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這女人原來叫胡月兒,原來早已認得柳長街,而且看來還是好朋友!
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
難道剛才他們只不過是在演戲?
為什麼要演這出戲?演給誰看的?
胡月兒已站起來,手叉著腰,瞪著他,道:「我問你,若是真的有一對小夫妻,遇見了你這種人,遇見了這種事,你說那怎麼辦?」
這句話竟然將柳長街也給問住了,怔了半晌,才回答:「我雖然不是個好東西,卻也不會做這種缺德事。」
胡月兒道:「我不一定是在說你,我說的是你這種人。」
柳長街苦笑道:「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我還沒有想得這麼多。」
胡月兒道:「這法子都是你想出來的。」
柳長街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嚴肅:「我這麼樣做,只不過要讓龍五認為我是個混蛋而已,我們絕不能讓他有一點懷疑,隨時隨地都得小心,他的勢力實在太大,耳目實在太多。」
胡月兒道:「可是剛才……」
柳長街道:「剛才也有他的耳目,那車伕就一定是他的人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知道?」
柳長街道:「我看得出。」
他又解釋:「那小夥子要真是個趕車的,看見四大箱白花花的銀子,一定也已連魂都要被勾走,可是他卻好像已見慣了,居然還能沉得住氣。」
胡月兒眼珠子轉了轉,氣已平了,忽然笑了笑,道:「聽說你最近日子過得很樂。」
柳長街苦笑道:「我已連鼻子都被人打歪了,你還說我樂。」
胡月兒忽然道:「只要能天天有女人陪著,挨頓揍也是值得的。」
柳長街嘆了口氣,道:「只可惜那些女人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你!」
胡月兒也笑了,笑著道:「你少拍我馬屁,你也該知道我是不會上你當的,這件事不辦妥,你休想碰我。」
柳長街道:「連碰碰手都不行?」
胡月兒道:「不行,從今天開始,我睡床,你睡地,你晚上若想偷偷爬上來,我就去告訴龍五,把你的來歷全抖出來。」
柳長街嘆道:「你簡直不是人,是個活鬼!」
胡月兒道:「你本來豈非也是個鬼,色鬼。」
她忽然又笑了,眨著眼笑道:「何況你只不過是條街而已,我卻是月亮,月亮可以照幾千幾萬條街,所以我正好是你的剋星。」
柳長街笑笑道:「我只不過自己總覺得有點奇怪,怎麼選上你做我的幫手的。」
胡月兒抬起了頭,道:「因為我是胡力胡老爺子的女兒,因為我又能幹,又機靈,又因為我什麼事都懂,什麼事都知道,因為我……」
柳長街打斷了她的話:「因為你不但是個小狐狸,而且還是個狐狸精!」
她的確是條小狐狸,因為她父親就正是江湖中最老的一條老狐狸。
只要聽見「胡力」這兩個字,在道上的朋友,無論誰都立刻會變得頭大如鬥。
胡月兒冷笑道:「我也還在奇怪,我爹爹為什麼總是說只有你才能對付龍五?為什麼要我幫你?」
柳長街微笑道:「因為我雖然武功高強,聰明能幹,卻從來也沒有招搖炫耀,因為江湖中很少有人真的見過我。因為我毛病雖不少,好處卻更多,所以他老人家早已想將我招作女婿。」
胡月兒板著臉道:「因為你不但會吹牛,還會放屁。」
這句話說完,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,但立刻又板起了臉,問道:「你已當面見過了龍五?」
柳長街道:「已見過兩次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為什麼不索性把他抓住?為什麼要把這種好機會錯過?」
柳長街嘆道:「我若也跟你一樣笨,真的想這麼做,你現在看見的,已經是個死人了。」
胡月兒冷笑道:「你的武功豈非很好?豈非已可算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?不但我爹爹他們一直在誇獎你,連老王爺豈非也一直拿你當寶貝?你怎麼也會怕了別人的?」
柳長街嚴肅道:「我不怕別人,只怕龍五!」
胡月兒眨著眼,道:「他的武功真有傳說中那麼可怕?」
柳長街道:「也許比傳說中還可怕,我敢保證,連七大劍派的掌門人都算上,江湖中絕沒有一個人能接得住他兩百招的!」
