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殺手 第六章 人中之龍

七種武器(全集) 古龍 第1頁,共2頁

01

又過了很久,他全身都已發麻,手足也已冰冷,就在這時,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。

很輕的腳步聲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麻筋上。

來的是誰?

是相思夫人?還是唐青?

無論來的是誰,他都絕不會有好日子過。

天已亮了。

晨光從門外照進來,將這個人的影子,拖得長長的,彷彿是個女人。

然後他終於看到了這個人的腳。

一雙穿著綠花軟鞋,纖巧而秀氣的腳。

柳長街嘆了口氣,總算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了。

「你幾時變得喜歡這麼樣坐在椅子上的?」她的聲音本來很動聽,現在卻帶著種比青梅還酸的譏誚之意,「是不是因為你的屁股已被打腫?」

柳長街只有苦笑。

「我記得你以前總喜歡打腫臉充胖子的,現在臉沒有腫,屁股怎麼反而腫了起來?」

柳長街忽然笑道:「我的屁股就算再腫一倍,也沒有你大。」

「好小子。」她也笑了,「到了這時候還敢嘴硬,不怕我打腫你的嘴?」

「我知道你捨不得的。」柳長街微笑著,「莫忘記我是你的老公。」

來的果然是胡月兒。

她已蹲下來,托住了柳長街的下巴,眼睛對著他的眼睛。

「可憐的老公,是誰把你打成這樣子的,快告訴我。」

柳長街道:「你準備去替我出氣?」

「我準備去謝謝她。」胡月兒突然用力地在他鼻子上一擰,「謝謝她替我教訓了你這個不聽話的王八蛋。」

柳長街苦笑道:「老婆要罵老公,什麼話都可以罵,王八這兩個字,卻是萬萬罵不得的。」

胡月兒咬著嘴唇,恨恨道:「我若真的氣起來,說不定真去弄頂綠帽子給你戴戴。」

她愈說愈有氣,又用力擰著柳長街的耳朵,說道:「我問你,你去的時候,有沒有穿上件特別厚的衣服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有沒有去問他們要了把特別快的刀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有沒有先制住唐青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有沒有照他們的計劃下手?」

「也沒有。」

胡月兒恨得牙癢癢的:「別人什麼事都替你想得好好的,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?」

柳長街道:「因為我從小就不是個乖孩子,別人愈叫我不能做一件事,我反而愈想去做。」

胡月兒冷笑道:「你是不是總以為你自己很了不起,總覺得別人比不上你?」

柳長街笑道:「不管怎麼樣,你要我做的事,現在我總算已做成了。」

胡月兒叫了起來:「現在你還敢說這種話?」

柳長街道:「為什麼不敢?」

胡月兒道:「你為什麼不找個鏡子來,照照你自己的屁股?」

柳長街淡淡道:「被人打屁股是一回事,能不能達成任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」

胡月兒道:「不錯,你的確已煮熟了個鴨子,只可惜現在已飛了。」

柳長街道:「還沒有飛走。」

胡月兒道:「還沒有?」

柳長街道:「飛走的只不過是點鴨毛而已,鴨子連皮帶骨都還在我身上。」

胡月兒怔了怔:「那女人帶走的,只不過是個空匣子?」

柳長街微笑道:「裡面只有一雙我剛脫下來的臭襪子。」

胡月兒怔住,又不禁吃吃地笑了起來,忽然親了親柳長街的臉,柔聲道:「我就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男人,就知道我絕不會找錯老公的。」

