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靈山莊 第十三章 最後指示

她又去警告那些女孩子:「可是你們卻要小心點,我們這個舅舅什麼都好,就是有點不太老實,抱著你的時候,簡直讓人連氣都喘不過來。」

女孩子們笑得更嬌,吵得更厲害了:「你是不是已經被他抱過?」

「舅舅不公平,抱過她,為什麼不抱我?」

「我也要舅舅抱。」

「我也要。」

陸小鳳左顧右盼,很有點想要去左擁右抱的意思,柳青青冷眼旁觀,正準備想個法子讓他清醒清醒,莫要樂極生悲。

誰知小翠的動作居然比她還快,已拉住陸小鳳的手,衝出了重圍。

女孩子們又大叫:「你叫我們出來的,為什麼又把舅舅拉走?他又不是你一個人的舅舅?」

陸小鳳立刻同意:「既然大家都是我的外甥女,我也該陪陪她們才是。」

小翠不理他,一直將他拉入了後面的長廊,才鬆開手,似笑非笑地用眼角瞟著他:「看來你的野心倒真不小,那些野丫頭都是母老虎,你難道不怕她們拆散你這把老骨頭!」

這已經很不像外甥女對舅舅說話的樣子,她究竟是什麼人?為什麼要認陸小鳳做舅舅?把陸小鳳拉到這裡來幹什麼?

陸小鳳眨了眨眼睛,故意問道:「你是不是想單獨跟我在一起?」

小翠又笑了,吃吃地笑著道:「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膽子,剛才你就差點把我全身骨頭都抱碎了,若是單獨跟你在一起,那還得了?」

陸小鳳道:「有時我也會很溫柔的,尤其是在旁邊沒有人的時候。」

小翠故意嘆了口氣,道:「難怪別人說你是老色狼,居然連自己的外甥女都要打主意。」

陸小鳳道:「誰說我是老色狼?」

小翠道:「一個人說的。」

陸小鳳道:「誰?」

小翠道:「當然也是個你一定會很喜歡的人,我保證你一看見他,立刻就會將別人的話全都忘了。」

陸小鳳眼睛又亮了,立刻問道:「這個人在哪裡?」

小翠指了指走廊盡頭處的一扇門,道:「他就在那屋裡等著你,已等了很久了,你還不快去?」

陸小鳳道:「你呢?」

小翠又吃吃地笑道:「我這個紅娘只管送信,可不管帶人進洞房。」

長廊裡也掛著好幾盞粉紅色的宮燈,燈光比月色更溫柔。

那些野丫頭居然沒有追進來,柳青青居然也沒有追進來。

門是虛掩著的。

門裡靜悄悄的聽不見人聲。

——究竟是誰在裡面等著他?裡面是個溫柔陷阱?還是個殺人的陷阱?

陸小鳳正在遲疑著,小翠已在後面用力推了他一把,將他推進了這扇門。

屋裡的燈光更溫柔,錦帳低垂,珠簾搖曳,看來竟真有幾分像是洞房的光景。

現在新郎已進了洞房,新娘子呢?

帳子裡也寂無人聲,好像並沒有人,桌上卻擺著幾樣菜、一壺酒。

菜都是陸小鳳最喜歡吃的,酒也是最合他口味的竹葉青。

這個人無疑認得他,而且還很瞭解他。

——是不是葉靈已趕到他前面來了,故意要讓他嚇一跳?

——若不是葉靈,還有誰知道他就是陸小鳳?

