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生命竟是如此可愛,人們為什麼偏偏總是要等到垂死時才知珍惜?
忽然間,黑暗中發出「咯」的一聲響,那塊巨大的山壁忽然翻起。
燈光照人,一大群人湧了進來,其中有鐵肩、有王十袋、有花滿樓,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白髮老道士,赫然竟是木道人。
在垂死時突然獲救,本是最值得歡喜的事,陸小鳳卻忽然覺得一陣怒氣上湧,竟氣得暈了過去。
03
四月十五,午後。
將近黃昏。
雲房中清涼而安靜,外面竹聲如濤,正是武當掌門接待貴賓的聽竹小院。
這次來的貴賓就是陸小鳳。
他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,看著屋頂,看來也跟一個死人沒什麼分別。
「若不是木道人想起後山有那麼樣一個洞窟,這次你就死定了。」
說話的是鐵肩:「那本是昔年武當弟子負罪去面壁思過的地方,現在他們的門規已不如昔日的嚴厲,那地方也已很久沒有人去過,這次你實在是運氣。」
——運氣?見鬼的運氣!
「但是你也不能完全感激運氣,帶我們到那裡去找你的,就是木道人。」
這位少林高僧說得很含蓄,意思卻很明顯。
他顯然已不再懷疑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:「否則他為什麼要帶我們去救你?」
別人想法當然也一樣,這道理本就和「一加一等於二」同樣簡單。
所以木道人就變成了木真人。
但是陸小鳳心裡卻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。
木道人若殺了他滅口,大家就算找不出證據,心裡也必定難免懷疑。
但是現在他救了陸小鳳。
那不但能證明他絕不會是老刀把子,而且還可以獲得大家對他的感激和尊敬。
陸小鳳只有承認,這的確是他平生所知道的最狡黠縝密的計劃,木道人的確是他平生所遇見過最可怕的對手。
這件事無疑也是他平生最大的挫折,現在他已只有認輸。
他心裡雖然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,卻不能說出來,因為他就算說出來,也沒有人會相信。
他只問過一句話:「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已遇險的?」
「在這種情況下,我們知道你絕不會無緣無故失蹤的,我們又在武當後山一個險坡下,找到了你那輛馬車,車上還留著你一件外衣,衣襟被撕破,上面還有在泥土上掙扎過的痕跡。」
這幾點已足夠證明他已有了危險,所以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再說。
暮色漸臨,外面忽然響起了清悅的鐘聲。
「今天是木真人正式即位的大典,無論如何,你都應該去道賀的。」
看著一個本該受到懲罰的人,反而獲得了榮耀和權力,這種事當然不會讓人覺得很好受的。
但他卻還是不能不去。
他不願逃避。
他要讓木道人知道,這次挫敗的經驗雖慘痛,卻並沒有將他擊倒。
就算他已非認輸不可,他也要面對面地站在那裡認輸。
窗外風吹竹葉,夜色忽然間就已籠罩大地。
大殿裡燈火輝煌。
04
戴著紫金冠,佩著七星劍的木真人,在燈光下看來,更顯得尊嚴高貴。
昔日那遊戲風塵,落拓不羈的木道人根本已不存在了。
此刻站在這裡的,是武當的第十四代掌門教主木真人,是絕不容任何人輕慢的。
陸小鳳在心裡告訴自己,一定要記住這一點。
然後他就整肅衣冠,大步走上去,長揖到地:「恭喜道長榮登大位,陸小鳳特來賀喜。」
木真人微笑,扶住了他的臂,道:「陸大俠千萬不可多禮。」
陸小鳳也在微笑,道:「道長曆盡艱難,終於如願以償,陸小鳳卻還是陸小鳳,不是陸大俠。」
他的態度雖恭謹客氣,言辭中卻帶著尖針般的譏誚之意。
尤其是「如願以償」四個字。
他忍不住還是要讓木真人知道,他雖然敗了,卻不是呆子。
木真人微笑道:「既然陸小鳳還是陸小鳳,那麼老道士也依舊還是老道士,所以我們還是朋友,是不是?」
他雖然在笑,目光中也露出了尖刀般的鋒芒。
陸小鳳忽然覺得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,從他手上傳了過來。
就在這一瞬間,尊貴榮華的武當掌門也不存在了,又已變成了陰鷙高傲,雄才大略的一代梟雄老刀把子。
他彷彿故意要告訴陸小鳳:「我就算讓你知道我是誰又何妨?你又能拿我怎麼樣?」
他雙手扶在陸小鳳肘間,上託之勢忽然變成了下壓之力。
這一壓很可能造成兩種結果——雙臂的骨頭被壓斷,或者是被壓得跪下去。