柳長街嘆了口氣,喃喃道:「看來一個男人的確不能不爭氣,否則連綠帽子都要戴上頭。」

02

陽光從小窗外照進來,照在柳長街胸膛上,胡月兒的臉也貼在柳長街胸膛上。

赤裸的胸膛,雖然並不十分堅實,卻帶著種奇異的韌力。

就像是他這個人一樣。

他這個人也像是帶著種奇異的韌力,令人很難估計到他真正的力量。

胡月兒輕撫著他的胸膛,夢囈般低語:「還要不要?」

柳長街連搖頭都沒有搖頭,簡直已不能動了。

胡月兒咬著嘴唇:「我跟你才分手幾天,你就去找過別的女人。」

「我沒有。」柳長街本來也懶得說話的,但這種事卻不能不否認。

胡月兒不信:「若是沒有,別人為什麼要打你的屁股?」

柳長街嘆息著:「若是有了,她怎麼會捨得打我屁股?」

胡月兒還是不信:「連相思夫人你都沒有動?」

「沒有。」

胡月兒冷笑道:「鬼才相信你的話。」

「為什麼不信?」

胡月兒恨恨道:「你若是真的沒有找過女人,現在為什麼會變得像只鬥敗了的公雞一樣,連一點用都沒有?」

柳長街苦笑道:「你以為我是個什麼人?真是個鐵人?」

他又嘆了口氣:「我也會累的,有時候我也要睡睡覺。」

胡月兒總算有點相信了:「你為什麼不睡?」

柳長街嘆道:「你在旁邊,我怎麼睡得著?」

胡月兒坐起來,瞪起了眼睛:「你是不是在趕我走?」

「我沒有這意思,可是你卻真該回去了。」

柳長街柔聲道:「發現了孔蘭君帶回去的那匣子是空的,龍五一定會來找我。」

胡月兒道:「他會找到這地方來?」

柳長街道:「什麼地方他都找得到。」

胡月兒遲疑著,也覺得這小客棧並不能算是很安全的地方。

「好,我回去就回去吧,」她終於同意,「可是你……」

柳長街道:「你只要乖乖地在家裡等著,我很快就會把好訊息帶回去。」

胡月兒道:「你有把握能對付龍五?」

「我沒有。」柳長街笑了笑,「對付相思夫人,我本來也連一點把握都沒有。」

胡月兒終於走了。

臨走的時候,還擰著他的耳朵,再三地警告:「只要我聽說你敢動別的女人,小心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片。」

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了男人,就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條繩子,捆住這男人的腳。

現在柳長街總算鬆了口氣,他的確不是鐵人,的確需要睡一覺。

他居然能睡著。

等他醒來的時候,小窗外已暗了下來,已到了黃昏前後。

風從窗外吹進來,帶著酒香。

是真正女兒紅的香氣,這種小客棧,本不該有這種酒的。

柳長街眼珠子轉了轉,忽然道:「外面喝酒的朋友,不管你是誰,都請進來吧,莫忘記把酒也一起帶進來。」

外面果然很快就有人在敲門。

「門是開著的,一推就開。」

於是門就被推開,一個人左手提著銅壺,右手捧著兩個碗走進來,正是那個去找杜七他們的人。

「在下吳不可。」他賠著笑道,「專程前來拜訪,知道閣下高臥未起,所以只有在外面煮酒相候。」

柳長街只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是龍五叫你來找我的?」

吳不可微笑點頭:「公子也正在恭候柳先生的大駕。」

柳長街冷冷道:「只可惜現在我連站都站不起來,更沒有法子去見他。」

吳不可賠笑道:「公子也知道有人得罪了柳先生,所以特地叫在下帶了樣東西來,為閣下出氣。」

柳長街道:「什麼東西,在哪裡?」

吳不可回過頭,向門外招了招手,就有個孔雀般美麗的女人,手裡拿著塊木板,慢慢地走進來。

孔蘭君。

現在她已沒有孔雀般的驕傲了,看來也像是隻鬥敗了的雞,母雞。

她低垂著頭,一走進來,就把那塊木板交給柳長街,輕輕道:「我就是用這塊板子打你的,打了三十板,現在你……你不妨全都還給我。」

柳長街看著她,忽然長長嘆了口氣,喃喃道:「龍五公子果然不愧是人中之龍,難怪有這麼多人都願意為他賣命。」

03

雅室中的燈光柔美,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裡,也在散發著一陣陣酒香。

在爐邊煮酒的,正是那青衣白襪,神秘而可怕的中年人。

龍五公子還是躺在那張鋪著豹皮的短榻上,閉著眼養神。

天氣還很暖,爐火使得這雅室中更燠熱,可是他們兩個人,卻完全沒有覺得有絲毫熱意。

只有他們兩個人,他們正在等柳長街。

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下酒菜,居然還為柳長街安排好一張椅子。

能和龍五公子對坐飲酒的,天下又有幾人?

