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不是她死,就是我死!
——她不能敗,我又何嘗能敗?
他在心裡嘆了口氣,從布袋裡抽出了他的槍。
金槍!
金光燦爛,亮得耀眼,二十年來,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耀眼的金光下。
槍的型式削銳,槍尖鋒利,槍桿修長,就算拿在手裡不動,也同樣能給人一種毒蛇般靈活兇狠的感覺。
丁喜遠遠地看著,脫口而贊:「好槍。」
鄧定侯同意:「的確是好槍。」
丁喜道:「霸王槍若是槍中的獅虎,這杆槍就可以算是槍中的毒蛇。」
鄧定侯道:「江湖中本來就有很多人,把這杆槍叫作蛇槍。」
丁喜道:「據說這杆槍本來就是用黃金混合精鐵鑄成的,不但比普通的鐵槍輕巧,而且槍身還可以隨意彎曲。」
鄧定侯道:「所以金槍徐用的槍法,也獨創一路,與眾不同。」
丁喜道:「我也聽說過,他用的槍法,就叫作蛇刺。」
鄧定侯道:「他們家傳的槍法,本有一百零八式,金槍徐又加了四十一式,才變成現在的蛇槍一百四十九刺。」
丁喜道:「霸王槍呢?」
鄧定侯笑了笑,道:「霸王槍的招式,只有十三式。」
丁喜也笑了笑,道:「真正有效的招式,一招就已足夠。」
鄧定侯忽又嘆了口氣,道:「只可惜你沒有看見當年王萬武施展他‘霸王十三式’的威風,霸王槍在他手裡,才真正是霸王槍。」
丁喜沒有再說什麼,因為這時決鬥已經開始。
陽光普照的庭院,彷彿忽然變得充滿了殺氣。
這兩杆槍都是歷經百戰、殺人無算的利器,它們本身就帶著一種殺氣。
金槍徐的人,也正像是他手裡的槍,削銳、鋒利、精悍。
他的眼睛始終在盯著他的對手,雙手合抱,斜握金槍。
這正是槍法中最恭敬有禮的起手式,他已表示出他對霸王槍的尊敬。
王大小姐卻只是隨隨便便地將大槍拖在地上,就憑這一點,她已不如金槍徐。
——高手相爭,尊敬自己的對手,就等於尊敬自己。
金槍徐嘴角露出冷笑,卻還是禮貌極恭,沉聲道:「當年王老爺子在時,在下無緣求教,如今老成凋謝,槍在人亡,請受我一拜。」
他左腿後屈,真的行了一禮。
王大小姐卻只不過點了點頭,淡淡道:「我是來找你麻煩的,你也不必對我太客氣。」
金槍徐沉下了臉,道:「我拜的是這杆槍,並不是你。」
王大小姐冷笑道:「你最好記住,霸王槍就是我,我就是霸王槍。」
金槍徐冷冷道:「在我眼中看來,王老爺子一去,霸王槍也已不在人間了。」
王大小姐怒道:「你看不見我手裡的槍?」
金槍徐道:「這杆槍在王大小姐的手裡,已只不過是杆平平常常的大鐵槍。」
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,顯然在控制著自己的怒氣。
她也知道高手相爭時,若是心情激動,就隨時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。
金槍徐盯著她,又道:「在下還未到這裡來時,已將所有的後事全都料理清楚。」
王大小姐道:「很好。」
金槍徐悠然道:「王大小姐你的後事,是不是也已交代好了?」
王大小姐一張臉已氣得通紅,大聲道:「我若死在這裡,自然有人替我料理後事。」
金槍徐道:「誰?」
王大小姐道:「你管不著。」
她的手一掄,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大鐵槍,就飛舞而起,帶起了一陣凌厲的槍風,壓得竹籬下的花草全都低下了頭。
金槍徐卻沒有低頭,身形一閃,已從鐵槍掄起的圓弧外滑了過去。
丁喜嘆了口氣,道:「看來這位王大小姐的確太嫩,竟看不出徐三是故意激她的。」
鄧定侯卻笑了笑,道:「也許徐三這一招反而用錯了。」
丁喜道:「為什麼?」
鄧定侯道:「霸王槍走的是剛烈威猛一路,本是男子漢用的槍,王大小姐畢竟是個女子,總不免失之柔弱。」
丁喜同意。
鄧定侯道:「可是她的怒氣一發作起來,情況就不同了。」
丁喜道:「哦?」
鄧定侯微笑道:「我可以保證,他們家傳的脾氣比他們家傳的槍法還要厲害得多。」
他們只說了七八句話,王大小姐的霸王槍已攻出三十招。
她的槍法雖然只有十三式,可是一施展起來,卻是運用巧妙,變化無方。
她的招式變化間雖不及蛇刺靈巧,可是一種凌厲的槍風,足以彌補招式變化間之不足。
無論誰都看不出這麼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,竟真的能施展出如此剛烈威猛的槍法,竟真的能將這杆大鐵槍揮舞自如。
這種長槍大戟本來只適於兩軍對壘,衝鋒陷陣,若用來與武林高手比武較技,就不免顯得太笨重。
可是她用的槍法,又彌補了這一點,無論槍尖、槍身,都能致人的死命,而且槍風所及之處,別人根本無法近她的身。
她三十招攻出,金槍徐只還了六招。
丁喜皺眉道:「看樣子徐三隻怕是想以逸待勞,先耗盡她的力氣再出手。」
鄧定侯又笑了笑,道:「徐三若真的這麼想,就又錯了。」
丁喜道:「為什麼?」
鄧定侯道:「霸王槍分量雖沉重,可是招式一施展開,槍的本身,就能帶動起一種力量,她借力使力,自己的力量並不多。」
這道理正如推車一樣,車子一開始往前走,本身就能帶起股力量,推車的人反而像是被車子拉著往前走了。
鄧定侯道:「也因為這杆槍的分量太重,力量太大,要閃避就很不容易,所以採守勢的一方,用的力氣反而比較多。」
他笑了笑,接著道:「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槍徐有一樣的想法,想以逸待勞,所以才會敗在霸王槍下。這其間的巧妙,若不是王老頭子偷偷地告訴我,我也不明白。」
丁喜道:「知道這其中巧妙的人,當然不會太多。」
鄧定侯道:「除了百里長青和我之外,王老頭子好像沒有對別人說過。」
丁喜道:「因為你們是他的朋友?」
鄧定侯道:「他的朋友本來就不多。」
丁喜道:「他是你的朋友,我卻不是,你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訴我?」
鄧定侯笑了笑,道:「因為我喜歡告訴你。」
