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這片山岩上沒有車,崢嶸的山石,利如刀鋒。
花寡婦忽然停下來,低頭看自己的腳,她的腳纖秀柔美,卻有一絲鮮血正從腳底流出。
「你沒有穿鞋?」
「沒有。」花寡婦還在笑,「我一向很少走路。」
她連鞋都沒有穿就跟著他走了,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帶。
「你什麼都不要,只要我跟你走,我還要什麼?」她的臉雖然已因痛楚而發白,笑得卻還是很溫柔,「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真情更可貴?」
陸小鳳看著她,只覺得一股柔情已如春水般湧上他心頭。
他抱起了她,走過了這片山岩。
她在他耳邊低語:「現在西門吹雪一定也認為你已死了,只要你願意,我們一定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活下去,絕不止活一天。」
「本來我已決心要為老刀把子死的,可是,我遇見了你。」她又接著道,「他也沒有一定要留下我,所以我希望你以後永遠忘了花寡婦這個人,我姓柳,叫柳青青。」
前面草色青青,木葉也青青。
陸小鳳並沒有直接走進去,他並沒有忘記這是片吃人的樹林。
他們在林外的山坡上坐下來,青青的草地上,有片片落葉。
還是春天,怎麼會有落葉?
陸小鳳拾起了一片,只看了兩眼,掌心忽然冒出了冷汗。
柳青青立刻發覺他異樣的表情,立刻問道:「你在看什麼?」
陸小鳳指了指落葉的根蒂,道:「這不是被風吹落的。」
葉蒂上的切口平滑整齊。
柳青青皺起了眉,道:「不是風,難道是劍鋒?」
陸小鳳道:「也不是劍鋒,是劍氣!」
柳青青的臉色變了——誰手上的劍能發出如此鋒銳的劍氣?
陸小鳳從地上拾起了一根羽毛,也是被劍氣摧落的。
林外有飛鳥,飛鳥可充飢。
可是天下又有幾人能用劍氣擊落飛鳥?除了西門吹雪外還有誰?
柳青青已不再笑:「他還沒有走?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他一向是個不容易死心的人。」
柳青青垂下頭,道:「我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,我見過他。」
她忽又抬起頭:「可是我們用不著怕他,以我們兩個人之力,難道對付不了他一個?」
陸小鳳搖搖頭。
柳青青道:「你還怕他?為什麼?」
陸小鳳也垂下頭,黯然道:「因為我心裡有愧。」
柳青青道:「你真的做過那種事?」
陸小鳳道:「每個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。」
柳青青道:「但你卻不是個糊塗人。」
陸小鳳道:「不糊塗的人也難免一時糊塗。」
柳青青的臉色更黯淡,道:「你認為我們一定走不出這片樹林?」
陸小鳳道:「所以現在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。」
柳青青道:「哪條路?」
陸小鳳道:「回頭的路。」
柳青青吃驚地看著他,道:「再回幽靈山莊去?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無論那裡面有什麼在等著我,總比死在這樹林裡好。」
02
山谷裡還是雲霧悽迷,走回去也和走出來同樣不容易。
對面的山岩上,一個人彷彿正待乘風而去,正是那勾魂使者。
他雖然沒有臉,沒有名姓,可是他有手,有劍。
劍已在手,劍已出鞘。
他冷冷地看著陸小鳳,道:「你既然已出去,為什麼又回來?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因為我想家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這裡不是你的家。」
陸小鳳道:「本來不是,現在卻是,因為我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你看看我手裡握著的是什麼?」
陸小鳳道:「好像是把劍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你能勝得了我手中這柄劍,我就放你過去。」
陸小鳳道:「我勸你最好不要試!」
勾魂使者冷冷笑道:「你有把握能戰勝我?」
陸小鳳道:「我沒有把握,連一分把握都沒有,可是我至少有把握能接得住你十招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能接住我十招又如何?」
