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靈山莊 第十一章 天雷行動

「你不喜歡殺人?」

這是老刀把子的聲音,老刀把子也跟著他走了出來,也在呼吸著這冷而潮溼的霧氣。

陸小鳳淡淡道:「我喜歡喝酒,可是看別人喝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」

他沒有回頭去看老刀把子,但是他聽得出老刀把子聲音裡帶著笑意,顯然對他的回答覺得很滿意。

老刀把子已在說:「我也不喜歡看,無論什麼事,自己動手去做總比較有趣些。」

陸小鳳沉默著,忽然笑了笑,道:「有些事你卻好像並不喜歡自己動手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哦?」

陸小鳳道:「你知道葉靈偷了於還的水靠和飛魚刺,你也知道她去幹什麼,但你卻沒有阻止。」

老刀把子承認:「我沒有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你不讓我去救葉雪,你自己也不去,為什麼讓她去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因為我知道葉凌風絕不會傷害她的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你能確定?」

老刀把子點點頭,聲音忽然變得嘶啞:「因為她才是葉凌風親生的女兒。」

陸小鳳又深深吸了口氣,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聲音裡露出的痛苦和仇恨:「還有一件事,你好像也不準備自己動手。」

老刀把子在等著他說下去。

陸小鳳道:「你是不是要石鶴去對付武當石雁,虎豹兄弟們對付少林鐵肩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那是他們自己的仇恨,他們本就要自己去解決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杜鐵心能對付王十袋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這些年來,他武功已有精進,何況還有婁老太太做他的助手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小顧道人應該不是表哥的對手,水上飛對海奇闊你買誰贏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長江是個肥地盤,水上飛已肥得快飛不動了,無論是在陸上還是在水裡,我都可以用十對一的盤口,賭海奇闊贏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可是關天武卻已敗在高行空手下三次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那三次都有人在暗中助了高行空一臂之力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是什麼人?」

老刀把子冷笑道:「你應該想得到的,高行空縱橫長江,武當掌門的忌日,幹他什麼事?他為什麼要巴巴地趕去?」

難道是武當弟子在暗中出手的?雁蕩的門戶之爭,武當弟子為什麼要去多管閒事?

陸小鳳並不想問得太多,又道:「那麼現在剩下的就只有鷹眼老七了,就算管家婆管不住他,再加上一個花魁就足足有餘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花魁還有別的任務,高濤也用不著幫手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所以主要的七個人都已有人對付,而且都已十拿九穩。」

老刀把子道:「十拿十穩。」
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那麼你準備要我幹什麼?去對付那些掃地洗碗的火工道人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我要你做的事,才是這次行動的成敗關鍵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什麼事?」

老刀把子也笑了笑,道:「現在你知道的已夠多了,別的事到四月十二的晚上,我再告訴你。」他拍了拍陸小鳳的肩,「所以今天晚上你不妨輕鬆輕鬆,甚至可以大醉一場,因為你明天可以整整睡上一天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我要等到後天才下山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你是最後一批下山的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我那批人裡面還有誰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管家婆、婁老太太、表哥、鉤子,和柳青青。」他又笑了笑,道:「好戲總是要等到最後才登場的,你們當然要留在最後。」

陸小鳳淡淡道:「何況有他們跟著我,我至少不會半途死在別人手裡。」

老刀把子的笑聲更愉快,道:「你放心,就算你在路上遇見了西門吹雪,他也絕對認不出你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因為要為我易容改扮的那個人,是天下無雙的妙手。」

老刀把子笑道:「一個人若能將自己扮成一條狗,你對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?」

他說的是犬郎君。

犬郎君的任務就是將每個人的容貌改變得讓別人認不出來。

任務完成了之後?