陸小鳳寧可斷一百根骨頭,也不會在這個人面前下跪的。
幸好他的骨頭也沒有斷,他的兩臂上也早已貫注了真力。
以力抗力,力弱者敗,這其間已絕無取巧退讓的餘地。
制敵取勝的武功也有很多種的,有的以「氣」勝,有的以「力」勝,有的以「勢」勝,有的以「巧」勝,陸小鳳的武功機變跳脫,不可捉摸,本來是屬於最後一種。
可是現在他的真力已發,就正如箭在弦上,人在虎背,再想撤回,已來不及了。
因為對方的力量實在太強,他的真力一撤,就難免要被壓得粉身碎骨。
「噗」的一響,他站著的石板已被壓碎,臉上也已沁出豆大的汗珠。
站在他們附近的人,臉色已變,卻只有眼睜睜地看著。
兩個人的力量已如針鋒相對,若是被第三者插入,力量只要有一點偏差,就可能害了他們其中一個人,也可能被他們反激的力量摧毀。
誰也不敢冒這種險。
其實陸小鳳也不必冒這種險的,在木真人力量將發未發的那一瞬間,他已感覺到,本來還有機會從容撤退。
可是他已退了一次,他不願再退。
現在他只覺呼吸漸重,心跳加快,甚至連眼珠都似已漸漸凸出。
唯一讓他支援下去的力量是,他看得出木道人也很不好受。
這一戰無論是誰勝,都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,木道人本來也不必這麼做的。
也許他想不到陸小鳳會有這種寧折不曲的勇氣,也許他現在已開始後悔。
就在這時,大殿外忽然有個年輕的道人匆匆奔入,神色顯得很焦急,若沒有極嚴重的事發生,他絕不敢這麼樣闖入大殿。
木真人忽然笑了笑,滑出兩步,陸小鳳臂上的千斤重擔竟似忽然就變得無影無蹤,這使得他整個人都像是要飛了起來。
他實在想不到他的對手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從容撤回真力,看來這一戰他又敗了。
他還沒有完全喘過氣來,木真人已能開口說話,正在問那年輕的弟子:「什麼事?」
「西門吹雪來了!」
「貴客光臨,為什麼還不請上來?」
「他一定要帶劍上山。」年輕道人的手還在發抖,「弟子們無能要他解劍,留守在解劍巖的師兄們,已全都傷在他劍下。」
這的確是件很嚴重的事,數百年來,從來沒有人敢輕犯武當。
「他的人在哪裡?」
「還在解劍池畔,八師叔正在想法子穩住他。」
木真人的手已握住劍柄。
他的手瘦削、乾燥、穩定,手指長而有力。
——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劍,這隻手是不是比西門吹雪更可怕?
他忽然大步走了出去。
看著他走出去,陸小鳳心裡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。
只有他看見過這個人的劍,如果世上還有一個能擊敗西門吹雪的人,無疑就是這個人。
解劍池中的水,立刻就要被鮮血染紅了。是誰的血?
陸小鳳沒有把握能確定,他絕不能再讓西門吹雪死在這個人手裡。
他一定要想法子攔阻這一戰。
木道人已穿過廣闊的院子,走出了道觀的大門,陸小鳳立刻也趕出去。
道觀外佳木蔥蘢,春草已深,草木叢中,彷彿有雙發亮的眼睛。
陸小鳳的心一跳,一個穿著白麻孝服的人,忽然從草木叢中躥出來,手裡提著出了鞘的劍,一劍向木真人心口刺了過去。
木真人的手握著劍柄,本來很容易就可以拔劍擊敗這刺客,很容易就可以要她死在劍下。
但是也不知為什麼,他的劍竟沒有拔出來。
看見這穿著白麻孝服的女人,他竟似忽然被驚震。
就在這一剎那間,這白衣女子的劍,已毒蛇般刺入他的心。
他還沒有倒下,還在吃驚地看著她,好像還不相信這是真的。
他臉上的表情不僅是驚訝,還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悲哀和痛苦。
「你……你殺了我?」
「你殺了我父親,我當然要殺你!」
「你父親?」
「我父親就是死在你劍下的老刀把子。」
木真人的臉突然扭曲,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釘,又刺在他心上,甚至比那致命的一劍還鋒利。
他臉上忽然露出種無法形容的恐懼。那絕不是死的恐懼。
他恐懼,只因為天地間所有不可思議、不可解釋的事,在這一瞬間忽然全都有了答案,所有他本來絕不相信的事,在這一瞬間,都已令他不能不信。
他忽然嘆了口氣,喃喃道:「很好,很好……」
這就是他最後說出的四個字。
然後他就倒了下去。
陸小鳳看著那柄劍刺入他心臟,也看著他倒下去,只覺得全身冰冷,臉上也露出種無法形容的恐懼。
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