陸小鳳道:「我有把握在十招之中看出你的武功來歷。」他又笑了笑,接著道,「我想你一定不願讓人知道你的來歷?」
勾魂使者閉上了嘴,握劍的手背上,青筋毒蛇般凸起。
陸小鳳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,就施施然從他劍下走了過去,柳青青也只有跟著。
他手上青筋毒蛇般扭動,劍尖也有寒光顫動。
陸小鳳沒有回頭,柳青青卻連衣領都溼了。
她看得出陸小鳳全身上下連一點警戒都沒有,這一劍若是刺出,就憑劍尖那一道顫動的寒光,已足以致他的死命。
可是勾魂使者居然也就這麼樣看著他走過去,直等他走出很遠,劍才落下。
只聽一聲龍吟,一塊岩石已在他劍下裂成四瓣。
柳青青偷偷地回頭瞧了一眼,連背心都溼透了。
這山谷裡的岩石每一塊都堅逾精鋼,就算用鐵錘利斧,也未必能砍得動分毫,這一劍的鋒銳和力量,實在太可怕。
又走出很遠後,她才輕輕吐出口氣,道:「你看到那一劍沒有?」
陸小鳳淡淡道:「那也沒什麼了不起。」
柳青青忍不住道:「要怎麼樣的劍法才算了不起?」
陸小鳳道:「那一劍能從從容容地收回去,才算了不起。」
剛才勾魂使者盛怒之下,真力發動,聚在劍尖,就好像弓已引滿,不得不發,所以那一劍擊出,威勢自然驚人。
可是這也證明了他還不能控制自己的火氣,真力還不能收發自如,若是能將這一劍從容收回,才真正是爐火純青的境界。
柳青青是名門之後,當然懂得這道理,卻還是忍不住道:「就算那一劍沒什麼了不起,如果用來對付你,你有把握能避開?」
陸小鳳道:「沒有。」
柳青青道:「你有把握確定他不會殺你?」
陸小鳳道:「也沒有。」
柳青青道:「但你卻好像一點也不在乎?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一個已無路可走的人,做事總是不能不冒一點險的。」
柳青青嘆了口氣,還沒有開口,就看見一個頭戴竹笠的灰衣人,揹負著雙手,施施然在前面走著。
「老刀把子!」
陸小鳳喊了一聲,沒有回應,想追上去,這灰衣人走路雖然像是在踱方步,他卻偏偏追不上。
等到他準備放棄時,前面的灰衣人卻忽然道:「你絕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拿性命去冒險的那種人,你知道他絕不會殺你,你有把握?」
陸小鳳沒有否認,也不能否認,他忽然發現無論任何事都很難瞞過老把刀子。
老刀把子又道:「你憑什麼有這種把握?」
陸小鳳只有說實話:「我看得出他的臉是被劍鋒削掉的,以他的劍法,世上只有一個人能一劍削去他的臉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誰?」
陸小鳳道:「他自己。」
老刀把子冷笑。
陸小鳳道:「他寧可毀掉自己的臉,也不願讓人認出他,當然也不願讓我看出他的來歷,所以我確定他絕不會出手的。」
老刀把子霍然回頭,盯著他,目光在竹笠中看來還是銳如刀鋒:「你如此有把握,是不是因為你早已猜出他是誰了?」
陸小鳳勉強笑了笑,道:「我只不過偶爾想起了一件事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說!」
陸小鳳道:「二十年前,武當最負盛名的劍客本是石鶴,最有希望繼承武當道統的也是他,可是就在他已將接掌門戶的前夕,江湖中卻突然傳出他已暴斃的訊息——」
那時他正當盛年,一個內外兼修的中年人,怎麼會突然暴斃?
陸小鳳又道:「所以江湖中人對他的死,都難免有些懷疑,當時謠言紛紛,有人甚至說他是因為不守清規,被逐出門戶,才憤而自盡,我卻懷疑他一直都活在世上,只不過無顏見人而已。」
老刀把子靜靜地聽著,等他說完了,才冷冷道:「你也不該再來見我的。」
陸小鳳道:「可是我也知道你絕不會殺我。」
老刀把子厲聲道:「你憑什麼?」
陸小鳳道:「我知道你現在正是要用人的時候,你也應該知道我是個很有用的人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我為什麼要用你?」
陸小鳳道:「要做大事,就一定要用有用的人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你知道我要做大事?」
陸小鳳道:「要創立這片基業已不知耗盡多少人力物力,要維持下去更不容易,就算你訂的合約每人都要收費十萬兩,也未必能應付你的開支,就算能賺一點,以你的為人,也絕不會為這區區一點錢財而花費這麼多苦心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說下去。」
陸小鳳道:「所以我斷定你這麼樣做一定是別有所圖的,以你的才智,所圖謀的當然是一件大事。」