——我只不過要你走的時候帶我走。

陸小鳳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,他當然已看出自己的危機。

老刀把子仰面向天,長長吐出口氣,耕耘的時候已過去,現在只等著收穫,他彷彿已能看見果實從枝頭長出來。

一顆顆果實,就是一顆顆頭顱。

陸小鳳忽然轉臉看著他,道:「你呢?所有的事都有人做了,你自己準備做什麼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我是債主,我正準備等著你們去替我把賬收回來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武當欠了石鶴一筆賬,少林欠了虎豹兄弟,誰欠你的?」

老刀把子道:「每個人都欠我的。」他又拍了拍陸小鳳的肩,微笑著道,「你豈非也欠了我一點?」

陸小鳳也長長吐出口氣,可是那團又冷又潮溼的霧,卻好像還留在他胸膛裡。

他知道無論誰欠了老刀把子的債,遲早都要加倍奉還的。他只怕自己還不起。

02

犬郎君躺在床上,眼睜睜看著屋頂。

他實在很想睡一下,他已經閉上眼睛試過很多次,卻偏偏睡不著。

狡兔死,走狗烹。現在他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在鍋裡,鍋裡的湯已經快煮沸了,他怎麼睡得著?

夜深人靜,窗子上突然「咯」的一響,一個人風一般掠入了窗戶,是陸小鳳。

犬郎君還沒有出聲,陸小鳳已掩住了他的嘴:「這棟屋子裡只有你一個人?」

只有他一個人,誰也不願住在一棟到處掛滿了狗皮和人皮的屋子裡,誰也受不了爐子上的銅鍋裡散發出的那一陣陣膠皮惡臭氣。

易容改扮並不是別人想象中那麼輕鬆愉快的事,想做一張完好無缺的人皮面具,不但要有一雙靈巧穩定的手,還得要有耐心。

陸小鳳已被那一陣陣惡臭燻得皺起了眉,忍不住道:「你在煮什麼?」

犬郎君道:「煮牛皮膠,人皮面具一定要用牛皮膠貼住才不會掉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人皮面具?你真的用人皮做面具?」

犬郎君道:「一定要用人皮做的面具貼在臉上,才能完全改變一個人臉上的輪廓,而且每一張人皮面具都要先依照那個人的臉打好樣子。」他忽然對陸小鳳笑了笑,道,「我也照你的臉形做好了一張。」

陸小鳳苦著臉道:「也是人皮的?」

犬郎君道:「貨真價實的人皮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你一共做了多少張?」

犬郎君道:「三十一張。」他又補充著道,「除了老刀把子外,每個人都有一張。」

老刀把子為什麼不必易容改扮?難道他到了武當還能戴著那簍子般的竹笠?

陸小鳳道:「這些人經過易容後,臉上是不是還留著一點特殊的標誌?」

犬郎君道:「一點都沒有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如果大家彼此都不認得,豈非難免會殺錯人?」

犬郎君道:「絕不會。」

陸小鳳道:「為什麼?」

犬郎君道:「因為每一批下山的人的任務都不同,有的專對付武當道士,有的專對付少林和尚,只要這組人能記住彼此間易容後的樣子,就不會殺到自己人身上來了。」

陸小鳳沉吟著,忽然壓低聲音,道:「你能不能在每批人臉上都留下一點特別的記號?譬如說,一點麻子,或者是一顆痣。」

犬郎君看著他,眼睛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,過了很久,才悄悄地問:「你有把握能帶我一起走?」

陸小鳳道:「我有把握。」

犬郎君吐出口氣,道:「你答應了我,我當然也答應你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你準備怎麼做?」

犬郎君眨了眨眼,道:「現在我還沒有想出來,等我們一起走的時候,我再告訴你。」

這裡每個人好像跟老刀把子一樣,除了自己外,絕不信任何人。有時他們甚至連自己都不信任。

犬郎君忽又問道:「花寡婦是不是跟你一批走?」

陸小鳳道:「大概是的。」

犬郎君道:「你想讓她變成什麼樣子?是又老又醜?還是年輕漂亮?」

陸小鳳道:「愈老愈好,愈醜愈好。」

犬郎君道:「為什麼?」

陸小鳳道:「因為沒有人相信陸小鳳會跟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在一起的,所以也沒有人會相信我就是陸小鳳。」

