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十袋道:「病在肝膈之間,木道人早已看出他的壽命最多已只剩下百日。」
陸小鳳動容道:「木道人替他看過病?」
王十袋道:「木道人的醫道頗精,我也懂得一點醫術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看他真的是因為舊疾發作而死的?」
王十袋道:「絕無疑問。」
陸小鳳慢慢地坐了下去,竟彷彿連站都已站不穩了。
鐵肩的臉色也很沉重:「他有沒有留下遺言,指定繼承武當掌門的人?」
王十袋道:「我們本來以為他一定有遺書留下的,卻找不著。」
鐵肩的臉色沉重。他深知武當的家法門規,掌門人若是因特別事故去世,未及留下遺命,掌門之位,就由門中輩分最尊的人接掌。
武當門下輩分最尊的,就是木道人。
鐵肩長長嘆息,道:「想不到三十年後,他還是做了武當掌門。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這隻怕早已在他意料之中。」
他們心裡都明白,現在若沒有確切的證據,更不能動他了。
武當的掌門,是絕不容任何人輕犯的。
現在他們連一點證據都沒有,就算木道人真是老刀把子,他們也無能為力。
王十袋黯然道:「石雁自己雖然也知道死期不遠,卻還是想不到會如此突然。」
陸小鳳道:「他臨死時難道連一句話都沒有說?」
王十袋道:「只說了一句。」
陸小鳳道:「他說什麼?」
王十袋道:「他要我告訴你,你猜得不錯。」
陸小鳳霍然站起,又慢慢地坐下,喃喃道:「沒有用了,就算我猜得不錯,也沒有用了。」
他問過石雁,木道人當年是不是因私情而被迫讓位的。石雁沒有說,等到說的時候已太遲。
劍柄中的秘密,現在無疑已落入木道人手裡,他們已拿不出證據。
鐵肩道:「你猜得雖不錯,卻做錯了。」
陸小鳳道:「錯在哪裡?」
鐵肩道:「你既然知道有人要奪劍,就不該讓石雁將那秘密留在劍柄裡。」
陸小鳳道:「我們這樣做,只不過因為要誘他依約到滿翠樓去,我們才能當面揭穿他的真面目,劍柄中的秘密若不是原件,他一定看得出,一定會疑心。」他嘆息著,又道,「當時我們怎麼想到訊息會走漏,他竟忽然改變了主意!」
鐵肩嘆道:「無論他是誰,都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,他的計劃雖然一敗塗地,可是到了最後關頭他還是沒有敗。」
大家默默地坐著,心情都很沮喪。他們的計劃雖然周密巧妙,想不到最後還是功虧一簣。
巴山小顧道:「現在我們對他難道真的已完全無能為力?」
陸小鳳沉吟著,緩緩道:「也許我還能想出一兩個法子來。」
巴山小顧道:「什麼法子?」
陸小鳳道:「你師叔是不是也在武當?」
巴山小顧道:「他不在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知道他在哪裡?」
巴山小顧道:「我知道全福樓的主人是他昔年的舊屬,特地宰了條肥牛,請他去大快朵頤,這種事他是絕不會錯過的。」
陸小鳳眼睛裡發出了光,道:「他喜歡吃肉?」
巴山小顧道:「簡直不可一日無肉。」
陸小鳳道:「他吃得多不多?」
巴山小顧道:「多得要命。」
03
四月十四,午後。
全福樓的門上貼著張紅紙:「家有貴客,歇業一日。」
雖然歇業,門板並沒有上起來,一走進門,就可以看見威武高大,氣吞鬥牛的龍猛龍飛獅。
三張桌子並起來,擺著一大鍋肉。
他吃肉不喜歡精切細膾,花樣翻新,要吃肉,就得一大塊一大塊的吃。
偌大的廳堂裡,只有一個堂倌遠遠地站著侍候,連主人都不在。
他吃肉的時候,不喜歡別人打擾,也不喜歡說話。可是他並沒有叫人攔阻陸小鳳。
陸小鳳就大步走過去,搬了張椅子,在他對面坐下,微笑道:「你好。」
龍猛道:「好。」
陸小鳳道:「我認得你。」
龍猛道:「我也認得你,你是陸小鳳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但我卻不認得龍猛,我只認得你。」
龍猛大笑:「我難道不是龍猛?」
陸小鳳道:「你是飛獅土司,難道就不是吃肉的將軍?」
龍猛不笑了,一雙環目精光暴射,瞪著陸小鳳。
陸小鳳道:「將軍並沒有死,將軍還在吃肉。」
龍猛道:「肉好吃。」
陸小鳳道:「犬郎君既然能將你扮成將軍的樣子,當然也能將別人扮成那樣子,何況人死了之後,樣子本就差不多。」
龍猛道:「將軍為什麼會死?」
陸小鳳道:「因為我去了。」
龍猛道:「你去了將軍就要死?」
