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聾子道:「暗器根本就是她自己發出來的,可是她不願意別人知道她是位高手。為了掩飾自己的行藏,就只有把這筆賬推在老皮的身上。」
小馬道:「有理!」
張聾子道:「傳授那姐妹兩人劍法的,很可能就是她。」
小馬道:「很可能。」
張聾子道:「她為什麼要掩飾自己的行藏?會武功又不是件丟人犯法的事。」
小馬看著他,過了很久,才悠然道:「我也想問你一件事!」
張聾子在看著他的嘴。
小馬道:「她做的事,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張聾子一句話都不再說,掉頭就走。
小馬回頭看看常無意。
常無意臉上全無表情,只說了一個字:
「走!」
夜色已深。山路也已漸漸崎嶇,驢子已走不上去。
香香和曾珍姐妹始終跟著病人的轎子走。老皮也總是在她們的前後左右打轉,好像很想找機會跟她們搭訕搭訕。
其實老皮並不能算是個色中的惡鬼,他最多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色鬼而已。
小馬也並不是沒有想到藍蘭。
藍蘭做的事,雖然跟張聾子沒有關係,跟他卻多多少少總有關係。
—— 藍蘭為什麼要掩飾自己的武功?
—— 她弟弟究竟得了什麼樣的怪病?
—— 為什麼只有一個人能醫?
—— 她弟弟是個什麼樣的人?為什麼一直都不肯露面?
他沒有想下去,因為他忽然看見有三個人從前面的路上走過來。
夜色雖已深,可是月已將圓了。在月光下他還是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三個人是二女一男。
男的赤足穿著雙草鞋,頭髮亂得像雞窩,遠遠就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汗臭氣。據小馬判斷,這個人至少已有十來天沒有洗過澡。
可是兩個女的卻緊緊挾住他的臂,好像生怕他跑了。
她們都還很年輕。
不但年輕,而且很美。
她們穿得也很隨便,一個穿著兩邊開叉的長袍,每走一步就會露出大腿來。
她的腿雪白、修長、結實,甚至連小馬都很少見過這麼誘人的腿。
另一個雖然沒有露出腿,衣襟卻是散開的,堅挺的乳房隱約可見。
三個人的態度都有點吊兒郎當的樣子,就好像對什麼事都不在乎。
這裡是狼山。
可是看他們的樣子,卻好像在自己家裡的花園裡散步。
小馬看著他們的時候,他們也在看著小馬。
尤其是那個有雙美腿的女孩子,一雙眼睛簡直就像是釘子釘在小馬臉上了。
小馬居然轉過了臉。
他並不是怕事的人,也不是君子,只不過他還沒有忘記那老婆婆的話。
—— 山上有群年輕人,叫嬉狼,又叫迷狼。
他們有時殺人,只要你不去惹他們,他們通常也不會來惹你。
小馬並不想惹事。
他們果然也沒有惹小馬,對別的人更連看都沒有看一眼。三個人手挽著手,迤然走入山路旁的一片樹林裡。
老皮還在看著那雙美腿。
男的忽然回頭瞪了他一眼,眼睛裡就好像有把快刀,看得老皮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那位有雙美腿的女孩子,卻回頭看著他笑了笑,又笑得他連骨頭都酥了。
就在他們消失在樹林中時,山路兩旁,忽然出現了三十多個黑衣人。
夜狼來了。只有在黑暗中才會出現的,無論是人還是野獸,都比較神秘可怕些。
只有在黑暗中才會出現的人,多少總有點見不得人的地方。
他們黑衣、黑鞋、黑巾蒙面。每個人都有雙狼一般的眼,每個人行動都很矯健。
最後走出來的一個人,卻是個跛子。他的行動看來最遲鈍,走得最慢。可是他一走出來,就像是利刀出鞘,自然帶著種殺氣。
小馬帶頭,常無意殿後的一行人,圈子已在漸漸縮小。
珍珠姐妹已握住她們的劍。