胡月兒道:「你呢?」
柳長街依然沒有回答這句話,又道:「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極可怕的人。」
胡月兒道:「藍天猛?」
柳長街笑了笑,道:「這頭雄獅已老了,而且被關在籠子裡很久,雖然還能咬人,但牙齒卻已經不及昔日鋒利,銳氣也已被消磨了很多。」
胡月兒眼珠子轉了轉,道:「據說龍五手下有一獅一虎一孔雀,都是極可怕的人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但現在雄獅已老,黑虎已入山,孔雀雖美麗,卻不會咬人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說的不是他們?」
柳長街道:「不是。」
胡月兒道:「不是他們是誰?」
柳長街道:「是個青衣白襪的中年人,看來又規矩,又老實,就像是奴才一樣,但武功之深,卻已深不可測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柳長街道:「雄獅已經跟我交過手,他的掌力實在很驚人,連屋子都幾乎被他震動,可是那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就站在旁邊,卻連衣衫都沒有動。」
他想了想,又道:「所以他替我倒酒時,我就一直注意他的手,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那麼穩定的手,他拿著很重的酒壺,隨隨便便一倒,就剛好把一杯酒倒滿,既不會少一滴,也不會溢位一滴來。」
胡月兒靜靜地聽著,似在沉思,過了很久,才問道:「你看不看得出來,他這隻手本來是用什麼兵器的?」
柳長街道:「我看不出,他手上連一點練過武功的痕跡都沒有。」
無論練過哪種兵器的人,手上都一定會留下練功時生出的老繭,那是絕對瞞不過明眼人的。
胡月兒沉吟著道:「他練的莫非是左手?」
柳長街道:「很可能。」
胡月兒道:「以左手成名的武林高手,最高明的是誰?」
柳長街笑道:「這就得問你了,你豈非本來就是本活的武林名人譜?」
這的確是胡月兒最大的本事。
她不但過目不忘,而且見識最博,因為她父親本就是位江湖中眼皮最雜、人頭最熟的人。
所以江湖中的人物來歷、歷史典故,她不知道的實在很少。
胡月兒道:「以左手功夫出名,最了不起的一個人,本來當然應該是秦護花。」
柳長街動容道:「護花刀?」
胡月兒點點頭,道:「據說他九歲時就已殺了人,殺的還是中原有名的大盜彭虎。」
柳長街道:「這件事我也聽說過。」
胡月兒道:「他十三歲時就已成名,十七歲時就已橫掃中原,號稱中原第一刀,三十一歲時,就已接掌了崆峒派,成為有史以來七大門派中最年輕的一位掌門人,到那年為止,敗在他刀下的武林高手,據說已有六百五十多人。」
柳長街嘆道:「看來江湖中比他更出風頭的人,的確已不多了。」
胡月兒道:「他少年成名,的確鋒芒太露,但他卻也的確是驚才絕技,令人不能不佩服。」
她眼睛裡閃著光,嘆息著又道:「只恨我晚生了十幾年,否則我一定要想法子嫁給他。」
柳長街笑道:「幸好你晚生了十幾年,否則我一定要找他拼命!」
胡月兒白了他一眼,道:「但你說的那個人,一定不會是他。」
柳長街道:「哦!」
胡月兒道:「像他那樣驕傲的人,怎麼會肯去做別人的奴才?何況他在十年前就已失蹤,一直下落不明,有人說他已去了海外的仙山,也有人說他已死了。但無論他是死是活,都絕不會替別人倒酒的。」
柳長街嘆了口氣,道:「我也希望那個人不是他,我實在不希望有他這樣的對頭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停頓。
就在他聲音停頓的那一瞬間,他的人已壓在胡月兒身上。
沒有人能看清他的動作,沒有人能想得到他會忽然有這麼樣一手。
胡月兒也想不到。
她咬著牙掙扎:「你這個色鬼,我說……」
她的聲音也忽然停頓,因為柳長街的嘴,已堵住了她的嘴。
現在她只能從鼻子裡發出聲音來了,一個有經驗的男人,總該知道女人用鼻子裡發出來的聲音,是種什麼樣的聲音。
這種聲音簡直可以令男人聽了全身骨頭都發酥。
她還在推,還在掙扎,還想去捶他。
可是她的手已被按住。
她的臉已變得火燒般發燙,全身都在發燙。
一個正常健康的成熟女人,被一個她並不討厭的男人壓住,她還能有什麼別的反應。
但就在這時,只聽「砰」的一聲,外面的門,已被人一腳踢開了!