陸小鳳道:「將軍的關係重大,除了老刀把子之外,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真正面目,早一點死,總比較安全些。」
龍猛道:「不錯,死人的確最安全,誰也不會注意死人。」
陸小鳳道:「只可惜最近死人常常會復活。」
龍猛舀起了一勺肉,忽然問:「你吃肉?」
陸小鳳道:「吃。」
龍猛道:「吃得多?」
陸小鳳道:「多。」
龍猛道:「好,你吃。」
他先將一勺肉倒入嘴裡,就將木勺遞給了陸小鳳:「快吃,多吃,肉好吃。」
陸小鳳也舀起一勺肉:「肉的確好吃,好吃得要命,只可惜有時竟真會要人的命。」
龍猛道:「將軍吃肉,你也吃肉,大家都吃肉,吃肉的未必就是將軍。」
陸小鳳承認。
龍猛眼睛忽然露出種詭異的笑意,忽然壓低聲音,道:「所以你永遠也沒法子證明我就是將軍了。」他又大笑,「所以你只有吃肉。」
陸小鳳想笑,卻也笑不出。
他只有吃肉。肉的確燉得很香,可是他剛吃了一口,臉色就變了。
龍猛笑道:「今天你好像吃得不快,也不多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吃了多少?」
龍猛道:「很多,多得要命。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這次只怕真的要命。」
龍猛道:「要誰的命?」
陸小鳳道:「你的。」
他的人在桌上輕輕一按,人已掠過桌面,閃電般去點龍猛心脈附近的穴道。
只可惜他忘了中間還有一鍋肉,一鍋要命的肉。
將軍的動作也極快,突然掀起這鍋肉,肉汁飛濺,還是滾燙的。
陸小鳳只有閃避,大聲道:「坐著,不要動!」
龍猛當然不會聽他的,身子已掠起,往外面躥了出去。
他不但動了,而且動得很快、很劇烈。所以久已潛伏在他腸胃裡的毒,忽然就攻入了他的心。
他立刻倒了下去。
陸小鳳道:「肉裡有毒,一動就……」他沒有說下去,因為他看得出龍猛已聽不見他的話了。
這鍋肉真的要了他的命。他倒下去時,臉已發黑,臉發黑時,已經變成了個死人。
死人既不是飛獅土司,也不是將軍。
死人就是死人。
這鍋肉是誰煮的?這裡的主人呢?
遠遠站在一旁侍候的堂倌,早已嚇呆了,陸小鳳一把揪住他:「帶我到廚房去。」
煮肉的人當然應該在廚房裡。可是廚房裡卻只有肉,沒有人。
爐子上還煮著一大鍋肉,好大的鍋,竟像是武當山上,香積廚裡的煮飯鍋,裡面滿滿的一鍋肉,還沒有完全煮熟。
陸小鳳臉色又變了,竟忍不住開始嘔吐。
他忽然發現了一樣可怕的事——難道肉在鍋裡,人也在鍋裡?
04
現在還能夠為陸小鳳作證的,很可能已只剩下一個人。
不管他是表哥也好,是古松也好,陸小鳳只希望他還是個活人。
現在這個人在哪裡?幸好只有陸小鳳知道。
葉家凌風山莊的地窖,當然絕不是個安全的地方,他早已將這個人送到一個任何人都想不到的秘密所在——棋局已將終了,這已是他最後一著殺手,他當然要為自己留一點秘密。
暮春的下午,陽光還是很燦爛,他慢慢地走在長街上,好像一點目的都沒有。
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,店鋪中有各式各樣的人,他看得見他們,他們也看得見他,但他卻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人是在偷偷地監視著他。
長街盡頭,忽然有輛馬車急馳而來,幾乎將他撞倒,彷彿有個人從車裡伸出頭來看他一眼,彷彿有雙很明亮的眼睛。
如果他也能仔細看看,一定會認得這個人的,只可惜他要去看的時候,馬車已去遠。
可是直到他走出這條長街後,他心裡彷彿還在想著那雙明亮的眼睛,甚至還因此覺得不安。
一個陌生人的匆匆一瞥,為什麼就能讓他提心吊膽?難道這個人並不是個陌生人?
他儘量不再去想這件事,走過街角的水果攤時,他買了兩個梨,一個拋給攤旁發怔的孩子,一個拿在手裡慢慢地啃。現在他一心只想抓住木道人致命的要害,現在木道人是不是也想殺了他?
剛才那鍋要命的肉,他雖然只咬了兩口就吐出來,此刻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。
幸好肉裡下的毒分量並不重,分量太重,就容易被覺察。
龍猛並不是反應遲鈍的人,只不過肉吃得太多了些,多得要命。
如果他剛才也多吃幾塊肉,木道人就真的完全用不著再擔心任何事,他自己也用不著擔心任何事了。
——剛才車窗裡那個人好像是個女人,拉車的馬嘴角有很濃的白沫子,好像趕了很遠的路,而且趕得很急。
——她是誰?是從哪裡來的?
