?」
陸小鳳道:「你難道不想問是誰想害你?」
嶽洋道:「我用不著問,我知道是誰想害我!」
陸小鳳道:「是誰?」
嶽洋道:「你!」
陸小鳳又傻了。
嶽洋冷冷道:「我想喝水,你卻打落我的水壺,不是你害我,是誰害我?」
那老漁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,道:「你不但害了他,也害了我,我這條膀子已經快被你捏斷了,我得要你賠。」
陸小鳳忽然笑了:「賠,我賠,這錠銀子就算我給你喝酒的!」
老漁人居然一點都不客氣,從地上撿起銀子就走,連看都沒看嶽洋一眼。
嶽洋居然也沒有再看他,狠狠地盯著陸小鳳,忽然道:「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?」
陸小鳳道:「你說。」
嶽洋道:「離我遠一點,愈遠愈好。」
嶽洋坐下來,現在陸小鳳已離他很遠,事實上,他已連陸小鳳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這個天生喜歡多管閒事的人,不知道又去管誰的閒事了。
那個獨眼的老漁人,也走得蹤影不見。
嶽洋忽然跳起來,衝出去。
他一定要阻止陸小鳳,絕不能讓陸小鳳去問那老漁人的話。
他沒有猜錯,陸小鳳的確是在找那老漁人,他們幾乎是同時找到他的。
因為他們同時聽見了海岸那邊傳來一聲驚呼,等他們趕過去時,這個一輩子在海上生活的老漁人竟活活地被淹死了。
善泳者溺於水,每個人都會被淹死的。
可是他明明要去喝酒,為什麼忽然無緣無故,穿得整整齊齊地跳到海水裡去?
陸小鳳看著嶽洋,嶽洋看著陸小鳳,忽聽遠處有人在高呼!
「開船了,開船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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