犬郎君道:「所以她愈老愈醜,你就愈安全,不但別人認不出你,你自己也可以不動心。」他眨著眼笑道,「這幾天你的確要保持體力,若是跟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在一起,要保持體力就很不容易了。」

陸小鳳看著他,冷冷道:「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麼?」

犬郎君搖搖頭。

陸小鳳道:「你的毛病就是太多嘴。」

犬郎君賠笑道:「只要你帶我走,這一路我保證連一個字都不說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就算你想說,我也有法子讓你說不出來。」

犬郎君忍不住問:「你有什麼法子?」

陸小鳳道:「我是個告老歸田的京官,不但帶著好幾個跟班隨從,還帶著一條狗。」他微笑著,又道,「你就是那條狗,狗嘴裡當然是說不出人話來的。」

犬郎君瞪著他看了半天,終於苦笑,道:「不錯,我就是那條狗,只求你千萬不要忘記,我這條狗只能吃肉,不啃骨頭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可是你最好也不要忘記,不聽話的狗非但要啃骨頭,有時還要吃屎。」

他大笑著走出去,忽又回頭:「葉雪和葉靈本應該在第幾批走的?」

犬郎君道:「我也不知道,老刀把子給我的名單上,根本沒有她們姐妹的名字。」

夜更深。

陸小鳳在冷霧中坐下來,心裡在交戰——現在是到沼澤中去找她們姐妹?還是去大醉一場?

他的選擇是大醉一場。

03

就算不去找她們,也不是一定要醉的,可是他醉了,爛醉如泥。

他為什麼一定要醉?

難道他心裡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苦衷?

四月初三,下午,多霧。

陸小鳳醒來時,只覺得頭疼如裂,滿嘴發苦,而且情緒十分低落,就好像大病一場。

他醒了很久才睜開眼,一睜開眼就幾乎跳了起來。

婁老太太怎麼會坐到他床頭來的?而且還一直在盯著他?

他揉了揉眼睛,才看出這個正坐在他床頭咬蠶豆的老太婆並不是婁老太太,可是也絕不會比婁老太太年輕多少。

「你是誰?」

他忍不住要問,這老太太的回答又讓他大吃一驚。

「我是你老婆。」老太太咧開乾癟了的嘴冷笑,「我嫁給你已經整整五十年,現在你想不認我做老婆也不行了。」

陸小鳳吃驚地看著她,忽然大笑,笑得在床上直打滾。

這老太太竟是柳青青,他還聽得出她的聲音。

「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?」

「因為那個王八蛋活見了鬼,我想要年輕一點,他都不答應。」

柳青青用力咬著蠶豆,恨恨道:「現在我變成這個樣子,你是不是很高興?」

陸小鳳故意眨了眨眼,道:「我為什麼要高興?」

柳青青道:「因為你本來就希望我愈老愈好,愈醜愈好,因為你本來就一直在逃避我,好像生怕我活活地把你吞下去。」

陸小鳳還是裝不懂:「為什麼要逃避你?」

柳青青道:「你若不是在逃避我,為什麼每天都喝得像死人一樣?」她冷笑著,又道,「其實我也知道你不敢碰我,可是我又有點奇怪,要你每天晚上跟我這麼樣一個老太婆睡覺,你怎麼受得了?」

