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小馬雖然是丁喜的好兄弟、好朋友,脾氣卻不像丁喜。
他一向不肯多動腦筋去想,多用眼睛去看,多用耳朵去聽。
他一向只喜歡動拳頭,更喜歡跟別人拳頭對拳頭,硬碰硬。
拳頭比他硬的人並不多,只可惜他今天遇著的人是鄧定侯。
鄧定侯雖然被人稱為神拳小諸葛,「神拳」兩個字既然還在小諸葛之上,可見他拳頭上的功夫一定很不錯。
事實上,他本來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個。
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渾見長,若講究招式的變化,反而落了下乘。
所以他只要一拳擊出,通常都是實招,花拳繡腿的招式,少林子弟從來也不肯用出來的。
小馬也正好一樣。
他的拳快而猛,只求能打著人家,打到人家後,自己會怎樣,他根本連想也不去想。
兩個人一交上手,滿屋的桌子椅子,滿桌的大碗小碗,就全都遭了殃,只聽「喀喀、嘩啦、叮咚」之聲不絕於耳,椅子腳、桌子腿,破碟碎碗,在半空中飛來飛去,飛得一屋子都是。
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,還是張金鼎。
別人都可以躲,他卻已被打得連動都動不了,只剩下喘氣的份兒。
別人在打架,他挨著的比打架的人還多,椅子腳、桌子腿,破碗碎碟,沒頭沒腦地朝他打了下來,連氣都已喘不過來。
丁喜笑了,西門勝正皺眉。
以鄧定侯的身份與武功,本不該跟別人這麼樣打的,西門勝也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打過。
這實在已不像是武林高手相爭,簡直像是兩個小流氓在黑巷子裡為了爭一個老婊子拼命。
突聽「砰」的一響,一聲大喝,兩條人影倏合又分,一個人撞在牆上,一個人凌空翻身,再輕飄飄地落下來。
撞在牆上的居然是鄧定侯。
從牆上滑下來,他就靠著牆,站在那裡,不停地喘息。
小馬卻站得很穩,正瞪大了眼睛,瞪著他。
這憤怒的年輕人,難道真擊敗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諸葛?
鄧定侯喘著氣,忽然在笑,道:「好,好痛快,三十年來,我都沒有這麼樣痛痛快快地打過架了,今天才算打了個痛快。」
小馬又瞪了他半天,才一字字道:「好,老小子,算你有種。」
鄧定侯道:「你服了?」
小馬咬著牙,想說話,剛張開口,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。
但他卻還是穩穩地站著,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,絕不肯倒下。
鄧定侯嘆了口氣,道:「這小子捱了我兩拳,肋骨已斷了三根,居然還能站著,我倒也服了他。」
小馬咬緊了牙,深深吸口氣,道:「你用不著服我,我打不過你。」
鄧定侯道:「好,打不過別人雖然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,能承認卻不容易。」
小馬道:「可是我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來。」
鄧定侯道:「我等著。」
小馬道:「現在你想怎麼樣?」
鄧定侯道:「我要你跟我走。」
小馬道:「走就走。」
要走就走。
要砍腦袋也絕不皺一皺眉頭,何況走?
