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可以感覺到背上的獨孤美也在發抖,就在這時,這個人已來到他們面前,來得好快。
雖然已掠上山崖,這個人身子移動時看來還是輕飄飄的,腳底距離地面至少有半尺。
陸小鳳一向認為江湖中輕功最高的三個人是司空摘星、西門吹雪和他自己。
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了。
這個人輕功身法怪異,就和他的臉一樣,除非你親眼看見,否則簡直無法思議。
現在他正在盯著陸小鳳,一雙眼睛看來就像剛剛還噴出過溶岩的火山口,灼熱而危險。
面對著這麼樣一個人,陸小鳳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獨孤美卻忽然問:「你就是幽靈山莊的勾魂使者?」他看見這人點了點頭,立刻接著道:「我叫獨孤美,我的魂已來了。」
這個人終於開口:「我知道,我知道你會來的。」
他說話的聲音緩慢,怪異,而艱澀,因為他沒有嘴唇。
沒有看見過他的人,也永遠無法想象一個沒有嘴唇的人說話是什麼樣子的。
獨孤美連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,他生怕自己會忍不住嘔吐。
這個勾魂帶路的人突又冷笑,道:「你不敢看我?是不是因為我太醜?」
獨孤美立刻否認,勉強笑道:「我不是……」
勾魂使者道:「既然不是,就看著我說話,看著我的臉。」
獨孤美只好看著他的臉,卻沒有開口,因為他的喉嚨和胃都已因恐懼而收縮,連聲音都發不出。
勾魂使者卻笑了。
他好像很喜歡看到別人害怕難受的樣子,喜歡別人怕他。
可是他的笑聲很快地又結束,冷冷道:「你本該一個人來的,現在為什麼有兩個?」
獨孤美還是不能開口,這問題他也回答不出。
勾魂使者道:「你留下,他走!」
獨孤美忽然鼓起勇氣,道:「他也不走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他不走,你走。」
獨孤美大聲抗議,道:「我有合約,是你們自己訂的合約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你有,他沒有。」
獨孤美道:「他是我的朋友,他的合約金我可以替他付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現在就付?」
獨孤美道:「隨時都可以付,我身上帶著有……」
勾魂使者突又打斷他的話,冷冷道:「就算現在付,也已太遲了。」
獨孤美道:「為什麼?」
勾魂使者道:「因為我說的。」
獨孤美道:「可是他既然已來到這裡,就絕不能再活著回去。」
勾魂使者冷冷道:「你若想救他,你就自己走,留下他。」
他沒有嘴唇,說話的聲音就像是來自地獄,已經被魔火煉過,絕無更改。
陸小鳳忽然大聲道:「我走。」
他輕輕地放下獨孤美,拍了拍身上的衣服,居然真的說走就走。
獨孤美喘息著,忽然一把拉著他衣角,道:「你留下,我走。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你用不著擔心我,我既然能活著來到這裡,就一定有法子活著回去。」
獨孤美居然也笑了笑,大聲道:「我知道你沒有把死活放在心上,我卻很怕死……」
陸小鳳搶著替他接了下去:「可是你現在已經不怕了?」
獨孤美點點頭,道:「因為我……」
陸小鳳道:「因為你反正也活不長的,不如把機會讓給我。」
獨孤美道:「這是唯一的機會。」
陸小鳳道:「這些話我早就聽你說過,你的意思我也很明白,只不過……」
獨孤美道:「你還是不肯?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能夠跟一個六親不認的人交上朋友,我已經很滿意了,只可惜我一向沒有要朋友替我死的習慣。」
獨孤美道:「你一定要走?」
陸小鳳道:「我走得一定比你快。」
勾魂使者冷冷地看著他們,眼睛裡帶著種說不出的憎惡。
他憎惡友情,憎惡世上所有美好的事,就像是蝙蝠憎惡陽光。
忽然間,遠處有人在呼喚:「帶他們進來,兩個人全都帶進來。」
清脆的聲音,來自白雲間,白雲間忽然又出現了一條淡紅色的人影,彷彿也是凌空站在那裡的,正在向這邊揮手。
「誰說要將他們全都帶進去?」
「老刀把子。」
這四個字竟像是種符咒,忽然間就將陸小鳳帶入了另一個天地。
03
沒有人能凌空站在白雲間,也沒有人能真的御風而行。
勾魂使者也是人,並不是虛無的鬼魂,他是怎麼來的?
