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義冷冷道:「你好像也並沒有要他等你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因為我知道死人是什麼也帶不走的。」
胡義道:「他的確什麼也沒有帶走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既然沒有帶走,就應該留下來給我。」
胡義道:「應該給你的,當然要給你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在哪裡?」
胡義道:「就在這裡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我怎麼看不見?」
胡義道:「因為你答應帶來給他的,還沒有帶來呢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就算我帶來,他也看不見了。」
胡義道:「我看得見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只可惜我並沒有答應你,胡月兒也不是你的女兒!」
胡義閉上了嘴。
相思夫人道:「東西呢?」
胡義道:「就在這裡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我還是看不見。」
胡義道:「因為我也沒有看見胡月兒。」
相思夫人冷笑道:「你只怕永遠也看不到她了。」
胡義也冷笑了一聲,道:「那麼你就也永遠看不到那些東西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我至少還可以看到一樣事。」
胡義道:「哦?」
相思夫人冷冷道:「我至少還可以看到你的人頭落下來。」
胡義道:「只可惜我的人頭連一文也不值。」
相思夫人道:「不值錢的東西,有時我也一樣要的。」
胡義道:「那麼你隨時都可以來拿去。」
相思夫人忽然笑了笑,道:「你明知我還不會要你死的。」
胡義道:「哦?」
相思夫人道:「只要你還剩下一口氣,我就有法子要你說實話。」
她的手忽然蘭花般拂了出去。
胡義沒有動。
可是另外卻有隻手忽然伸了出來,閃電般迎上了她的手。
靈堂裡並沒有第三個人,這隻手是從哪裡來的?難道是從棺材裡伸出來的?
棺材裡並沒有伸出手來。
這不是死人的手,是紙人的手。
紙人已粉碎,碎成了無數片,蝴蝶般飛舞。
「我也早就在這裡等著你。」飛舞著的蝴蝶中,已露出了一張帶笑的臉。
柳長街在笑。
可是他的笑容中,卻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之意。
因為他的掌風,已揚起了相思夫人蒙面的輕紗,他終於也看見了相思夫人的臉。
他永遠也沒有想到這個神秘而陰沉的女人,居然就是胡月兒。
04
龍五擁著貂裘,斜臥在短榻上,凝視著窗外的枯枝,喃喃道:「今年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下雪?」
沒有人回答他的話,他也沒有期望別人回答。
秦護花一向很少開口。
—— 一個人開始變得會自言自語的時候,就表示他已漸漸老了。
龍五忽然想起了這句話,卻忘了這句話是誰說的。
「難道我真的已漸漸老了?」
他輕撫著眼角的皺紋,心裡湧起種說不出的寂寞。
秦護花正在替他溫酒。
他一向很少喝酒,可是最近卻每天都要喝兩杯。
—— 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?
—— 當然是在你喝酒的時候。
門外響起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,一個青衣小帽的夥計,捧著個用湯碗蓋住的碟子走進來。
龍五沒有回頭,卻忽然笑了笑:「這次碟子裡裝著的是不是三隻手?」
柳長街果然來了。
他也在微笑,微笑著掀起蓋在碟子上的碗:「這裡只有一隻手,左手。」
碟子裡裝著的是一隻熊掌,是龍五早已關照過廚房用小火煨了一整天的。
酒也正溫得恰到好處。
「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。」龍五大笑,「你來得正是時候。」
秦護花已斟滿了空杯,只有兩杯。
柳長街忍不住問:「你不喝?」
秦護花搖搖頭。
他只看了柳長街一眼,就轉過頭,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柳長街卻還在看著他,心裡忽然又想起了那白髮蒼蒼,臉如枯木的胡義。
正如他每次看到胡義時,也會不由自主想到秦護花一樣。
這是不是因為他們本就是同樣的一種人?無論誰也休想從他們臉上的表情,看出他們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。
現在柳長街心裡又在想著什麼?
他在笑,但笑容卻很黯淡,就像是窗外陰沉沉的天氣一樣。
「這正是喝酒的好天氣。」
龍五微笑著回過頭:「所以我特地替你準備了兩罈好酒。」
柳長街舉杯一飲而盡:「果然是好酒。」
他坐下來時,笑容已愉快了些,一杯真正的好酒,總是能令人的心情開朗些的。
龍五凝視著他,試探著問道:「你剛來?」
柳長街道:「嗯。」
龍五道:「我本來以為你前幾天就會來的。」
柳長街道:「我……我來遲了。」
龍五笑了笑,道:「來遲了總比不來的好。」
柳長街沉默著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錯了,」他忽然道,「有時候不來也許反而好。」
他說的顯然不是他自己。
龍五道:「你是在說誰?」
柳長街又喝了一杯:「你應該知道我是在說誰的。」
「她真的去了?」
「嗯!」
「你看見了她?」
「嗯!」
「你認得她?」
「嗯!」
「難道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胡月兒?」
柳長街已在喝第五杯:「她當然並不是真的胡月兒。」
龍五道:「真的胡月兒你反而沒有見過?」
柳長街點點頭,喝完了第六杯。
龍五道:「她早已綁走了胡月兒,先利用胡月兒要挾胡力,再假冒胡月兒來見你?」
柳長街第七杯酒一飲而盡,忽然問道:「你想不想知道她的結局?」
龍五道:「我不想。」
他也在笑,笑容卻比窗外的天氣更黯淡:「我早已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但你卻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結局。」
「我不必知道,」龍五緩緩道,「是什麼樣的人,就會有什麼樣的結局。」
他又勉強笑了笑:「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這句話我也沒有忘記。」
柳長街想笑,卻沒有笑,一壺酒已全都被他喝了下去。
龍五也喝了一杯,忽然又道:「但我卻始終看不出那老頭子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「你是說胡義?」
龍五點點頭,道:「我本來甚至在懷疑他才是真正的胡力。」
柳長街道:「哦!」
龍五說道:「我甚至在懷疑,他們兩個人都是胡力。」
柳長街道:「我不懂。」
龍五道:「你有沒有聽說過,以前江湖中有個人叫歐陽兄弟?」
柳長街道:「我聽說過。」
龍五道:「歐陽兄弟並不是兄弟兩個人,他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做歐陽兄弟。」
柳長街道:「我知道。」
龍五道:「歐陽兄弟既然只不過是一個人,胡力當然就有可能是兩個人。」
柳長街終於明白他的意思。
龍五道:「你有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?」
「我沒有。」柳長街道,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本就不是第三者能想得通的。」
他忍不住又看了秦護花一眼—— 秦護花與龍五之間的關係,豈非也很奇妙?