丁喜拍了拍小馬的肩,微笑道:「好兄弟,我們一起跟他走。」
鄧定侯道:「你也不問我要帶你們到哪裡去?」
丁喜笑了笑,道:「我們既然已答應跟你走,湯裡火裡一樣跟你去,問個什麼?」
02
這地方是家客棧,這家客棧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鏢客們包下。
一輛黑漆大車停在大門外,趕車的一直在那裡揚鞭待命。
他們早就算準丁喜和小馬這次是跑不了的。
丁喜和小馬也一點都沒有要跑的意思,大搖大擺地坐上了車,就像是鄧定侯特地來請去赴宴的客人。
西門勝一直沉著臉,鄧定侯卻一直盯著丁喜,直等到大家都坐下來,車已前行,才輕輕嘆了口氣,道:「好,有種。」
丁喜道:「你是在說我?」
鄧定侯點點頭,道:「我本來實在沒有想到,你居然有這樣的種。」
丁喜笑了笑,道:「其實我也許並不如你想象中那麼有種。」
鄧定侯道:「至少你勇於認輸。」
丁喜道:「我認輸,只因為我已發現自己犯了個該死的錯誤。」
鄧定侯道:「哦!」
丁喜道:「我本該想到你一定會找到張金鼎這條線。」
鄧定侯道:「為什麼?」
丁喜道:「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急著要將這批貨脫手,能吃下這批貨的人,只有張金鼎。」
小馬冷笑道:「那姓張的王八蛋又是個為了五兩銀子就肯出賣自己親孃的雜種。」
鄧定侯居然同意:「他的確是個雜種。」
小馬瞪著他:「你呢?」
鄧定侯微笑道:「至少我還敢跟你用拳頭拼拳頭。」
小馬也只有同意:「這一點你的確比別的雜種強得多。」
鄧定侯道:「在你眼睛裡,保鏢的人只怕沒有一個不是雜種。」
小馬道:「尤其是你們五個。」
鄧定侯道:「那麼你很快就要見到另一個了。」
小馬道:「誰?」
鄧定侯道:「福星高照歸東景。」
03
歸東景的年紀不像別人想象中那樣老,最多不過三十五六。
第一眼看過去,你一定會先看見他的嘴。
他的嘴長得並不特別,可是表情卻很多,有時歪著,有時努著,有時抿著,有時還會做出很多讓你想不到的樣子。
那些樣子雖然並不十分可愛,也不討厭,我可以保證,你絕未見過任何男人的嘴,會有他那麼多表情。
這是他第一點奇怪之處。
他的臉看來幾乎是方的,鬍子又粗又密,卻總是颳得很乾淨。
江湖中留鬍子的人遠比刮鬍子的多幾百倍,所以這也可以算是他第二點奇怪之處。
他這人看來也是方的,方方扁扁的身子,方方扁扁的手腳,全身上下除了肚臍之外,很可能沒有一個地方是圓的。
這是他第三點奇怪之處。
他不但是中原鏢局的大豪,也是兩河織布業的鉅子,家財萬貫,可算是他們這些兄弟中的第一豪富,但是他看來卻一點也不像,反而像是從來不用大腦的小工。
其實他的腦筋動得絕不比任何人慢,能夠讓別人去做的事,他絕不肯自己去做,能夠答應別人的事,他絕不會拒絕。
若遇見不能答應的事,他說「不行」這兩個字,說得比誰都快。
他說得比誰都堅決,絕不給別人一點轉圜的餘地,就算來求他的人是他兄弟,也絕沒有例外。
雖然他有這麼奇怪的地方,可是無論誰看見他,都會認為他是個誠懇的人,而且很夠義氣。
這種人豈非正是一個成功者的典型。
所以他也像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樣,也有他的弱點——
女人。
這裡沒有女人。
振威鏢局裡裡外外,絕沒有一個女人。
這一點是歸東景一向堅持的。
女人是他的弱點,是他的嗜好,是他的娛樂,絕不是他的事業。
男人做事時,絕不能牽涉到女人——這就是他一向堅守的原則。
丁喜第一眼看到他,就知道這個人遠比任何人想象中都難對付。
也許歸東景對這年輕人的看法也一樣,所以他一直在盯著丁喜。
丁喜笑了笑,道:「你好。」
歸東景也笑了笑,道:「你就是那討人喜歡的丁喜,對嗎?」
丁喜道:「我就是。」
歸東景道:「看來你果然很討人喜歡。」
小馬忽然道:「你就是老歸?」
歸東景道:「我姓歸。」
小馬道:「你明明是個老烏龜,為什麼偏偏要把自己當作狗?」
歸東景沒有生氣,反而笑了,大笑道:「說得好,有賞。」
鄧定侯微笑道:「你準備賞他什麼?」
歸東景道:「酒。」
是好酒,也是烈酒。
好酒豈非通常都是烈酒?