陸小鳳坐了起來,道:「我為什麼要每天晚上跟你睡覺?」

柳青青道:「因為你是告老歸田的京官,我就是你老婆,而且是個出名的醋罈子。」

陸小鳳說不出話來了。

柳青青道:「我還有個好訊息告訴你,我們的兒子也一直跟在我們身邊的。」

陸小鳳又吃了一驚:「我們的兒子是誰?」

柳青青道:「是表哥。」

陸小鳳忽然倒了下去,直挺挺地倒在床上,連動都不會動了。

柳青青大笑,忽然撲在他身上,吃吃地笑道:「我的人雖老,心卻不老,我還是每天都要的,你想裝死都不行。」

陸小鳳苦笑道:「我絕不裝死,可是你若要我每天都跟你這麼樣一個老太婆做那件事,我就真的要死了。」

柳青青道:「你可以閉起眼睛來,拼命去想我以前的樣子。」她已笑得喘不過氣,「何況你們男人不是常常喜歡說,只要閉起眼睛來,天下的女人就都是一樣的。」

現在陸小鳳總算明白自作自受是什麼意思了。

這個洞本來是他自己要挖的,現在一頭栽進去的,偏偏就是他自己。

04

犬郎君來的時候,柳青青還在喘息。

看著一個老掉了牙的老太太,少女般地躺在一個年輕男人身旁喘息,如果還能忍得住不笑出來,這個人的本事一定不小。犬郎君的本事就不小。

他居然沒有笑出來,居然能裝作沒有看見,可是等到陸小鳳站起來,他卻忽然向陸小鳳擠了擠眼睛,好像在問:「怎麼樣?」

陸小鳳簡直恨不得將他這雙眼珠挖出來,送給柳青青當蠶豆吃。

幸好他還沒有動手,門外已有個比柳青青和婁老太太加起來都老的老太婆伸進頭來,賠著笑道:「老爺和太太最好趕緊準備,我們天一亮就動身。」

這個人當然就是管家婆。

又有誰能想得到,昔年不可一世的鳳尾幫內三堂的高堂主,竟會變成這副樣子?

陸小鳳又覺得比較愉快了,忽然大聲道:「我那寶貝兒子呢?快叫他進來給老夫請安。」

看起來好像又年輕了二十歲的表哥,只好愁眉苦臉地走進來。

陸小鳳板著臉道:「在京裡做官的人,家規總是比較嚴的,就算在路上,也馬虎不得,所以你以後每天都要來跟我磕頭請安,你知不知道?」

表哥只有點頭。

陸小鳳道:「既然知道,還不趕緊跪下去磕頭?」

看著表哥真的跪了下去,陸小鳳的心情更好了,不管怎麼樣,做老子總比做兒子愉快得多。

這一路上他當然也不會寂寞,除了老婆外,他還有個兒子,有個管家,有個管家婆。

他甚至還有一條狗。

「不能帶這條狗去!」

海奇闊斷腕上的鉤子已卸下來,光禿禿的手腕在沒有用衣袖掩蓋著的時候,顯得笨拙而滑稽。

他的表情卻很嚴肅,態度更堅決:「我們絕不能帶他去。」

陸小鳳道:「這也是老刀把子的命令?」

海奇闊道:「當然是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你是不是準備殺了他?」

海奇闊道:「是。」

現在犬郎君的任務已結束,他們已用不著對他有所顧忌。

陸小鳳道:「誰動手殺他?」

海奇闊道:「我。」

陸小鳳道:「你不用鉤子也可以殺人?」

海奇闊道:「隨時都可以。」

陸小鳳道:「好,那麼你現在就先過來殺了我吧。」

海奇闊臉色變了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陸小鳳淡淡道:「我的意思很簡單,他去,我就去,他死,我就死。」

他當然不能死。

海奇闊看看錶哥,表哥看看管家婆,管家婆看看柳青青。

柳青青看看犬郎君,忽然問道:「你是公狗?還是母狗?」

犬郎君道:「是公的。」

柳青青道:「有些狗晚上喜歡睡在主人的床旁邊,你呢?」

犬郎君道:「我喜歡睡在門口,而且一睡就像死狗一樣,什麼都聽不見。」

柳青青笑了:「只要不是母狗,隨便你想帶多少去,我都不反對。」

陸小鳳道:「有沒有人反對的?」

海奇闊嘆了口氣,道:「沒有。」

管家婆立刻道:「半個人都沒有。」

陸小鳳看看錶哥:「你呢?」

表哥笑了笑,道:「我是個孝子,我比狗還聽話十倍。」

所以我們的陸大爺就帶著四個人和一條狗,浩浩蕩蕩地走出了幽靈山莊。

這已是他第二次離開這地方,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絕不會再回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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