冥冥中竟彷彿真的有種神秘的力量,在主宰著人類的命運,絕沒有任何一個應該受懲罰的人,能逃過「它」的制裁。
這種力量雖然是看不見、摸不到的,但是每個人都隨時感覺到「它」的存在。
木道人的恐懼,就因為已經感覺到「它」的存在。
現在陸小鳳也已感覺到,只覺得滿心敬畏,幾乎忍不住要跪下去,跪在這黑暗的穹蒼下。
別的人也都被驚震,過了很久之後,才有武當子弟衝過去圍住那白衣刺客。
她立刻大喝:「你們退下去,我自己做的事,我自己會解決。」
她蒼白的臉在夜色中看來顯得無比美麗莊嚴,就像是復仇的女神:「我叫葉雪,我就是老刀把子的女兒,若有人認為我不該替父親報仇的,儘管過來殺了我!」
她忽然撕開衣襟,露出晶瑩潔白的胸膛。
可是沒有人過去動手。每個人都似已被她那種神聖莊嚴的美麗所震懾,尤其是陸小鳳。
只有他才知道她真正的父親是誰,因為——
「木道人才是老刀把子。」
他不能說,不忍說,也不願說——何況,他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。
這結果本是木道人自己造成的,現在他已自食惡果,他的計劃雖周密,卻想不到還有張更密的天網在等著他。
「我本來已該死在沼澤裡,可是我沒有死。」
她是個獵豹的女人,她遠比任何人都能忍耐痛苦和危難,她早已學會等待,所以才能等到最好的機會出手。
「我沒有死,只因為老天要留著我來複仇。」她的聲音冷靜而鎮定,「現在我心願已了,我不會等你們來動手的,因為……」
直到現在,她才去看陸小鳳,眼睛裡帶著種誰都無法解釋的表情,既不是悲傷,也沒有痛苦,可是無論誰看見她這種表情,心都會碎的。
陸小鳳的心已碎了。
她卻昂起頭,能再看他一眼,彷彿就已是她最後的心願。
現在她心願已了,她絕不會等別人動手。
「因為我這一生中,只有一個男人,除了他之外,誰也不能碰我!」
05
應該流的血都已流盡,解劍巖下的池水依舊清澈,武當山也依舊屹立,依舊是人人仰慕的道教名山,武林聖地。
改變的只有人,由生而死,由新而老,這其間轉變的過程,有時竟來得如此突然。
所有的情愛和仇恨,所有的恩怨和秘密,現在都已隨著突來的轉變而永遠埋葬,埋葬在陸小鳳心底。
現在他只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,靜靜地過一段日子,讓那些已經埋葬了的,埋得更深。
他趁著長夜未盡時下山,卻不知山下還有個人在等著他。
一個人獨立在解劍巖下,白衣如雪。
陸小鳳慢慢地走過去:「現在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,你為什麼還不走?」
西門吹雪道:「人雖已散,曲猶未終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還準備吹一曲什麼?」
西門吹雪道:「我追蹤八千里,只為了殺一個人,現在這個人還沒有死,我還準備吹一曲為他送喪的死調,用我的劍吹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說的這個人就是我?」
西門吹雪道:「是你!」
陸小鳳道:「你難道忘了你並不是真的要殺我?」
西門吹雪冷冷道:「我只知道江湖中人一向不分真假,你若活著,就是我的恥辱。」
陸小鳳看著他,忽然笑了:「你是不是想逼我出手,試試我究竟能不能破得了你那天下無雙的出手一劍?」
西門吹雪並不否認。
陸小鳳笑道:「我知道你很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,我也知道這是你的好機會,只可惜你還是試不出的。」
西門吹雪忍不住問:「為什麼?」
陸小鳳的笑容疲倦而憔悴,淡淡道:「只要你的劍出鞘,你就知道為什麼了,現在又何必問?」
難道他已不準備抵抗閃避?難道他真的已將生死榮辱看得比解劍池中的一泓清水還淡?
西門吹雪盯著他看了很久,池畔已有霧升起,他忽然轉身,走入霧裡。
陸小鳳大聲道:「你為什麼不出手?」
西門吹雪頭也不回,冷冷道:「因為你的心已經死了,你已經是個死人!」
「我的心是不是真的已死?」陸小鳳在問自己,「我是不是真的已像死人般毫無作為?」
這問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。
晨霧悽迷,東方卻已有了光明,他忽然挺起胸膛,大步走向光明。
《陸小鳳傳奇5:幽靈山莊》完
相關情節請看《陸小鳳傳奇6:鳳舞九天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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