陸小鳳走過去之後,才看出白雲裡有條很粗的鋼索,橫貫了兩旁的山崖。
這就是他們的橋。
從塵世通向幽冥之門的橋。
山崖這邊,有個很大的竹籃,用滑輪鐵鉤掛在鋼索上。
這邊的山崖比較高,解開一條繩子,竹籃就會向對面滑過去。
獨孤美已經在竹籃裡。
勾魂使者冷冷地瞅著陸小鳳,冷冷道:「你是不是也想坐進去?」
陸小鳳道:「我有腿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若是一跤跌下去,就沒有腿了。」
陸小鳳道:「我看得出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非但沒有腿,連屍骨都沒有,一跌下去,人就變成了肉醬。」
陸小鳳道:「我想得到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這條鋼索很滑,山裡的風很大,無論輕功多麼好的人,走在上面,隨時都可能會跌下去。」
陸小鳳笑了笑,道:「你跌下去過?」
勾魂使者道:「沒有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喜歡我?」
勾魂使者冷笑。
陸小鳳淡淡道:「既然你沒有跌下去過,又怎麼知道我會跌下去?既然你並不喜歡我,又何必關心我的死活?」
勾魂使者冷笑道:「好,你先走。」
陸小鳳道:「你要在後面等著看我跌下去?」
勾魂使者道:「這種機會很多,我一向不願錯過。」
陸小鳳又笑了笑,道:「可是這一次我保證你一定會失望的。」
鋼索果然很滑,山風果然很大,人走在上面,就像是風中的殘燭。
放眼望過去,四面都是白雲,縹縹緲緲,浮浮動動,整個天地好像都在浮動中,要想平平穩穩地在上面走,實在很不容易。
愈不容易的事,陸小鳳愈喜歡做。
他走得並不快,因為快比慢容易行,他慢慢地走著,就好像在一條平坦的大道上踱方步。
那個勾魂的使者,只有在後面跟著。
所以陸小鳳覺得更愉快。
風從他胯下吹過去,白雲一片片從他眼前飛過,他忽然覺得天地間實在沒有什麼值得他煩惱的事,就算真的掉了下去,他也不在乎。
他的嗓子一向很糟,而且五音不全,所以九歲就沒有唱過歌。
可是現在他卻忽然有了种放聲高歌的衝動,居然真的唱了起來,唱的是兒歌。
因為他只會唱兒歌:「妹妹揹著泥娃娃,走到花園來看花……」
忽然間,「呼」的一聲響,一陣風從他頭頂吹過,一個人落在他眼前。
一個沒有臉的人。
陸小鳳笑了:「我唱的歌好不好聽?」
勾魂使者冷冷道:「那不是唱歌,是驢子叫。」
陸小鳳大笑,道:「原來你也有受不了的時候,好,好,好極了。」
他又唱了起來,唱的聲音更大。
「娃娃哭了叫媽媽,樹上的小鳥笑哈哈……」
勾魂使者冷冷地看著他,等他唱完了,忽然問道:「你是陸小鳳?」
陸小鳳道:「怎麼我一唱歌你就認出我來了?難道我的歌聲比我的人還要出名?」
勾魂使者道:「你真的是陸小鳳?」
陸小鳳道:「除了陸小鳳外,還有誰能唱這樣的歌?」
勾魂使者道:「你知道我是誰?」
陸小鳳道:「不知道。」
他又笑了笑:「這世上不要臉的人雖多,卻還沒有一個做得像你這麼徹底的。」
勾魂使者眼睛裡彷彿又有火焰在燃燒,忽然拔下頭髮上的一根烏木簪,向陸小鳳刺了過去。
他的出手看來並不奇突,招式間也沒有什麼變化,但卻實在太快,快得令人無法思議。
陸小鳳來不及退,也不能閃避,只有伸出手,用兩根手指一夾。
這本是天下無雙,萬無一失的絕技,這一次卻偏偏失手了。
一根平平凡凡的烏木簪,好像忽然變成了兩根,閃電般刺向他的眼睛。
若是在平地上,這一招他也不是不能閃避,但現在他腳下並不是堅實可靠的土地,而是條滑不留足的鋼索。他身子一閃,腳下就站不住了,一個倒栽蔥,人就掉了下去,向那深不可測的萬丈絕壑中掉了下去。
——一跌下去,人就變成了肉醬。
他並沒有變成肉醬。
勾魂使者垂下頭,就看見一隻腳鉤在鋼索上。陸小鳳的人就像是條掛在釣鉤上的魚,不停地在風中搖來晃去。
他好像還是一點也不在乎,反而覺得很有趣,居然又唱了起來。
搖呀搖,
搖到外婆橋,
外婆叫我好寶寶……
他沒有唱下去,只因為下面的歌詞他已忘了。
勾魂使者道:「看來你真的是陸小鳳。」
陸小鳳道:「現在雖然還是陸小鳳,等一下說不定就會變成一堆肉醬了。」
勾魂使者道:「你真的不怕死?」
「呼」的一聲,他的人忽然風車般一轉,又平平穩穩地站在鋼索上,微笑道:「看來你好像也不是真的要我死。」
勾魂使者冷冷道:「我只不過想要你知道一件事。」
陸小鳳道:「什麼事?」
勾魂使者的眼睛又在燃燒,一字字地道:「我要你知道,西門吹雪並不是天下無雙的快劍,我比他更快。」
這一次陸小鳳居然沒有笑,目中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,盯著他問道:「你究竟是什麼人?」
勾魂使者道:「是個不要臉的人。」
他不要臉,也沒有臉,臉上當然全無表情,可是,他的聲音裡,卻彷彿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悲哀。
陸小鳳還想再問時,他的人已飛鳥般掠起,轉眼間就消失在白雲裡。
白雲縹緲,陸小鳳痴痴地站在雲裡,也不知在想什麼。
過了很久他才開始往前走,終於到了對岸,只見山崖前面兩根竹竿繫著條紅線,橫擋在他面前,遠處有人正冷冷地對他說:「衝過這條生死線,你已是個死人。」聲音冷如刀鋒,「所以你最好再想一想,是走過來,還是回頭去。」
陸小鳳心裡也在問自己:「是衝過去?還是回頭?」
衝過去是個死人,回頭也恐怕只有一條死路。
他看著面前的紅線,只覺得手心冰冷。
這條紅線雖然一碰就斷,但世上又有幾人能衝得過去?
陸小鳳忽然笑了:「有時候我天天想死都死不成,想不到今天竟死得這麼容易。」
他微笑著,輕輕鬆鬆地就走了過去,走入了一個以前完全沒有夢想過的世界。
走入了一個死人的世界。
放眼四望,一片空濛,什麼都看不見,連那勾魂使者都不知道到哪裡去了。
獨孤美也不知到哪裡去了。
——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?
——難道我真的已是個死人?
陸小鳳挺起胸,大步向前走去,嘴裡又唱起了兒歌:「妹妹揹著泥娃娃,走到花園……」
這一句還沒有唱完,突聽旁邊有個人呻吟著道:「求求你,饒了我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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