一個人手裡提著朴刀,闖了進來,赫然竟是那年輕力壯的車伕。
02
柳長街還是壓在胡月兒身上,只不過嘴已離開了她的嘴。
車伕已闖到臥房的門口,冷冷地看著他們。
他的身子站得很穩,握刀的姿勢很正確,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,這個人的刀法絕對不弱。
他冷酷的眼睛裡帶著種譏刺之意,冷笑道:「我已在外面兜了個大圈子,你居然還沒有把這女人弄到手,看來你對女人的手段並不太高明。」
柳長街道:「時間還長得很,我又不是你這種毛頭小夥子,我何必著急。」
他好像到這時才想起自己不必向別人解釋的,立刻沉下了臉,道:「你回來幹什麼?」
車伕也沉著臉,道:「回來殺你!」
柳長街覺得很吃驚:「你要回來殺我,為什麼?」
車伕冷笑道:「我跟他跟了七八年,到現在還是個窮光蛋,玩的還是土嫖館裡的臭婊子,你剛來就想當大亨,你憑什麼?」
柳長街當然知道他說的「他」是什麼人,卻故意問道:「難道你也是龍五手下?」
車伕冷冷道:「你只要稍微有點眼力,就該知道我彭剛是幹什麼的。」
柳長街道:「‘旋風刀’彭剛?」
彭剛道:「想不到你居然還有點見識,居然還知道我。」
柳長街嘆道:「五虎斷門刀門下的高足,居然要替人趕車,這實在是委屈了你。」
彭剛握刀的手上已暴出青筋,額上也暴出了青筋,咬著牙道:「老子也早就不想再受這種鳥氣。」
柳長街道:「所以你想殺了我,帶著四箱銀子和這個女人遠走高飛。」
彭剛眼睛落在胡月兒還在喘息的小嘴上,眼睛裡又立刻像是冒出了火:「像這樣的小寡婦,每個男人都想玩玩的。」
聽到「小寡婦」三個字,胡月兒就叫了起來:「你……你把我那當家的怎麼樣了?」
彭剛獰笑道:「那種看見銀子連老婆都肯賣的男人,死八次也不嫌多,你難道還捨不得?」
他的話還沒有說完,胡月兒已號啕大哭起來,哭得就像是真的一樣。
柳長街這才嘆了口氣,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她身上爬起來,喃喃道:「這女人既不是天仙,銀子也不多,為了這點銀子送命,實在不值得。」
彭剛冷笑道:「要送命的是你,不是我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你真有把握殺我?」
彭剛道:「你若真有本事,就不會被人像野狗般打得半死,再吊到屋簷上去。」
柳長街道:「所以你認為你比我強!」
彭剛道:「我只不過有點不服氣,捱了一頓打,就弄到那麼多銀子。」
柳長街又嘆了口氣,道:「你實在還是個連屁事都不懂的毛頭小夥子,我實在不忍下手殺你。」
彭剛厲聲說道:「那麼你不如就索性讓我殺了你吧!」
他的刀已劈出,一齣手就是連環五刀,「五虎斷門刀」本就是武林中最毒辣兇狠的刀法,「旋風刀」的出手也的確不慢。
柳長街沒有還手。
他甚至連閃避都好像沒有閃避,可是彭剛的刀,卻偏偏總是砍不到他身上。
胡月兒似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,俯在床面,身子縮成了一團。
彭剛出手更快,漸漸已經將柳長街逼到屋角,突然一刀從下挑起,連變了三個方向,急砍柳長街的左頸。
這一招「翻天覆地」,正是五虎斷門刀的殺手!
柳長街眼見已無路可退,身子突然沿著牆壁滑了起來,滑上了屋頂。
「叮」的一聲,火星四濺,彭剛本以為這一刀必已致命,已使出全力,想收回已來不及了,一刀砍在牆上,刀鋒恰巧嵌入磚牆裡。
他正想用力拔刀,壁外突然伸進一隻手來,捏住了他的刀鋒。
很結實的磚牆,就像是忽然變成了紙糊的,這隻手竟隨隨便便地穿過了牆,輕輕一拗,一把上好的鋼刀,就已被拗成了兩截。
彭剛臉色變了,全身都已僵硬。
他畢竟還是識貨的,這樣的武功,他簡直連聽都沒聽過。
牆外已有個人冷冷道:「你跟了龍五七八年,每個月卻還是隻能弄到手七八十兩銀子,但他一下子卻弄到了好幾萬兩,所以你很不服氣,是不是?」
彭剛鐵青著臉,點了點頭。
牆外的人卻看不見他點頭的,所以柳長街就替他回答:「他正是這意思。」
「可是這姓柳的已被藍大爺揍了,已成了孟飛的朋友,從孟飛那裡出來的人,就是我們的對頭,你怎麼知道銀子是誰給的?」
彭剛遲疑著,終於道:「我看得出,孟飛絕不會有這麼大的出手,而且那天我又正好看見公子到孟飛的莊院裡去。」
牆外的人淡淡道:「想不到你居然是個很聰明的人,而且居然還很仔細。」
只有仔細的人,才能看見很多別人看不見的事:「只可惜你卻做了件最笨的事。」
他的人雖在牆外,說話的聲音卻彷彿在耳旁:「你明知柳長街是一家人,還要殺他?」
彭剛垂下頭,汗落如雨:「我錯了。」
「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?」
「我……我犯了家法!」最後這兩個字從彭剛嘴裡說出來,他似乎已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「你知道犯了家法的人應該怎麼樣?」
