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悲傷痛苦是為了誰?
—— 小琳。
他流浪天涯,是為了尋找誰?
—— 小琳。
小琳在哪裡?
—— 小琳就在這裡。
這個從鮮花中站起來的女人,這個已準備將自己奉獻給太陽神的女人,就是他魂牽夢縈、銘心刻骨、永難忘懷的小琳。
小馬的手冰冷,全身都已冰冷。
此時此刻,他心裡是憤怒?
是悲傷?
是痛苦?
什麼都不是。
此時此刻,他心裡竟忽然變成了一片空白。他的靈魂,他的血,都彷彿一下子被抽光。
只有真正經歷過真正悲痛和打擊的人,才能瞭解他這種感覺。
小琳呢?
她彷彿已完全沒有感覺。
她痴痴地站在花舟上,痴痴地站在鮮花中,她的靈魂,她的血,好像也被抽光了。
早已被抽光了。
她也在看著小馬,卻好像已完全不認得這個人。
小馬忽然大喊,用盡全身力氣大喊:「小琳!小琳!」
她聽不見。
她已不是她自己,她已奉獻給太陽神。
小馬衝過去,躍入湖中。
沒有人阻攔。
花舟就在湖心,他用盡全身力氣游過去,花舟卻已到了另一方。
他再游過去,花舟又已遠。
這花舟就像是夢中的花,風中的煙,水中的月,他能看得見,卻永遠捉不住。
夕陽已消沉。
黑暗的夜,不知在什麼時候已迴歸大地。遠山、湖水,都已沉沒在黑暗中。
那剛才還在夕陽下發著光的太陽使者,也變成了一條黑暗的影子。
可是他仍在湖畔,冷冷地看著小馬在湖水中掙扎、追逐、呼喊。
只可惜他的呼喊永無回應,他追逐的也彷彿是個永遠追不上的幻影。
夜色更深,更黑暗。
湖水冰冷。
他突然覺得心裡一陣刺痛,直刺入他的四肢,他的骨髓。
他沉了下去,沉入了冰冷的湖水裡。
沒有水了,有火。
火焰在燃燒。
燃燒著的火焰閃動不息,讓人幾乎很難張得開眼睛。
可是小馬終於張開了眼睛。
火焰中彷彿也有一個人的影子,火焰又像是鮮花,人仍在花中。
「小馬!小馬!」
他想撲過去,撲向火焰。
—— 飛蛾為什麼要撲火?
只因它的愚蠢?
還是因為它寧死也要追求光明?
他想撲過去,可是他不能動。他全身上下,手足四肢都已不能動。
幸好他還能看,還能聽。
而他第一個看見的人竟是老皮。
老皮正站在火焰旁,笑嘻嘻地看著他。
也不知是因為火焰的閃動,還是因為他的眼花了,現在這個老皮,看來已不像是他以前認識的那個老皮。
以前的老皮雖然皮厚,雖然賴皮,但看起來卻是個蠻像樣的人,高大挺拔,相貌堂堂。
—— 一個人若是長得很不像樣,怎麼能在外面冒充「神拳小諸葛」?怎麼能在外面混吃混喝,招搖撞騙?
可是現在這個老皮樣子卻變了,竟變得有七分像瘋子,三分像白痴。
以前的老皮一向很講究穿衣服。在這種「只重衣冠不重人」的社會里,要想做一個騙子,幾件好行頭是萬萬不可少的。
可是他現在居然只穿著條短褲。
小馬看著他,心裡又想做一件事——
一拳打扁這個人的鼻子。
只可惜他連拳頭都握不緊。
老皮忽然笑嘻嘻地問:「你看我怎麼樣?」
小馬只能用一個字答覆:「哼!」
老皮道:「可是我自己覺得好極了,簡直從來都沒有這麼好過!」
他笑起來更像白痴:「到了這裡後,我才知道從前的日子都是白活的!」
小馬道:「滾!」
老皮道:「你叫我滾,我就滾!」
他居然真的往地上一躺,居然真的滾走了。
看著他像野狗般在地上打滾,小馬的心裡是什麼滋味?
不管怎麼樣,這個人總是他的朋友。現在這個人還能不能算是人?
再想到小琳,想到她很快就會遭遇到的事,小馬更連心都碎了。
他沒有流淚,也沒有呼喊,只因為他發現那太陽神的使者正在火焰後冷冷地看著他,道:「現在你有兩條路可走!」
小馬只有聽。
使者道:「如果你真心皈依我,現在還來得及;如果你想死,也方便得很!」
小馬真的很想死。
他已救不了老皮,也救不了小琳。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,讓自己全身的骨胳血肉都化作灰燼。
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話。
丁喜是他的好朋友,是他的兄弟,丁喜一向被人認為是「聰明的丁喜」。
丁喜曾經對他說:「死,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法子,只有懦夫才會用死來解脫!」
「只要你活著,只要你有決心、有勇氣,無論多艱苦困難的事,都一定有法子解決的!」
火焰中彷彿又出現了丁喜的笑容,笑得那麼討人喜歡,又笑得那麼堅強勇敢。
小馬忽然道:「我不想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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