老皮一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,好像已在準備奪路而逃。
跛足的黑衣人,慢慢地走出來,輕輕地咳嗽了兩聲,大家本來以為他正準備開口。
誰知他的咳嗽聲一響起,各式各樣的兵刃和暗器,就暴雨般向小馬這一行人打了過來。
有刀,有劍,有槍,有軟鞭,有長棍,有梭子鏢,有連珠箭,有飛蝗石,甚至還有的用迷香。
江湖中上五門、下五門的兵刃暗器,在這一瞬間幾乎全都出現了。
每一樣兵刃和暗器,打的全都是對方不死也得殘廢的要害。
幸好這些人之中的高手並不太多。
珍珠姐妹揮劍急攻,香香的一隻纖纖玉手往腰畔一帶,竟抽出條一丈七八尺長的長鞭。
用迷香的有兩個人。小馬搶先衝過去,兩拳就打碎了兩個鼻子。
常剝皮身形飄忽如鬼魅。只要碰上他的人,立刻就倒了下去。
可是各色各樣的兵刃和暗器,還是浪潮般一次又一次捲上來。
劍尖鞭梢上濺出的鮮血,在月光下看來就像是發光的。
但她們究竟是女孩子,手已經漸漸軟了,已經開始在喘息。
老皮更不停地在驚呼怪叫,也不知是不是已受了傷。
小馬和張聾子已衝過來,擋在病人和藍蘭的轎子前面。
抬轎的大漢手揮鐵棒,雖然打碎了好幾個頭顱,自己也掛了彩。
張聾子沉聲道:「這樣子不行!」
小馬又揮拳打碎了一個鼻子,道:「你說應該怎麼辦?」
張聾子道:「擒賊先擒王!」
他用的是柄奇形彎刀,真的和鞋匠削皮時用的差不多。
一刀斜斜揮出,一條手臂斷落。
小馬道:「你要我先去對付那個跛子?」
張聾子點點頭。
跛足的黑衣人一直袖手旁觀,忽然又咳嗽兩聲,道:「退。」
這一個字說出口,所有還沒有倒下去的黑衣人立刻退回黑暗中。
跛足的黑衣人也早已看不見。
好像從未發生過任何事。
剛才還血肉橫飛的戰場,忽然間就已變得和平而安靜。
若不是地上的那些傷者和死人,就像是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事。
香香和珍珠姐妹已坐了下去,就坐在血泊中,不停地喘息。
老皮更好像整個人都軟了,索性躺了下去。
只聽藍蘭在轎子裡問:「他們走了?」
小馬道:「嗯!」
藍蘭道:「我們傷了幾個人?」
常無意道:「三個!」
受傷的是兩個轎伕和曾珍。老皮雖然叫得最兇,身上卻連一點傷都沒有。
藍蘭道:「我這裡有刀傷藥,拿去給他們!」
她從簾子裡伸出手,手裡有個玉瓶。她的手比白玉更晶瑩圓潤。
小馬伸手去接,她的手忽然輕輕握了握他的手。縱有千言萬語,也比不上她這輕輕一握。
他心裡竟不由自主起了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,一切的艱辛和危險,彷彿都有了代價。
她彷彿也明白他的感覺。
她只輕輕說了句:「替我謝謝你的朋友。」
她並沒有謝他,她只不過要他替她謝謝朋友。
因為他是不必謝的,因為他們就等於一個人。
小馬接過玉瓶,心裡忽然充滿溫馨。
——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,只要能得到別人一點點真情,就永遠也不會忘記。
可是天地間充滿了的卻是悲傷和淒涼。
一輪將圓未圓的明月還高掛在天上。冷清清的月光,照著這滿地血泊的戰場。
香香長長吐出口氣,道:「不管怎麼樣,我們總算把他們打退了!」
張聾子道:「只怕未必!」
香香變色道:「未必?難道……難道他們還會來!」
張聾子沒有回答。
他也希望他們已真的退走,只可惜他知道,夜狼們絕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被擊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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