彭剛的臉已因恐懼而扭曲,就像是有雙看不見的手,已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他突然轉身,想衝出去。
他認為牆外的人一定看不見。
可是從牆外伸進來的這隻手上,竟似也長著眼睛。
手一揮,手裡的半截斷刀飛出,刀光一閃,已釘入了彭剛的背脊。
就在這時,四條大漢從門外衝進來,一個人手裡提著個麻袋,兜頭往彭剛身上一套。
一個人手裡提著兩口銀箱,擲在桌上。
第三個人手拿鐵錘,一進來就立刻開始修補剛才被彭剛踢毀了的門框。
第四個人卻拿著泥水匠用的手鏟鏟泥土,這隻手一縮回去,他就開始在補牆上的破洞。
只聽牆外的人緩緩道:「我保證這七天內絕不會有人再來打擾你,可是你最好也記住,你並不是我們的人,你跟龍家並沒有絲毫關係!」
說到最後一句話,聲音已在遠方。
牆上的牆洞已補上,門框已修好,麻袋也已束起,連一滴血都沒有滴在地上。
四條大漢從頭到尾連看都沒有看柳長街一眼,牆外的語聲消寂,這四條大漢已消失在門外。
屋子裡又恢復安靜,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這些人做事效率之迅速準確,已令人無法想象。但現在無論誰都已可以想象到,犯了龍五家法的人,會有怎麼樣的下場!
03
柳長街沒有動,沒有開口。
胡月兒也沒有動,沒有開口。
外面有風吹木葉的聲音,老母雞在「咯咯」地叫,狗也在叫。
屋子裡好像突然變得很熱,柳長街慢慢地解開衣襟,躺下來,躺在胡月兒身邊。
胡月兒居然沒有一腳把他踢下去,只是瞪著雙大眼睛在發怔。
她現在才終於完全明白,龍五是個多麼可怕的人。
柳長街忽然道:「他們已走了,全都走了。」
胡月兒道:「這七天內,他們真的不會再來?」
柳長街道:「那個人好像並不是個說話不算數的人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知道他是誰?你認得那隻手?」
那是右手,手上也看不出任何一點練過武功的痕跡。但現在無論誰都已應該看得出,這隻手若要殺人時,世上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抵抗。
柳長街道:「我希望我沒有看錯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希望他就是那個青衣白襪的中年人?」
柳長街點點頭。
胡月兒道:「為什麼?」
柳長街道:「他要是那個人,就表示他也有不在龍五身邊的時候,我若要出手對付龍五,我絕不希望有他在旁邊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出手?」
柳長街道:「等到他完全信任我,等到他有機會給我的時候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認為會有那麼一天?」
柳長街的回答很堅定:「一定會有!」
胡月兒卻嘆了口氣,道:「我只怕等到那一天時,已不知有多少人要為這件事而死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你在為老石頭難受?」
胡月兒黯然道:「老石頭的確是個老實人,這本已是他最後一件差使,辦完了這件事,他就準備回家耕田去的,他已買了幾畝地。」
老石頭當然就是那個假扮她老公的人。
柳長街靜靜地聽著,臉上全無表情,冷冷道:「他本就不該買房子買地,幹我們這一行的人,本就隨時隨地會死在路上的。」
胡月兒眨眼道:「但他卻死得太冤枉,他的功夫本來絕不在彭剛那王八蛋之下,可是彭剛要殺他時,他卻不能還手,因為他若一齣手,就會洩露秘密,他……他竟寧死也不肯洩露我們的秘密。」
柳長街淡淡道:「他本就應該這麼樣做的,這是他的本分。」
胡月兒瞪起了眼,道:「你難道認為他本就應該死的?」
柳長街居然沒有否認。
胡月兒幾乎已要叫了起來:「你究竟是不是人,還有沒有一點人性,你……你……」
她愈說愈氣,突然一腳將柳長街踢下床去。
柳長街反而笑了:「你若認為老石頭真是個老實人,那你就錯了,你若認為他真的已死在那王八蛋手裡,你就錯得更厲害。」
他躺在地上,居然好像還是跟躺在床上一樣舒服:「他也許會讓彭剛砍他一兩刀,也許會讓彭剛認為他已死了,但他若是真的這麼簡單就會被那種小王八蛋一刀殺死,那他就不該叫老石頭,應該叫老豆腐才對。」
胡月兒還在懷疑:「你真的認為他沒有死?」
柳長街道:「你知不知道這是件多麼大的事?你知不知道我們為這件事已計劃了多久?老石頭若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老實人,我們怎會要他參與這件事?」
胡月兒笑了:「別的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你的確不是個老實人。」
柳長街道:「哦……」