歸東景是好酒量,西門勝的酒量也不差,鄧定侯當然更強。
三個人居然都陪著丁喜和小馬喝酒,居然真的像是特地請他們來赴宴的。
喝完了第六杯,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,道:「你們當然知道兩次劫鏢都是我。」
鄧定侯微微笑道:「我們都知道討人喜歡的丁喜,又叫作聰明的丁喜。」
丁喜道:「你們當然也知道我專門要對付開花五犬旗。」
鄧定侯道:「嗯。」
丁喜看了看他們三個人,道:「你們有毛病沒有?」
鄧定侯道:「沒有。」
丁喜道:「有沒有瘋?」
鄧定侯道:「也沒有。」
丁喜道:「你們既沒有毛病,又沒有瘋,我劫了你們兩次鏢,你們為什麼反而請我飲酒?」
歸東景還在盯著他,忽然道:「你有沒有上過別人的當?」
丁喜道:「無論誰都難免要上別人當的,我也是人。」
歸東景道:「你是在什麼時候上的當?」
丁喜道:「在我十二歲的時候。」
歸東景道:「你今年貴庚?」
丁喜道:「二十二。」
歸東景道:「這十年來你都沒有上過別人的當?」
丁喜道:「沒有。」
歸東景盯著他,不說話了。
丁喜笑道:「我上了別人一次當,已經覺得足夠。」
歸東景又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又大笑,道:「既然如此,我們最好也不必想要你上當了。」
丁喜道:「最好不必。」
歸東景道:「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說老實話。」
丁喜道:「不錯。」
歸東景道:「那麼我告訴你,我們請你喝酒,只因為我們想灌醉你。」
丁喜道:「為什麼?」
歸東景道:「因為我們想要你說出一件事。」
丁喜道:「什麼事?」
歸東景道:「這次我們走鏢的日程路線,藏鏢的地方都是秘密,甚至連我們保的這趟鏢,也是件秘密。」
丁喜道:「我明白的。」
歸東景道:「這秘密你本來絕不該知道的,但你卻知道了。」
丁喜微笑。
歸東景道:「是誰把這秘密告訴你的?」
丁喜道:「你們要我說出的,就是這件事?」
歸東景道:「也只有這件事。」
丁喜道:「你們以為我被灌醉了之後,就會說出來?」
歸東景道:「酒後吐真言,喝醉了的人,總比較難守秘密。」
丁喜道:「可是這次你們錯了。」
歸東景道:「哦?」
丁喜道:「我喝醉了之後,只會做一件事。」
歸東景道:「什麼事?」
丁喜道:「睡覺。」
歸東景又笑了,道:「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。」
丁喜道:「只有一點不同。」
歸東景道:「哪一點?」
丁喜道:「你要找女人睡覺,我卻是一個人睡,而且一睡就像死豬,敲鑼打鼓都吵不醒。」
歸東景道:「所以你一醉之後,非但不會說真話,連假話都不會說了。」
丁喜道:「一點也不錯。」
歸東景道:「我們有沒有法子要你說真話?」
丁喜道:「有。」
歸東景道:「什麼法子?」
丁喜道:「這法子已經用出來了。」
歸東景道:「哦?」
丁喜道:「別人跟我說實話,我一定也會對他說實話。」
他微微笑著,拍了拍歸東景的肩,道:「你剛才已經跟我說了老實話,你一定早就明白,要人對你誠實,只有先以誠待人。我以前一直想不通,你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那麼好,總是福星高照,現在我才知道,你的運氣是怎麼來的。」
運氣當然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。
歸東景大笑,道:「我是個粗人,我不懂你這些道理,可是我總算懂了一件事。」
丁喜道:「你知道我已準備說實話。」
歸東景點點頭,道:「所以我已在準備聽。」
丁喜道:「將秘密洩露給我的,是個死人。」
歸東景道:「死人?」
振威鏢局的大廳裡,忽然變得沒有聲音了,歸東景、鄧定侯、西門勝,三個人全都板著臉。
他們瞪著眼,盯著丁喜。
只有丁喜一個人還在笑,笑得還是那麼討人喜歡。
他忽然發現歸東景不笑的時候,樣子變得很可怕,很難看,就像忽然變了一個人。
丁喜道:「我說的是老實話。」
歸東景冷笑。
丁喜道:「那個人本來當然沒有死,現在卻的的確確已是個死人。」
鄧定侯搶著問道:「是誰殺了他?」
丁喜道:「我。」
鄧定侯道:「他把我們的秘密洩露給你,你反而殺了他?」
丁喜道:「我非殺了他不可。」
鄧定侯道:「為什麼?」
丁喜道:「因為這也是我們以前談好的條件之一。」
鄧定侯道:「什麼條件?」
丁喜道:「三個月前,有人送了封信來,說他可以將你們的秘密洩露給我,條件是我劫鏢之後,要分給他三成。我若肯接受他的條件,就得先將送信來的這個人殺了滅口。」
鄧定侯道:「你接受了他的條件?」
丁喜點點頭,道:「所以過了不久,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來。」
鄧定侯道:「信上是不是告訴你,我們從開封運到京城那趟鏢的秘密?」
丁喜道:「不錯。」
鄧定侯道:「所以你就設計去劫下了那趟鏢?」
丁喜道:「我當然還得先把送信來的那個人殺了滅口。」
鄧定侯道:「你劫下的那批貨,是不是分了三成給那個寫信來的人?」