門外有敲門聲,進來的是孟飛—— 這雅室當然就在孟飛的山莊裡。

「人已來了。」

「請他進來,」龍五還是閉著眼睛,「一個人進來。」

柳長街剛走進來,孟飛就立刻掩起了門。

青衣白襪的中年人,專心煮著酒,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。

但龍五卻居然已坐了起來,蒼白的臉上,居然露出了難得的微笑。

「你沒有白費工夫。」他微笑著道,「在武功和女人身上,你都沒有白費工夫。」

他的話顯然還沒有說完,所以柳長街就等著他說下去。

龍五果然已接著道:「連我都對付不了的女人,想不到你居然能對付。」

柳長街還是沒有開口。

他摸不清龍五的意思,在女人這方面,男人通常都不肯認輸的。

龍五道:「要騙過秋橫波和孔蘭君都不是容易事,你卻做到了。」

柳長街終於笑了笑,道:「但我卻是為你做的。」

龍五看著他,忽然大笑:「看來你不但聰明,而且很謹慎。」

柳長街嘆了口氣,道:「我不能不謹慎。」

龍五道:「現在狡兔已得手,你怕我把你烹在鍋裡?」

柳長街道:「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,這句話我還明白。」

龍五道:「但你卻不是那種只會獵兔的走狗,你是個很會做事的人,我經常都用得著你這種人。」

柳長街鬆了口氣,道:「多謝。」

龍五道:「坐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最好還是站著。」

龍五又笑了:「看來孔蘭君的出手倒真不輕。」

柳長街苦笑。

龍五道:「你想不想要她打你的那雙手?」

柳長街道:「想。」

龍五淡淡道:「那容易,我立刻可以將那雙手裝在盤子裡,送給你。」

柳長街道:「但我卻寧願讓那雙手連在她身上。」

龍五笑道:「那更容易,你出去時,就可以把她帶走。」

柳長街卻搖頭道:「我喜歡吃雞蛋,卻不願隨身帶著只母雞。」

龍五第二次大笑:「那麼我就把雞窩告訴你,要吃雞蛋,你隨時都可以去。」

柳長街苦笑道:「只可惜那雞蛋裡不但有骨頭,還有板子。」

龍五第三次大笑。

他今天的心情顯然很好,笑的次數比任何一天都多。

等他笑完了,柳長街才緩緩道:「你好像忘了問我一件事。」

龍五道:「我不必問,我知道你一定已得手。」

柳長街道:「那匣子沒有錯?」

龍五也在凝視著他,道:「沒有錯。」

柳長街道:「你看清楚了?」

龍五道:「看得很清楚。」

兩人的眼色,看來都好像有點奇怪,柳長街問的話也像是多餘的。

龍五本來一向不喜歡多話的人,但這次卻並沒有露出厭惡的不耐之色。

柳長街笑道:「匣子既然沒有錯,裡面的東西也不會錯了。」

他終於從身上拿出個紫緞包袱,包袱上打著個很巧妙的結:「這就是我從那匣子裡拿出來的,我原封未動。」

龍五道:「我看得出,這是她親手打的相思結。」

相思已成結,當然是很難開啟的。

龍五卻只用兩根手指夾住結尾,也不知怎麼樣輕輕一抖,就開了。

他微笑著道:「要開啟相思結,只有用我這種法子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還有一種法子。」

龍五道:「你用什麼?」

柳長街道:「用劍!」

無論糾纏得多麼緊的相思結,只要用劍一削,也一定會開的。

龍五第四次大笑:「你用的法子,好像總是最直接、最徹底的一種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只會這一種。」

龍五笑道:「有效的法子,只會一種也已足夠。」

包袱裡包著一小堆絲棉,撥開絲棉,才看見一隻翠綠的碧玉瓶。

龍五眼睛裡發著光,蒼白的臉上,也露出種奇異的紅暈。

這瓶藥得來實在太不容易。

為了這瓶藥,他付出的代價已太多。

直到現在,他伸出手去拿時,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在輕輕顫抖。

誰知柳長街卻閃電般出手,將瓶子搶了過來,用力往地上一摔,「砰」的,砸得粉碎,鮮紅的藥汁,碧血般流在地上。

站在門口的孟飛,臉已嚇黃了。

龍五也不禁悚然動容,厲聲道: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柳長街淡淡道:「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,只不過,要找你這麼樣一個好老闆,並不是件容易事,所以我還不想要你死。」

龍五怒道:「你在說什麼?我不懂。」

柳長街道:「你應該懂。」

龍五道:「我看得出這藥並不假,也嗅得出。」

藥汁是鮮紅而透明的,藥瓶一碎,立刻就有種異香散出。

柳長街道:「就算不假,藥裡也一定摻了毒。」

龍五道:「你憑什麼敢斷定?」

柳長街道:「憑兩點。」

龍五道:「你說。」

柳長街道:「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,太容易。」

龍五道:「這理由不夠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看見的那相思夫人,根本是個冒牌的。」

龍五道:「你根本從未見過她,怎麼知道她是真是假?」

柳長街道:「她的皮膚太粗,一個每天都在身上塗抹蜜油的女人,絕不會有那麼粗的皮膚。」

龍五道:「就憑這兩點?」

柳長街淡淡道:「合理的推斷,一點就已足夠,何況兩點?」

龍五忽然閉上了嘴,似已無話可駁。

因為就在這時,那鮮紅透明的藥汁,突然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死黑色。

有的毒藥一見了風,藥力就會發作。

現在無論誰都已看得出,這瓶藥裡,的確已摻了毒,劇毒。

龍五的臉似乎也已變成死灰色,凝視著柳長街,過了很久,才緩緩道:「我平生從未說過謝字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相信。」

龍五道:「但現在我卻不能不謝你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也不能不接受。」

龍五道:「但我還是不明白……」

柳長街打斷了他的話,道:「你應該明白的,秋橫波知道我要去為你做這件事,就將計就計,故意讓我得手,拿這瓶有毒的藥回來毒死你。」

龍五變色道:「她……她為什麼一定要將我置之於死地?」

柳長街嘆了口氣,道:「女人心裡的想法,又有誰能猜得透。」

龍五閉上了眼睛,又顯得很疲倦,悲傷本就能令人疲倦。

卻不知他是為了失望而悲傷,還是為了相思?

柳長街忽然又道:「你又忘了問我一件事。」

龍五苦笑道:「我的心很亂,你說。」

柳長街道:「我替你去做這件事,是不是隻有這屋子裡的四個人知道?」

龍五道:「不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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