胡月兒咬著嘴唇道:「剛才你就算是已聽出外面有人來了,也不必那麼樣做的,你根本就是想乘機揩油。」
柳長街笑了笑,道:「你只猜對了一半。」
胡月兒道:「你還有什麼別的意思?」
柳長街悠然道:「我只不過想要你知道,我若真的要強姦你,你根本一點法子都沒有。」
胡月兒眼珠子轉了轉,輕輕道:「現在你……你難道不想了?」
柳長街道:「你難道還要我再試一次?」
胡月兒紅著臉,又咬起了嘴唇:「你不敢!」
柳長街又笑了。
然後他的人竟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,忽然間就已壓在胡月兒身上。
胡月兒嘆了口氣,道:「看來你真是個色鬼。」
柳長街道:「但這次卻是你故意勾引我的,我知道你……」
這句話沒有說完,他的人突然又從胡月兒身上彈起來,撞在牆上,落下,一雙手捧著小腹,一張臉已疼得發白。
胡月兒看著他,忽然道:「剛才我的確是在故意勾引你,因為我也想要你知道,我若真的不肯,你也連一點法子都沒有。」
柳長街彎著腰,似已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,額上的冷汗,一粒粒往外冒。
胡月兒眼睛又不禁露出些歉意,又覺得有點心疼了,柔聲道:「可是我早已說過,只要你能做成這件事,我……我……」
她沒有再說下去,也不必再說下去,她的意思,就算是呆子也聽得懂。
柳長街卻好像聽不懂。
他又慢慢地躺下來,躺在地上,本來總是顯得很和氣、很愉快的一張臉上,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悲痛傷感之色。
他沒有說什麼,過了很久很久,還是連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胡月兒的心更軟了,卻故意板著臉道:「我就算踢痛了你,你也不必像孩子一樣賴在地上不起來。」
柳長街還是不開口。
胡月兒又忍不住問道:「你究竟是在生我的氣,還是在想心事?」
柳長街終於輕輕嘆了口氣,道:「我只不過在想,以後你爹爹一定會替你找個很好的男人,一定不會是幹我這行的,他不會有隨時送命的危險,你們……」
胡月兒臉色已變了,大聲道:「你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?」
柳長街笑了笑,笑得很淒涼:「我也沒什麼別的意思,只不過希望你們能白頭偕老,希望你能很快就忘了我。」
胡月兒的臉已蒼白:「你為什麼要這樣說?我剛才的話,你難道聽不懂?」
柳長街嘆道:「我聽得懂,可是我也知道,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了!」
胡月兒急著問道:「為什麼?」
柳長街淡淡道:「自從我答應來做這件事的那一天,我已沒有打算再活下去,就算我能有機會殺了龍五,我……我也絕不會再見到你。」
他目光凝視著遠方,臉上的神情更悲慼。
胡月兒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,也好像有根針正在刺著她的心。
柳長街忽又笑了笑,道:「無論如何,能用我的一條命,去換龍五的一條命,總是值得的,我只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,既沒有親人,也沒有……」
胡月兒沒有讓他說完這句話。
她忽然撲到他身上,用她溫暖柔和的嘴唇,堵住了他的嘴……
窗外的風更緊了。
一隻母雞,正孵出了一窩小雞……
月亮已升起,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照著胡月兒的臉,她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。
柳長街正在偷偷地看著她,眼睛裡充滿了一種神秘的歡愉。
胡月兒痴痴地看著窗外的月亮,忽然道:「我知道你是騙我的。」
柳長街道:「我騙你?」
胡月兒又在用力咬著嘴唇:「你故意那麼樣說,讓我聽了心軟,你才好……才好乘機欺負我,我明明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,卻偏偏還是上了你的當。」
說著說著,她眼淚已流了下來—— 這本是女孩子一生中情感最脆弱,最容易流淚的時候。
柳長街就讓她流淚,直等到她情緒剛剛平定,才嘆了口氣,道:「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會難受了,你難受,只因為我並不一定會死。」
胡月兒不想分辯,卻還是忍不住要分辯:「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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