老刀把子冷冷地看著他,目光更銳利,忽又轉身,道:「跟我來。」
03
曲折蜿蜒的小路盡頭,是一棟形式古老拙樸的石屋,裡面的陳設也同樣古樸,甚至帶著種陰森森的感覺,顯見不常有人居住。
可是現在屋子裡卻已有三個人在等著,三個本已該死的人。
鉤子、表哥、管家婆,三個人正站在一張黃幔低垂的神案旁,臉上帶著種不懷好意的詭笑,用眼角瞟著陸小鳳。
陸小鳳雖然盡力控制著自己,還是難免覺得很吃驚。
老刀把子道:「現在你總算已明白了吧?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我不明白,一點都不明白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這件事從頭到尾,根本就是個圈套。」
陸小鳳還是不明白。
老刀把子道:「他們做的事,都是我安排的,為的只不過是要試探你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懷疑我是來臥底的奸細?」
老刀把子道:「無論誰我都懷疑,這裡每個人都是經過了考驗的,顧飛雲殺的就是那些經不起考驗的人。」
陸小鳳終於明白了,道:「你故意放我走,也是為了要試探我,是不是真的已被西門吹雪逼得無路可走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你若不回頭,此刻一定已死在那吃人的樹林裡。」
陸小鳳嘆了口氣,道:「你也算準了我會把柳青青帶走的,正好要她來殺我。」
老刀把子道:「那倒是個意外,你若不回頭,她也得陪你死!」
陸小鳳忍不住轉過頭,柳青青也正在盯著他。
兩個人都沒有開口,不管要說什麼,都已在這眼波一觸間說完了。
所以她既沒有埋怨,他也沒有歉疚。
這世上本就有種奇妙的感情,是不必埋怨,也無需歉疚的。
老刀把子看著他們,直等陸小鳳再回轉臉,才緩緩道:「現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陸小鳳點點頭,道:「你要看看我是不是個值得被你用的人?」
老刀把子道:「你很不錯。」
他的語聲忽然變得很和緩:「你的武功機智都不錯,最重要的是,你沒有在我面前說謊。」
陸小鳳苦笑道:「既然明明知道騙不過你,又何必說謊?」
老刀把子道:「你是個聰明人,我喜歡聰明人,所以從今以後,你就是我的夥伴了,只要不走出這山莊,隨便你要幹什麼都行,我相信你這麼聰明的人,絕不會做傻事的。」
他回頭吩咐管家婆:「傳話下去,今天晚上擺宴為他接風!」
管家婆退下,表哥和鉤子也隨著退下。
老刀把子忽然道:「你的家已被人拆了,從今天起,你可以搬到青青那裡去。」
陸小鳳遲疑著,勉強笑了笑,道:「你……」
老刀把子不讓他說下去,又道:「我已是個老人,老人總是容易忘記很多事的。」他站起來,轉過身,面對著那黃幔低垂的神龕,緩緩地道:「只有一件事我還不能忘記,時候到了,我一定會告訴你。」
陸小鳳沒有再問,他知道老刀把子說的話就是命令。
04
酒菜豐富而精美,酒的種類就有十二種,宴席的形式是古風的,十八張長桌擺成半個「口」字,老刀把子坐在正中,他的左邊就是陸小鳳。
大家對陸小鳳的看法當然已和前兩天大不同,不但因為他是這宴會的主賓,而且忽然變成了老刀把子的親信。
第一個站起來向他敬酒致賀的是「鉤子」海奇闊,然後是表哥,管家婆,獨孤美。
只有葉靈始終連看都沒有看陸小鳳一眼,因為他旁邊坐著的就是柳青青,這個吃人的寡婦好像也變了,變得安靜而溫柔。
老刀把子還是戴著那形式奇特的竹笠,就連坐他身旁的陸小鳳都完全看不見他的面目。
他吃得極少,喝得更少,話也說得不多,可是無論誰看著他時,目中都帶著絕對的服從和尊敬。
到席的人比往日多,一共有五十九個,陸小鳳雖然大多不認得,卻可以想象得到,這些人昔日一定都有段輝煌的歷史,不是家財鉅萬的世家子弟,就是雄霸一方的武林豪傑,不但身份都很高,武功也一定都不錯,否則就根本沒有資格到這幽靈山莊來。
「是不是人都到齊了?」陸小鳳悄悄地問。
「只有兩個人沒有來。」柳青青悄悄回答,「一個是勾魂使者,他從不和別人相處。」
「還有一個是誰?」
「葉靈的姐姐,葉雪。」柳青青道,「她喜歡打獵,經常一出去就是十來天。」
「她為什麼可以自由出入?」
「那是老刀把子特許的。」柳青青在冷笑,「這女人是個怪物,她要做的事,從來也沒有人能攔得住她,就算她在這裡的時候,也從來不跟別人說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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