丁喜道:「我雖然有點不甘願,可是為了第二次生意,只好照辦。」
鄧定侯道:「你是怎麼送給他的?」
丁喜道:「我劫下了那趟鏢之後,他又叫人送了封信來,要將他應得的那一份,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,送走之後,立刻就得走。假如我敢在那裡窺伺跟蹤,就沒有第二次生意了。」
鄧定侯道:「所以你不得不聽他的話。」
丁喜道:「嗯。」
鄧定侯道:「所以你直到現在為止,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?」
丁喜道:「我甚至連他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都不知道。」
歸東景道:「到現在為止,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給你?」
丁喜笑道:「你果然會算賬。」
歸東景道:「六個送信給你的人,全部已被你殺了滅口?」
丁喜道:「我雖然沒有自己殺他們,但他們卻是因我而死。」
歸東景看了小馬,小馬冷笑道:「你用不著看我,那些人還不值得我出手。」
鄧定侯目光閃動,道:「看來寫信給你們的那個人,非但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,對我們的行蹤,也知道得很清楚。」
丁喜問道:「我們一向東遊西蕩,居無定處,可是無論我們走到哪裡,他的信都從來也沒有送錯過地方。」
鄧定侯皺起了眉,他實在猜不出這個神秘的人物是誰。
歸東景和西門勝當然也猜不出。
丁喜笑道:「我們知道的,就只有這麼多了,所以你們請我喝這麼多的酒,實在是浪費……」
鄧定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,道:「你至少還知道一件我們不知道的事。」
丁喜道:「哦?」
鄧定侯道:「你當然一定知道,那六個死人現在在哪裡?」
丁喜承認。
鄧定侯道:「還有那六封信。」
丁喜道:「信也就與死人在一起。」
鄧定侯道:「在哪裡?」
丁喜道:「難道你還是想去看看他們?」
鄧定侯笑了笑,道:「老江湖都知道,死人有時也會洩露出一些活人不知道的秘密。」
丁喜道:「你想要我帶你去?」
鄧定侯目光炯炯,迫視著他,道:「難道你不肯?」
丁喜笑了,道:「誰說我不肯,只不過……」
鄧定侯道:「不過怎樣?」
丁喜微笑道:「我只怕我縱然肯帶你們到那裡去,你們也未必有膽子去。」
鄧定侯也在微笑,道:「那地方,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?」
丁喜淡淡笑道:「雖不是龍潭卻是虎穴。」
鄧定侯微笑道:「那裡真的有虎?」
丁喜笑道:「不但有虎,而且是餓虎。」
鄧定侯失聲笑道:「餓虎崗?」
丁喜大笑道:「不錯,就是餓虎崗。」
屋子裡忽然又靜了下來,因為每個人都知道,那餓虎崗是多麼危險、多麼可怕的地方。
據說大江以北,黃河兩岸,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,幾乎已全部聚集在餓虎崗。
因為他們也正在計劃組織一個聯盟,以對付開花五犬旗。
開花五犬旗下的人,若是到了那裡,豈非正像是肥豬拱門,飛蛾撲火。
西門勝的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,但瞳孔已在收縮。
歸東景已站起來,揹負著雙手,不斷地繞著桌子走來走去。
鄧定侯拿起杯酒,準備乾杯,才發現杯子是空的。
丁喜看著他們,悠然道:「只要三位真的敢去,我隨時可以帶路。」
歸東景忽然笑了笑,道:「我們並不是不敢去,只是不必去。」
丁喜道:「不必去?」
歸東景道:「對死人我一向沒有這麼大的興趣,無論是男死人、女死人都是一樣。」
西門勝道:「我——」
歸東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,道:「你非但不必去,也不能去。」
西門勝道:「為什麼?」
歸東景道:「因為我們這裡剛接下一批重鏢,明天就得啟程。」
他緊拍著西門勝的肩,笑道:「我這鏢局全靠你,你走了,我怎麼辦?」
鄧定侯霍然飛身而起,道:「我可以走,我去。」
江湖豪傑們押解犯人時,從來不會用腳鐐和手銬。
因為他們有種更好的工具——
點穴。
點穴的手法有輕重,部位有輕重,重的可以置人於死地,輕的也可以叫人失去行動自由。
無論是輕是重,一個人若是被人點中了穴道,那滋味總是很不好受的。
小馬現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。
他想罵人,卻張不了口,他想揮掌,卻動不了手,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綁得緊緊的,連血脈都被綁住。
他整個人都已將爆炸。
鄧定侯看著他,微笑道:「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點住穴道?」
小馬咬著牙,只恨不得咬他一口。
——這烏龜明明知道我說不出話,問個什麼鳥?