丁喜也笑了。
這解釋並不能算很合理,可是對江湖男兒們說來,這理由已足夠。
現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,非但已無法遏止,再想近身都已很不容易,只要她槍桿一橫,金槍徐就被擋了出去。
他忽然發覺這杆槍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槍鋒,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槍,每一分,每一寸都同樣可怕。
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風。
只有一個人看不出。
突聽一聲大喝,竟有個人赤手空拳,衝入了他們的槍陣。
這個人竟是小馬。
他真的醉了。
不管他醉的是人,還是酒,他的確已真醉了,否則又怎會看不出這兩杆槍之間,槍風所及處,就是殺人的地獄。
看來他不但是「憤怒的小馬」,簡直是個「不要命的小馬」。
居然還舉手大呼:「住手,你們都給我住手!」
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絕不會住手的,也不能住手,因為霸王槍本身所起的力量,已絕非她所能控制。
在這種力量的壓迫下,金槍徐想必也一定會使出全力。
一個人若已將全力使出,一招擊出後,也很難收回來。
就在這時,兩杆槍已全部刺在小馬身上。
他的人就像是彈丸忽然彈起,鮮血雨霧般從他身上濺出。
兩杆槍居然還沒有停。
他們實在已無法停下來,已無法住手,無論誰的槍先停下來,對方都可能給他致命的一擊。
誰也不敢冒這個險。
「這個人瘋了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自己去送死?」
大家驚呼著,眼睜睜地看著小馬身子飛起,眼睜睜地等著他落下來。
每個人都看得出,等到這個人再落入槍陣中,就一定已是個死人。
就在這一瞬間,竹籬下的花叢前,忽然有一條長繩飛來,套住了小馬的腰。
長繩一抖,小馬的人就跟著它一起飛了回去。
他並沒有跌入那殺人的槍陣。
他跌入丁喜懷抱裡。
04
鮮血還在不停地流,小馬整個人都已因痛苦而痙攣扭曲。
可是他眼睛裡並沒有痛苦,反而像是充滿了愉快和滿足。
丁喜在跺腳。
「你怎麼會做出這種笨事來的?」
小馬沒有回答。
他的人雖然在丁喜懷裡,他的眼睛卻始終在看著另一個人。
「小琳……小琳……小琳……」
他雖然已痛苦得連聲音都發不出,可是他心裡卻還在呼喝,不停地呼喝。
小琳在流淚,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淚,還是感激的眼淚。
丁喜終於看見了她:「你是為了她?是她要你這麼樣做的?」
小馬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這當然是他自己願意做的,他不願做的事,沒有人能勉強他。
這女孩子竟有這麼大的力量,能讓他心甘情願地做出這種蠢事?
現在他的酒意已隨著冷汗和鮮血流出,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劇烈,更難以忍受。
他若是能暈過去,也可以少受些痛苦——暈厥本就是人類自衛的本能之一。
他卻在努力掙扎著,不讓自己的眼睛合起。
因為他還要看著她。
小琳也在看著他,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,也終於忍不住衝了過來,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,衝了過來,撲在他身上。
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麼大的勇氣,會做出這種事。
在這一瞬間,她幾乎已不顧一切。
丁喜放下他,放在花圃旁的綠草地上,讓他們擁抱在一起。
她的眼淚在他臉上,這一滴滴淚水中,竟彷彿有種神奇的魔力。
他的痛苦竟已減輕,忽然道:「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件事做得蠢?」
小琳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小馬勉強笑了笑,道:「可是我只有這麼樣做,因為我想不出別的法子。」
小琳道:「我知道,我……」
她沒有說完這句話,因為她已泣不成聲。
小馬道:「你為什麼還在哭?難道他們還沒有住手?」
小琳道:「嗯!」
小馬道:「你的朋友沒有死?」
小琳道:「沒有。」
小馬道:「你要我為你做的事,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。」
小琳道:「是……是的。」
小馬長長吐出口氣,居然真的笑了,微笑道:「那麼你最好告訴我們的朋友,我這件事做得並不太蠢。」
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,也終於暈了過去。
這年輕人們有的痛苦和安慰,丁喜幾乎都能同樣地感覺得到。
他是他的朋友,是他的兄弟,也是他的父親。
風依舊在吹,陽光依舊燦爛,兩杆槍依舊在飛舞刺擊。
丁喜慢慢地轉過身,慢慢地向著他們那殺人的槍陣走了過去。
鄧定侯失聲道:「你想幹什麼?」
丁喜笑了笑,腳步沒有停。
鄧定侯道:「難道你也想去做和他一樣的蠢事?」
丁喜又笑了笑。
沒有人能瞭解他和小馬的感情,甚至連鄧定侯也不能。
他的人忽然飛起,也像小馬剛才一樣,投入了他們的槍陣。
他竟似也忘了,這兩杆槍之間,槍風所及處,就是殺人的地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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