陸小鳳雖然儘量不讓自己再去想這件事,卻偏偏還是忍不住要去想。
他心裡竟似有種很奇怪的預感,覺得這個人對他很重要。
真正對他重要的人當然不是她,是古松。
那天燈滅了的時候,是他親自出手製住他的,海奇闊和高濤都被囚禁在後面的地窖裡。
從幽靈山莊來的人,現在都已被囚禁在那地窖裡,下山的那一天,陸小鳳就已將這些人的容貌圖形交給了那個「遛狗的堂倌」,鷹巢中的人立刻分別開始行動,將他們一網打盡,再由犬郎君、司空摘星和王十袋將自己人改扮成他們的樣子。
陸小鳳並不十分關心他們的死活,反正他們也絕不會知道「老刀把子」的真實身份,反正他們都是早已該死了的人。
「表哥呢?」
他將表哥送到哪裡去了?是用什麼法子送走的?他好像根本沒有機會帶走那麼大的一個活人。
陸小鳳忍不住自己對自己笑了,穿過條斜巷,走回客棧——就是四月十一那天,他們剛到這裡來的時候,投宿的那家客棧。
他們卸下了行李,安頓了車馬後,才去喝酒的,喝酒的時候才遇見他的外甥女,才到了滿翠園,車馬和行李都還留在客棧裡,從路上僱來的車伕,還在等著他開發腳力錢。
他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,好像直到現在才想起。
給了雙倍的賞錢,他好像又覺得有點冤枉了,所以又叫車伕套上馬:「今天的天氣不錯,我想到四處去逛逛,你再替我趕最後一次車,我請你喝酒。」
天氣真不錯,趕車的人和拉車的馬都已養足了精神,走在路上也特別有勁。
這裡不但是到武當去的必經之路,也是距離武當山口最近的一個市鎮,走出鬧區後,滿眼青翠,天下聞名的武當山彷彿就在眼前。
他們在山麓旁的一個樹林邊停下來,陸小鳳才想起忘記帶酒。
「我答應過請你喝酒的。」他又給了車伕一錠銀子,「你去買,多買一點,剩下來的給你。」
這裡離賣酒的地方當然不近,可是看在銀子分上,車伕還是興高采烈地走了。
現在正是黃昏,夕陽滿天,晚霞瑰麗,這道教的名山,武林的聖地,在夕陽下看來也就更瑰麗雄奇。
只不過這附近並沒有上山的路,距離山上的道觀和名勝又很遠。
所以無論往哪邊去看,都看不見一個人,陸小鳳忽然一頭鑽進了車底。
車底下更沒有東西可看了,他鑽進去幹什麼?難道想在下面睡一覺?
可是他並沒有閉上眼睛,反而好像在喃喃自語:「只不過餓了三天,無論什麼人都不會餓死的,何況隱士們通常都吃得不太多的。」
他又好像並不是在喃喃自語,難道車底下還有別的人?
人在哪裡?他敲了敲車底的木板,裡面竟是空的,車底居然還有夾層。
京官們告老回鄉,帶的東西總不少,當然要僱輛特別大的車,車底若有夾層,當然也不小,要將一個人藏在裡面,並不是件困難的事。
那天在凌風山莊裡,柳青青還沒有醒,別人正忙著易容改扮時,他已將「表哥」藏到這裡面了。
將一個人點住穴道,關在這種地方,雖然是虐待,但是他認為這些人本就應該受點罪的。
「現在你雖然受罪,可是隻要你肯幫我一點忙,我保證絕不再為難你的,你還可以去做你的隱士。」
他卸下了夾層的木板,就有一個人從裡面掉了下來。
一個活人。你用不著檢查他的脈搏呼吸,就可以看得出他是個活人。
因為他掉下來的時候,全身都在動,動作的變化還很多。
這個人一掉下來,裡面又有個人掉了下來,接著,又掉下了一個。
陸小鳳明明只藏了一個人在裡面,怎麼會忽然變成了三個?
三個人都是活的,三個人都在動,動作都很快,變化都很多。
車底下的地方不大,能活動的範圍更小,陸小鳳一個人在下面,已經覺得很侷促,何況又多了三個人擠進來。
一下子他就已經連動都不能動了,因為這三個人已像三條八爪魚,壓在他身上,緊緊地纏住了他,五隻手同時點在他穴道上。
三個人為什麼只有五隻手?是不是因為其中一個人只有一隻手?
這個一隻手的人難道是海奇闊?
陸小鳳甚至連他們的臉都沒有看見,就已被提了起來,重重地摔在車廂裡,就像是一條死魚被摔入了油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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