鄧定侯又笑道:「我看你一定是的,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很難受,而且很生氣,等你以後習慣了,就會覺得舒服多了。」
小馬簡直恨不得一口把他的鼻子咬下來。
無論什麼事都不妨養成習慣,但是這種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。
鄧定侯道:「點住你們穴道的人是西門勝,你們也總該知道,他的點穴和打穴手法,可算是中原第一,別人根本解不開。」
他忽然又笑了笑,道:「幸好我不是別人,恰巧是少林門下。」
佛門子弟本應以慈悲為懷,講究普度眾生,救苦救難。
所以少林門下點穴的手法雖不高明,可是對各門各派的解穴手法卻都很熟悉。
少林本就是天下武術之宗。
鄧定侯又笑道:「你們一定不相信我會替你們解開穴道,因為我實在不是你們兩個人的對手,你們的手腳一鬆,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。」
小馬的確不信,一千一萬個不信。
可是就在他又想咬這烏龜一口時,鄧定侯居然真的把他們穴道解開了。
丁喜還是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小馬也沒有動,別人剛為他解開穴道,他當然總不能立刻就動拳頭。
但他卻忍不住問道: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鄧定侯淡淡道:「我也沒幹什麼,只不過一個人閒著無聊,想找你們聊聊而已。」
小馬瞪著眼道:「你不是想我們把你的骨頭拍散?」
鄧定侯笑道:「你們是這種人?」
小馬說不出話了。
他們的確不是這種人。
鄧定侯道:「你們是強盜,也許會殺人,也許會搶劫,但我知道你們一定不會做這種食言違信、忘恩負義的事。」
他微笑著,看著丁喜,道:「我也知道,你既然答應過我,要帶我去找那六個死人和六封信,你就一定會帶我找到。」
小馬瞪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,喃喃道:「看來這老小子對人的確有兩套。」
丁喜微笑道:「看來好像還不止兩套。」
鄧定侯大笑。
現在他們是在歸東景自備的馬車上。
歸東景吃得不講究,穿得不講究,除了女人外,最講究的就是馬車。
他用的馬車,永遠是最舒服、最豪華、裝置最齊全的。
鄧定侯大笑著,開啟了車座下的暗門,拿出了一罈酒。
這壇酒當然是好酒。
鄧定侯拍開了封泥,就有一股強烈的酒香撲鼻而來。小馬立刻道:「這是瀘州的大麴。」
他雖然不喜歡用眼睛看,用耳朵聽,鼻子卻很靈,尤其是對於酒。
鄧定侯道:「旅程寂寞,酒可忘憂,我們飲兩杯如何?」
小馬道:「好。」
丁喜道:「不好。」
鄧定侯道:「為什麼?」
丁喜道:「我喝酒不但人要對,酒對,還得要地方對。」
鄧定侯道:「附近有什麼地方對你的口味?」
丁喜道:「杏花村。」
03
清明時節雨紛紛,
路上行人慾斷魂。
借問酒家何處有?
牧童遙指杏花村。
這首家傳戶誦的詩,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人在曼聲低吟。
所以每個地方也幾乎都有杏花村。
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遠山前的近山腳下,是在還未被秋色染紅的楓林內,是在左近全無人家的小橋流水邊。
沒有杏花,甚至連一朵花都看不見。
可是這酒家的確就叫作杏花村。
杏花村是個小小的酒家,外面有小小的欄杆,小小的庭院,裡面是小小的門戶,小小的廳堂。當壚賣酒的,是個眼睛小小,鼻子小小,嘴巴小小的女人。
只可惜這女人年紀並不小,無論誰都看得出,她最少已有六十歲。
六十歲的女人你到處都可以看得見。
可是六十歲的女人身上還穿著紅花裙,臉上還抹著紅胭脂,指甲上還塗著紅紅的鳳仙花汁,你就很少有機會能看得見了。
丁喜剛穿過庭院,她就從裡面奔出來,像一隻依人「老」小鳥一樣,投入了丁喜的懷抱。
鄧定侯看得呆住了,直到丁喜替他介紹:「這就是這裡的老闆娘紅杏花。」
鄧定侯才勉強笑了笑,打了個招呼。
他忽然發現這「聰明的丁喜」在選擇女人這方面,實在一點也不聰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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