他將自己認得的每個女人都想了一遍,覺得都不可能。

於是他索性不想了,正準備坐下將剛才還沒有吃完的晚飯補回來,帳子裡忽然有人道:「今天你不妨開懷暢飲,無論想要誰陪你喝都行了,就算喝醉了也無妨,明天我們沒有事。」

陸小鳳嘆了口氣,剛才那些粉紅色的幻想,一下子全都變成了灰色的。

灰撲撲的衣服,灰撲撲的聲音。

這是老刀把子的聲音。

陸小鳳嘆息著,苦笑道:「你明明有很多法子可以跟我見面,為什麼偏偏要我空歡喜一場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因為我現在跟你說的話,絕不能讓第二個人聽見。」

他的人終於出現了,穿的果然是那套灰撲撲的衣裳,頭上當然也還是戴著那頂簍子般的竹笠,跟這地方實在一點也不相配。

陸小鳳連酒都已喝不下去,苦笑道:「你是不是準備把我罵得狗血淋頭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剛才你做的事確實很危險,若不是我早已有了安排,不但木道人很可能認出你,西門吹雪只怕也認出了你。」

他的聲音居然很和緩:「可是現在事情總算已過去,總算沒有影響大局。」

陸小鳳卻忍不住要問:「剛才的事你已全都知道?難道剛才你也在那裡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我不在,可是我知道。」

陸小鳳又嘆了口氣,道:「我最佩服你的一點,倒並不是因為你什麼事都知道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你最佩服的是哪一點?」

陸小鳳道:「你居然想得出要無虎無豹那些老和尚帶著女人去喝酒,就憑這一點,我想不佩服你都不行。」

狎妓冶游的人們,竟是昔日的少林高僧,這種事除了老刀把子,有誰能想得到?

所以西門吹雪他們縱然覺得他們武功形跡可疑,也絕不會懷疑到他們就是死而復活的無虎兄弟。

江湖之中,本就有很多身懷絕技,深藏不露的風塵異人。

老刀把子淡淡道:「就因為別人想不到,所以這件事才不致影響大局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可是等到四月十三那一天,他們又在武當出現時……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那時他們已變成了上山隨喜的遊方道士,沒有人會注意他們的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我呢?那天我變成了什麼樣的人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你是個火工道人,隨時都得在大殿中侍奉來自四方的貴客。」

陸小鳳苦笑道:「這倒真是個好差事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那一天武當山上冠蓋雲集,絕對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火工道士的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我真正的差事是什麼?是對付石雁?還是對付木道人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都不是,我早已有了對付他們的人。」

陸小鳳道:「那麼我呢?你找我來,總不會是特地要我去侍候那些客人的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你當然還有別的事要做,這計劃的成敗關鍵,就在你身上。」

陸小鳳忍不住喝了杯酒,想到自己肩上竟負著這麼大的責任,他忍不住又喝了一杯。

他實在有點緊張。

老刀把子居然也倒了杯酒,淺淺啜了一口,才緩緩道:「我要你做的事並不是殺人,我只不過要你去替我拿一個賬簿。」

陸小鳳道:「誰的賬簿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本來是梅真人的,他死了之後,就傳到石雁手裡。」

陸小鳳想不通:「堂堂的武當掌門,難道也自己記賬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每一筆賬都是他們親手記下的。」

陸小鳳試探著問道:「賬上記著的當然不是柴米油鹽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不是。」

陸小鳳更好奇:「上面記的究竟是什麼?」

老刀把子居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才沉聲道:「賬上記的是千千百百人的身家性命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是哪些人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都是些有身份的人,有名的人,有錢的人。」

陸小鳳更不懂:「他們的身家性命,和石雁的賬簿有什麼關係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這本賬簿上記著的,就是這些人的隱私和秘密。」

陸小鳳道:「見不得人的秘密?」

老刀把子點點頭,道:「石雁若是將這些秘密公開了,這些人非但從此不能立足於江湖,只怕立刻就要身敗名裂,死無葬身之地!」

陸小鳳長長嘆了口氣,道:「堂堂的武當掌門,總不該做出挾人隱私的事。」

老刀把子冷冷道:「他們的確不該做的,可是他們偏偏做了出來。」

他的聲音忽然充滿怨毒:「若不是因為他們總是以別人的隱私作為要挾之手段,石鶴怎麼會在接掌武當門戶的前夕自毀面目?顧飛雲、高濤、柳青青、鍾無骨等這些人,他們的秘密,又怎麼會被人知道?」

