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不餓?」
「我每天吃三頓,有時候還加上一頓宵夜。」
「你吃些什麼?」
「我吃飯,吃麵,吃肉,吃菜,只要能吃的,我什麼都吃。」
「今天你吃些什麼?」
「今天中午我吃的是北方菜,一樣是紅燒蹄膀,一樣是燻羊肉,一樣是三鮮鴨子,一樣是鍋貼豆腐,一樣是蝦子烏參,一樣是五梅鴿子,另外還有一碗黃瓜汆丸子湯。」
陸小鳳笑了。
這個人又瞪起了眼:「你不信?」
「我只不過奇怪,一個好好的人,為什麼要闖進別人家裡來啃雞骨頭。」
「因為我高興。」
陸小鳳又笑了:「只要你高興,只要我這裡有雞骨頭,隨時都歡迎你來。」
這個人眼睛裡反而露出了警戒懷疑的神色:「你歡迎我來?為什麼?」
陸小鳳道:「因為我這是第一次有家,因為你是我的第一個客人,因為我喜歡朋友。」
這個人的樣子更兇:「我不是你的朋友。」
陸小鳳道:「現在也許還不是,以後一定會是的。」
這個人雖然還在盯著他,神色卻已漸漸平靜了下來。
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,陸小鳳一向都很會交朋友,朋友們也都很喜歡他。
無論男朋友、女朋友都一樣。
陸小鳳已坐下來,忽又嘆了口氣,道:「只可惜這裡沒有酒了,否則我一定跟你喝兩杯。」
這個人眼睛裡立刻發了光,道:「這裡沒有酒,你難道不能到外面去找?」
陸小鳳道:「我剛來還不到半天,這地方我還不熟,可是我保證,不出三天,你無論要喝什麼我都能找得回來。」
這個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,終於吐出口氣,全身的警戒也立刻鬆弛:「我是個遊魂,說不定隨時都會闖來的,你真的不在乎?」
陸小鳳道:「我不在乎。」
他真的不在乎。他經常在三更半夜裡,把朋友從熱被窩中拖出來陪他喝酒,朋友們也不在乎。
因為大家都知道,若有人半夜三更去找他,他非但不會生氣,反而高興得要命。
夜色已籠罩大地,晚風中忽然傳來了鐘聲。
「這是晚食鍾。」
陸小鳳不懂,遊魂又解釋:「晚食鍾就是叫大家到廳裡去吃晚飯的鐘聲。」
「天天都要去?」
「一個月最多隻有四五天。」
「都是在什麼時候?」
「初一十五,逢年過節,有名人第一天到這裡來的時候。」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陸小鳳,「你一定也是個名人,難道你就是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?」
陸小鳳苦笑:「只可惜現在的陸小鳳,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陸小鳳了。」
遊魂想說,又忍住,忽然站起來:「馬上就會有人帶你去吃飯的,我非走不可,你最好不要告訴別人,我到這裡來過。」
陸小鳳並沒有問什麼。
別人若有事求他,他只要肯答應,就從不問別人是為了什麼。
就因為這一點,他已應該有很多朋友。
遊魂顯然也對這一點很滿意,忽又壓低聲音,道:「今天你到了大廳,他們一定會給你個下馬威。」
陸小鳳道:「哦?」
遊魂道:「因為這裡的人至少有一半是瘋子,他們唯一的嗜好,就是虐待別人,看別人受苦,其中還有六七個人瘋得更可怕。」
陸小鳳道:「是哪七個人?」
遊魂道:「一個叫管家婆,一個叫大將軍,一個叫表哥,一個叫鉤子……」
他只說出四個人的名字,身子就忽然掠起。
屋裡的窗子很小,可是他的手往上面一搭,人就已鑽了出去。
看來他不但輕功很高,還會縮骨。
這兩種功夫本是司空摘星的獨門絕技,他和司空摘星有什麼關係?
陸小鳳沒有想下去,因為他也聽見了外面的腳步聲。
很輕很輕的腳步聲,只有腳底長著肉掌的那種野獸腳步才會這麼輕。
只有輕功極高的老江湖,走路時才會像這種野獸。
幽靈山莊中,哪裡來的這麼多輕功高手?
陸小鳳正在吃驚,就聽見了敲門的聲音。
他實在想看看來的這個人是誰?長得是什麼樣子?他立刻就去開門。
開了門之後,他更吃驚。
敲門的居然不是人,居然真的是隻腳底長著肉掌的野獸。
是一條狗!