他嘆了口氣,道:「不管怎麼樣,這秘密我們都已永遠沒法子知道!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胡義也沒有活著走出那靈堂。」
—— 胡義「也」沒有。
這「也」字中是不是還包含有別的意思?是不是還有別的人「也」死在那靈堂裡?
能活著離開那靈堂的,是不是隻有柳長街一個人?
龍五沒有問。
他不想問,也不忍問。
「不管怎麼樣,這件案子現在總算已結束了。」他端起剛加滿的一壺酒,斟滿了柳長街的酒杯。
柳長街立刻又舉杯一飲而盡:「但卻連我自己也想不到這件案子會這麼樣結束。」
「你本來是怎麼樣想的?」龍五道,「你本來是不是一直都在懷疑我?」
柳長街並沒有否認:「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可疑的人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直到現在,還看不透你。甚至,我懷疑你就是青龍會的總瓢把子,胡力和胡義都只不過是為青龍會斂財的二流角色而已。」
「你自己呢?又有誰能看得透呢?」龍五笑了笑,「我也一直都在奇怪,為什麼連胡力他們都沒有查出你的來歷。」
柳長街也笑了笑,道:「那隻因為我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的來歷。」
龍五盯著他,一字字道:「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,你究竟是什麼人?」
柳長街淡淡道:「你跟胡力都到那小城去調查過我。」
龍五道:「我們都沒有查出什麼來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你們當然查不出。」
他微笑著道:「因為我本就是在那小城中生長的,我過的日子一直就很平凡。」
龍五道:「現在呢?」
柳長街道:「現在我也只不過是那小城中的一個捕快而已。」
龍五怔住。
「像你這種人,只不過是個小城中的捕快?」
柳長街點點頭,道:「你們都查不出我的來歷,只因為你們都想不到我會是個捕快。」
龍五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,苦笑道:「我的確想不到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你們遇上我,也只不過因為上面湊巧要調我來辦這件案子而已,否則你們只怕也一樣永遠都不會知道世上有我這麼樣一個人的。」
龍五道:「你說的是真話?」
柳長街道:「你不信?」
龍五道:「我相信,但我卻還是有一點想不通。」
柳長街道:「哪一點?」
龍五道:「像你這麼樣一個人,怎麼會去做捕快的?」
柳長街道:「我做的一向都是我想做的事。」
龍五道:「你本來就想做捕快?」
柳長街點點頭。
龍五苦笑道:「有的人想做英雄豪傑,有的人想要高官厚祿,有的人求名,有的人求利,這些人我全都見過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但你卻從來也沒有見過有人想做捕快?」
龍五承認:「像你這樣的人的確不多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但世上的英雄豪傑卻已太多了,也應該有幾個像我這樣的人,出來做做別人不想做,也不肯做的事了。」
他微笑著,笑容忽然變得很愉快:「不管怎麼樣,捕快也是人做的,一個人活在世上,做的事若真是他想做的,他豈非就已應該很滿足?」
龍五道:「看來,像青龍會這樣的組織,也只有像你這樣的人去對付了。」
柳長街笑道:「捕快豈非本就是應去對付這些事的?」
龍五嘆道:「或許,‘長生劍’白玉京、‘霸王槍’王大小姐的夫婿丁喜與他的搭檔小馬、‘碧玉刀’段玉、孔雀山莊莊主秋鳳梧、‘多情環’蕭少英、‘離別鉤’楊錚,都只能小挫青龍會的勢焰,卻不能直搗青龍會的核心,正是因為他們都沒有你的耐心和韌性。」
柳長街悠然道:「耐心和韌性,豈非自古就是捕快應有的本事?」
龍五推杯欲起,忽又莞爾道:「當初你在天香樓捧上杜七的‘七殺手’見我,其實只是一個幌子,真正的‘七殺手’也就是你?」
柳長街道:「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你又何嘗不是早已安排了許多個身外化身?」
龍五拊掌大笑,道:「青龍會果真遇到了對手,卻不知七殺手對上青龍老大,鹿死誰手?」
柳長街揮了揮衣袖,也大笑道:「說不定,七殺手就是青龍老大哩!」笑聲未止,已起身揚長而去。
《七種武器4:憤怒的小馬・七殺手》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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