陸小鳳又不禁吐出口氣,道:「這些秘密都是梅真人和石雁說出來的?」

老刀把子恨恨道:「因為他們要挾不遂,他們就一定要將這人置之於死地,就算這個人已洗心革面,想重新做人,也已絕無機會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可是你給了他們一個機會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我只給了他們一次機會,不是一個機會。」

陸小鳳道:「那有什麼不同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他們是想重新做人,不是做死人。」

——活在幽靈山莊中的人,和死又有什麼分別?

——只有毀了那賬簿,他們才真正有重新做人的機會。

老刀把子握緊雙手,道:「這才是我這次行動的最大目的,我們只許成功,不許失敗!」

「噗」的一聲,酒杯在他掌中粉碎,一絲鮮血從指縫間流了出來。

陸小鳳看著這一絲鮮紅的血,忽然變得沉默了起來,因為他心裡正在問自己——

老刀把子這件事,是不是做得正確?

如果是正確的,一個正直的人,是不是就應該全力幫助他完成這件事!

武當是名門正宗,梅真人和石雁一向受人尊敬,他從未懷疑過他們的人格。

可是現在他對所有的事都已必須重新估計。

老刀把子盯著他,彷彿想看出他心底最深處在想什麼。

陸小鳳究竟在想什麼?誰知道?

老刀把子緩緩道:「我很瞭解,你若不是真的願意去做一件事,誰也沒法子勉強你,所以你一定要了解這件事的真相。」

陸小鳳忽然問道:「既然你的目的是為了救人,為什麼還要殺人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我要殺的,只是一些非殺不可的人!」

陸小鳳道:「王十袋、高行空、水上飛,這些人都非殺不可?」

老刀把子冷笑:「我問你,只憑梅真人和石雁的親信弟子,怎麼能查得出那麼多人的隱私和秘密?」

陸小鳳道:「難道你要殺的這些人,都是他們的密探?」

老刀把子點點頭,道:「因為這些人本身也有隱私被他們捏在手裡。」

陸小鳳也握緊了雙手,終於問道:「那本賬簿在哪裡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就在石雁頭上戴著的道冠裡。」

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。

武當石雁少年時就已是江湖中極負盛名的劍客,近年來功力修為更有精進,平時雖然絕少出手,據一般估計,他的劍法已在木道人之上。

西門吹雪說的三個人其中無疑是有他。

武當掌門的道冠,不但象徵著武當一派的尊嚴,本身就已是無價之寶,何況道冠中還藏著有那麼大的秘密。

老刀把子道:「我也知道要從他頭上摘下那頂道冠來並不容易。」

那又豈非是不容易,那簡直難如登天摘月。

陸小鳳道:「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在他戴著這道冠時動手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因為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」

他有很充足的理由解釋:「因為除了他自己之外,誰也不知道平時這頂道冠藏在哪裡。」

陸小鳳長長嘆了口氣,道:「我做不到。」

那一天武當道觀的大殿中,燈火通明,高手如雲,要在眾目睽睽之下,從武當掌教真人的頭上摘下他的道冠來,這種事有誰能做得到?

老刀把子道:「只有你,你一定能做到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就算我能摘下來,也絕對沒法子帶著它在眾目睽睽下逃出去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,你出手時,沒有人能看見你。」

陸小鳳道:「為什麼看不見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因為那時大殿內外七十二盞長明燈一定會同時熄滅。」

——燈裡的油幹了,燈自然會熄滅。

老刀把子道:「我們至少已試驗了八百次,算準了燈裡的油若只有一兩三錢,就一定會在他宣佈繼承人的時候燃盡,我們在武當的內線,到時一定會使每盞燈裡的油都只有一兩三錢。」