一條全身漆黑,黑得發亮的大狗,在夜色中看來簡直就像是隻豹子。
可是它對人並不兇惡,一種極嚴格而長久的訓練,已消除了它本性中對人類的敵意。
它也沒有叫,因為它嘴裡銜著一張紙。
紙上只有四個字:「請隨我來。」
這條狗是來帶陸小鳳去吃晚飯的。
陸小鳳笑了。
不管怎麼樣,有飯吃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,尤其是現在,他實在很需要一頓豐富而可口的晚飯。
「紅燒蹄膀、三鮮鴨子、蝦子烏參……」
聽見那位遊魂說起這些好菜時,他的口水就已差點流了出來。
狗在對他搖尾巴,他也拍了拍狗的頭,微笑著道:「你知不知道我寧願讓你帶路?因為這裡的狗實在比人可愛得多。」
03
夜已深,霧還沒有散,冷霧間雖然也有幾十點寒星般的燈火,卻襯得四下更黑暗。
黑狗在前面走,陸小鳳在後面跟著,等他的眼睛已習慣於黑暗時,他才發現自己正走在一條很彎曲的小路上。
路的兩旁,有各式各樣的樹木,還有些不知名的花草。
在陽光普照的時候,這山谷一定很美。
可是山谷裡是不是也有陽光普照的時候?
陸小鳳忽然發覺自己真正最渴望見到的,並不是一隻紅得發亮的紅燒蹄膀,而是陽光。
那種照在人身上,可以令人完全都熱起來的陽光。
他也像別人一樣,也曾詛咒過陽光。
每當他在驕陽如火的夏日,被曬得滿臉大汗、氣喘如牛時,就忍不住要詛咒陽光。
可是現在他最渴望的,也正是這種陽光。
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,只有當你失去它的時候,才知道它的珍貴。
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,忽然聽見附近也有人在嘆氣。
不但有人嘆氣,而且有人說話:「陸小鳳,我知道你會來的,我早就在這裡等著你。」
這裡是幽靈山莊,黑暗中本就不知有多少幽靈躲藏,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也縹緲陰森如鬼魂。
陸小鳳掌心捏把冷汗。他明明聽見說話的聲音在附近,附近卻偏偏連個人影都看不見。
「你看不見我的。」聲音又響起,「一個真正的鬼要向人索命時,是絕不會讓人看見的。」
「我欠了你一條命?」陸小鳳試探著問。
「嗯。」
「誰的命?」
「我的命。」
「你是誰?」
「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藍鬍子。」
陸小鳳笑了,大笑。
一個人正在緊張恐懼時,往往也會莫名其妙地笑起來。
他的笑聲雖然大,卻很短。
他忽然發現說話的既不是人,也不是鬼,而是那條狗。
本來走在他前面的黑狗,已轉過頭,用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瞪著他。
「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藍鬍子。」這句話的確是從狗嘴裡說出來的,每個字都是。
狗怎麼會說人話?
難道藍鬍子的鬼魂已附在這條狗的身上?
陸小鳳的膽子再大,也不禁打了個寒噤,就在此時,這條狗已狂吼著向他撲了過來。
他剛想去捉狗的前爪,誰知狗的肚子裡竟突然伸出了一隻手。
一隻人的手,手上拿著一把刀,手一揚,刀飛出,直打陸小鳳的小腹。
這一著更是意外中的意外,世上能躲過這一刀的人能有幾個?
至少有一個。
陸小鳳的小腹突然收縮,伸出兩根手指一夾,果然夾住了刀鋒。
那條狗卻已凌空翻身,倒掠三丈,轉眼間就已沒入黑暗中。
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陸小鳳抬起頭看著遠方的黑暗,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尖刀,只有自己對自己苦笑。
這本來明明應該是場噩夢,卻又偏偏不是夢。
在這夢境般的幽靈山莊中,一件事究竟是真是夢?本來就很難分得清楚。
只不過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:「這地方的狗並不是比人可愛。」
黑暗中忽然又有人聲傳來:「現在你是不是已經願意讓人來帶路了?」
這次他看見的居然真是個人。
他又看見了葉靈。
霧一般的燈光,昏燈般的迷霧,葉靈還是笑得那麼甜。
「現在你總明白,這地方究竟是人可愛,還是狗可愛了?」
「我不明白。」
「你還不明白?」
「我只明白一件事。」陸小鳳道,「有時這地方的狗就是人,人就是狗。」
花寡婦未必真的是條狗,這條黑狗卻是個人。
陸小鳳道:「江湖中寧願做狗的人雖然不少,能做得這麼徹底的卻只有一個。」
葉靈道:「你知道他是誰?」
陸小鳳道:「狗郎君。」
葉靈道:「你早已知道?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我至少知道藍鬍子並不是死在我手上的,他自己當然也應該知道,所以他就算真的變成了惡鬼,也不該來找我。」
葉靈笑了,眨眼笑道:「就算惡鬼不找你,餓鬼卻一定會來找你。」
陸小鳳道:「餓鬼?」
葉靈道:「餓鬼的意思,就是為了等你吃飯等得餓死的,你若還不趕緊去,今天晚上就要多出三十七個餓鬼來。」
陸小鳳道:「就算我還不去,真正的餓鬼也只有一個。」
葉靈道:「誰?」
陸小鳳道:「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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