霸王槍 第六章 六封信的秘密

七種武器(全集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他沒有說下去。

剛開啟第一口棺材,他就怔住。

他眼睜睜地瞪著棺材裡的死人,棺材裡這個死人好像也在眼睜睜地瞪著他。

丁喜道:「你認識這個人?」

鄧定侯點點頭,道:「這人姓錢,是‘振威’的重要人手。」

丁喜道:「振威是不是歸東景的鏢局?」

鄧定侯道:「嗯。」

丁喜道:「你知不知道他的鏢局裡有人失蹤?」

鄧定侯搖搖頭。

他已開啟了第二口棺材,又怔住:「這人叫阿旺。」

「阿旺是什麼人?」

「是我家的花匠。」鄧定侯苦笑。

「你也不知道他失蹤了?」

「我已經有七八個月沒回家去過。」

丁喜也只有苦笑。

——第三個人是「長青」的車伕,第四個是姜家的廚子,第五個人是「威群」的鏢夥,第六個人是替西門勝洗馬的。

丁喜道:「這六個人現在你已全看見,而且全部都認得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嗯。」

丁喜道:「可惜你看過了也是白看的,連一點用都沒有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不過,幸好還有六封信。」

丁喜道:「這六封信都是一個人寫的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嗯。」

丁喜道:「你看出這是誰的筆跡嗎?」

鄧定侯道:「嗯。」

丁喜的眼睛亮了。

鄧定侯突然笑了笑,笑得很奇怪:「這個人的字不但寫得好,而且有幾筆寫得很怪,別人就算要學也很難學會。」

丁喜道:「這個人究竟是誰?」

鄧定侯笑得更奇怪,慢慢地伸出一根手指,指著自己的鼻子。

「這個人就是我。」

「這個人就是你?」

丁喜想叫,沒有叫出來,想笑,又笑不出——這件事並不好笑,一點也不好笑。

事實上,這件事簡直可以讓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出來。

鄧定侯笑的樣子就並不比哭好看。

丁喜盯著他,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,忽然問道:「你自己會不會出賣自己?」

鄧定侯道:「不會。」

丁喜道:「這六封信是不是你寫的?」

鄧定侯道:「不是。」

丁喜一句話都不再說,扭頭就走。

鄧定侯就跟著他走。

走了一段路,兩個人的衣服又都溼透,丁喜才嘆了口氣,道:「其實我們走這一趟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的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哦?」

丁喜道:「我至少總算得到個教訓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什麼教訓?」

丁喜道:「下次若有人叫我在這種天氣裡,冒著這麼熱的太陽,走這麼遠的路,來找六個死人探聽一件秘密,我就……」

鄧定侯道:「你就踢他一腳?」

丁喜道:「我既不是騾子,也不是小馬,我不喜歡被人踢,也從來不踢人。」

鄧定侯道:「那麼你就怎樣?」

丁喜道:「我就送樣東西給他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他害你在烈日下白跑了一趟,你還送東西給他?」

丁喜點點頭。

鄧定侯道:「你準備送給他什麼東西?」

丁喜道:「送他一個人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人?」

丁喜道:「一個他心裡喜歡,嘴裡卻不敢說出來的女人。」

鄧定侯笑了,道:「你說的女人是不是那位王大小姐?」

丁喜也笑了,道:「一點也不錯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因為王大小姐已瘋了。」

丁喜笑道:「這個人叫我做這種事,當然也有點瘋病,他們兩人豈非正是天生的一對?」

鄧定侯大笑,道:「這個人當然就是我。」

丁喜故意嘆了口氣,道:「你既然一定要承認,我也沒法子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反正我嘴裡就算不說出來,你也知道我心裡一定喜歡得要命。」