這計劃實在周密。

陸小鳳道:「可是大殿中一定有點著的蠟燭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這一點由花魁負責,他滿天花雨的暗器手法,已無人能及。」

現在這計劃幾乎已天衣無縫。

燈滅時大殿中驟然黑暗,大家必定難免驚惶,就在這片刻之間,陸小鳳要出手奪道冠,石鶴殺石雁,無虎兄弟殺鐵肩,表哥殺小顧道人,管家婆殺鷹眼老七,海奇闊殺水上飛,關天武殺高行空,杜鐵心殺王十袋。

老刀把子道:「無論他們是否能得手,等到燈火再亮時,他們就都已全身而退。」

只要一擊不中,就全身而退。

老刀把子道:「你也一樣,縱然道冠不能得手,你也一定要走,因為在那種情況中,無論任何人都絕沒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。」

他又補充著道:「無論你是否得手,都要立刻趕回來這裡,燈亮之後,大家都一定只會去照顧已負了傷的友伴同門,誰都不會注意到大殿中已少了些什麼人,更不會有人追蹤。」

何況那時根本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究竟是怎麼會發生的。

陸小鳳又不禁長長嘆了口氣,道:「我佩服你!」

他這一生中,也不知插手過多少件陰謀,絕沒有任何一次能比得上這一次。

這計劃幾乎已完全無懈可擊。

可是他還有幾點要問:「我們為什麼不先殺了石雁,再取他頂上道冠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因為我們沒有一擊就能命中的把握。」

這件事卻只許成功,不許失敗,這件事的確已耗盡了他的一生心血。

陸小鳳又問:「若沒有我,我的差使誰做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葉雪!」

陸小鳳苦笑道:「為什麼會是她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她輕功極高,又是天生夜眼,在石雁驟出不意之下,她至少有七八成得手的機會。」

他忽然用手握住了陸小鳳的手:「你卻有九成機會,甚至還不止九成,我知道你也有在黑暗中明察秋毫的本事,而且你還有這一雙天下無雙的手。」

他握著這隻手,就好像在握著件無價的珍寶。

陸小鳳卻在看著他的手。

他的手瘦削、穩定、乾燥,手指長而有力。

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劍,這隻手是不是比西門吹雪的手更可怕?

這個人究竟是誰?

現在陸小鳳若是反腕拿住他的脈門,摘下他頭上的竹笠,立刻就可以知道他是誰了。

成功機會就算不大,至少也該試一試。但是陸小鳳沒有試。

這使得他對自己很憤怒,忽然大聲問道:「你難道從來都沒有想到過她的死活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你說的是誰?」

陸小鳳道:「是你的女兒,葉雪!」

老刀把子淡淡道:「想了也沒有用的事,又何必去想?」

陸小鳳道:「你知不知道她的母親死了之後還被……」

老刀把子立刻打斷了他的話,目光刀鋒般在竹笠裡怒視著他:「你可以要我替你做任何事,但是你以後千萬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這個女人。」

——為什麼?

——沈三娘是葉凌風的妻子,卻為他生了一個女兒,她對不起的是葉凌風,並不是他。

——他為什麼如此恨她?

陸小鳳想不通,想了很久都想不通。

老刀把子的憤怒很快就被抑制:「明天白天沒有事,隨便你想幹什麼都無妨,後天凌晨之前,我會安排你到武當去。」

他站起來,顯然已準備結束這次談話:「那裡香火道人的總管叫彭長淨,你到了後山,無論什麼事他都會替你安排的。」

陸小鳳道:「然後呢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然後你就只在那裡等著。」

陸小鳳道:「等燈滅的時候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不錯,等燈滅的時候。」

他走出去,又回過頭:「從現在開始,你就完全單獨行動,用不著再跟任何人聯絡,也不再有人來找你。」

陸小鳳苦笑道:「從現在開始,連我老婆兒子都已見不到了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但是你不會寂寞的,你還有很多外甥女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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