丁喜道:「答對了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只不過還在擔心一件事。」

丁喜道:「什麼事?」

鄧定侯道:「若有人真的把王大小姐送給了我,你怎麼辦呢?」

丁喜又不笑了,板著臉道:「你放心,世上的女人還沒死光,我也絕不會出家當和尚去,我一向不吃素。」

鄧定侯笑道:「素雖然不吃,醋總是要吃一點的。」

丁喜用眼角瞄著他,道:「我只奇怪一件事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什麼事?」

丁喜道:「江湖上,怎麼沒有人叫你滑稽的老鄧?」

他們下山的時候,居然也沒有遇見埋伏暗卡,這個「可怕的餓虎崗」,竟像是已變成了個任何人都可以隨便上去逛逛的地方。

只可惜逛也是白逛。

鄧定侯道:「除了這個教訓外,你看看還有什麼別的收穫?」

丁喜道:「還有一肚子氣,一身臭汗。」

鄧定侯道:「那麼,現在我還可以讓你再得到一個教訓。」

丁喜道:「什麼教訓?」

鄧定侯道:「你以後聽人說話,最好聽清楚些,不能只聽一半。」

丁喜不懂。

鄧定侯道:「我只說我的筆跡很少有人能學會,並不是說絕對沒有人能學會。」

丁喜的眼睛又亮了。

鄧定侯道:「至少我就知道有個人能模仿我寫的字,幾乎連我自己也分辨不出。」

丁喜道:「這人是誰?」

鄧定侯道:「是歸大老闆歸東景。」

丁喜大笑道:「是他?」

鄧定侯道:「這個人外表看來,雖然有點傻頭傻腦,好像很老實的樣子,其實他卻是個絕頂聰明的人,連我都上過他的當。」

丁喜道:「你上過他什麼當?」

鄧定侯道:「有一次他假冒我的筆跡,把我認得的女人全都請到我家裡,我一走進門,就看見七八十個女人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,坐在我的客廳裡,我老婆已氣得連頸子都粗了,三個多月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。」

丁喜忍住笑,道:「他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?」

鄧定侯恨恨地道:「這老烏龜天生就喜歡惡作劇,天生就喜歡看別人難受著急。」

丁喜終於忍不住大笑,道:「可是你相好的女人也未免太多了一點。」

鄧定侯也笑了,道:「不但人多,而且種類也多,其中還有幾個是風月場中有名的才女,連她們都分不出那些信不是我寫的,可見那老烏龜學我的字,實在已可以亂真。」

丁喜道:「所以他雖然害了你一下,卻也幫了你一個忙。」

鄧定侯道:「幫了我兩個忙。」

丁喜道:「哦?」

鄧定侯道:「他讓我清清靜靜地過了三個月太平日子,沒有聽見那母老虎囉唆過半句。」

丁喜道:「這個忙幫得實在不小。」

鄧定侯目光閃動,道:「現在他又提醒了我,那六封信是誰寫的。」

丁喜的眼睛裡也在閃著光,道:「你們的聯營鏢局,有幾個老闆?」

鄧定侯道:「四個半。」

丁喜道:「四個半?」

鄧定侯道:「我們集資合力,賺來的利潤分成九份,百里長青、歸東景、姜新和我各佔兩份,西門勝佔一份。」

丁喜道:「所以歸東景自己也是老闆之一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他當然是的。」

丁喜道:「他為什麼要自己出賣自己?」

鄧定侯沉吟著,道:「我們保一趟十萬兩的鏢,只收三千兩公費。」

鄧定侯道:「扣去開支,純利最多隻有一千兩,分到他手上,已只剩下二百多兩。」

丁喜道:「可是我劫下這趟鏢之後,就算出手時要打個對摺,他還是可以到手一萬兩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一萬兩當然比二百兩多得多,這筆賬他總能算得出來的。」

丁喜笑道:「我也相信他一定能算得出,近年來他幾乎可算是江湖第一鉅富,他那些錢當然不會真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
鄧定侯道:「而且他自己也說過,他什麼都怕,銀子他絕不怕多,女人也絕不怕多。」

丁喜笑道:「我也不怕。」

鄧定侯道:「我卻有點怕。」

丁喜道:「怕什麼?」

鄧定侯嘆道:「這種事本來就很難找出真憑實據,我只怕他死不認賬,我也沒法子讓他說實話。」

丁喜道:「我有法子。」

鄧定侯道:「什麼法子?」

丁喜道:「先打掉他兩顆門牙,再撕下他的一雙耳朵。」

鄧定侯笑道:「這法子聽來好像還不錯。」

丁喜道:「本來就不錯,而且絕對有效。」

鄧定侯道:「我們幾時去動手?」

丁喜道:「現在就走。」

鄧定侯道:「誰去動手?」

丁喜眨了眨眼,道:「那老烏龜的武功怎麼樣?」

鄧定侯道:「也不能算太好,只不過比金槍徐好一點。」

丁喜道:「一點是多少?」

鄧定侯道:「一點的意思,就是他只要用手指輕輕一點,金槍徐就得躺下。」

丁喜好像已笑不出來了。

鄧定侯道:「據說他還有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,卻也練得不太好,有次我看見一個人只不過在他背上砍了三刀,他就已受不了。」

丁喜道:「受不了就怎麼辦?」

鄧定侯道:「他就回身搶過了那個人的刀,一下子拗成了七八段。」

丁喜道:「然後呢?」

鄧定侯道:「然後他們就跟我們到珍珠樓喝酒。」

丁喜道:「他被人砍了三刀,還能喝酒?」

鄧定侯道:「他喝得也並不多,因為他急著要小珍珠替他抓癢。」

丁喜道:「抓癢?替他抓什麼地方?」

鄧定侯道:「當然是要抓他的背。」

丁喜怔了半天,忽然笑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

鄧定侯道:「知道了什麼?」

丁喜道:「知道應該誰去動手了。」

鄧定侯道:「誰?」

丁喜道:「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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