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星,星光閃爍,小溪在星光下看來,就像是條鑲滿寶石的藍色玉帶。
實際上這條小溪並沒有這麼美,白天女人們在這裡洗衣裳,孩子們在這裡大小便,可是一到晚上,經過這裡的人都會覺得美極了,美得幾乎可以讓人流淚。
楊錚走過這裡的時候,就看到有個女人坐在小溪旁的青石上流淚。
她是個結實而健康的女人,一套去年才做的碎花青布衣裳現在已經嫌太緊了,緊緊地繃在她身上,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,蹲下去的時候更要特別小心,生怕把褲子繃破。
附近的少年看見她穿這身衣裳時,眼珠子都好像掉了下來。
她喜歡穿這套衣裳,她喜歡別人看她。
她年紀還輕,但是已經不能算是小姑娘了,所以她有心事,所以她才會流淚。
她的眼淚總是為一個人流的,現在這個人已經站在她面前。
「蓮姑,這麼晚了,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?」
她低著頭,雖然已經偷偷地用袖子擦乾了眼淚,卻還是沒有抬頭,過了很久才輕輕地說:「昨天晚上你怎麼沒有回來?」她說,「昨天我們殺了一隻雞,今天早上特地用雞湯替你煮了蛋,還留了個雞腿給你。」
楊錚笑了,拉起她的手:「現在我們就回去吃,我吃雞腿,你喝湯。」
每次他拉住她的手時,她雖然會臉紅心跳,可是從來也沒有推拒過。
這一次她卻把他的手掙開了,低著頭說:「不管你有什麼事,今天都應該早點回來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今天有位客人來找你,已經在你屋裡等了半天了。」
「有客人來找我?」楊錚問,「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「是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,好香好香,還穿著件好漂亮的衣裳。」蓮姑頭垂得更低,「我讓她到你屋裡去等,因為她說她是你的老朋友,從你還在流鼻涕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你。」
「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呂素文?」
「好像是的。」
楊錚什麼話都不再問,忽然變得就像是匹被別人用鞭子抽著的快馬一樣跑走了。蓮姑抬起頭看他時,他已經人影不見。
星光閃爍如寶石,蓮姑臉上的眼淚就像是一串斷了線的珍珠。
04
楊錚住的是一房一廳兩間屋子,屋子不小,東西不少,卻總是收拾得非常乾淨。
不是他收拾的,是蓮姑幫他收拾的。
他推開門衝進去的時候,廳裡面沒有人,只有一碗茶擺在方桌上,早就涼了。
他的客人已經躺在他臥房裡的床上睡著,一頭每天都被精心梳成當時最流行的貴妃髻的烏黑頭髮,現在已經開啟了,散在他的枕頭上。
他的枕頭雪白,她的頭髮漆黑,他的心跳得很亂,她的鼻息沉沉。
她的睫毛那麼長,她的身子那麼柔軟,她的腿卻那麼長。
她清醒時那種被多年風月訓練而成的成熟嫵媚老練,在她睡著時都已看不見了。
她睡得就像是個孩子。
楊錚就站在床邊,像個孩子般痴痴地看著她,看得痴,想得更痴。
也不知痴了多久,楊錚忽然發現素文已經醒了,也在看著他,眼波充滿了溫柔和憐惜,也不知過了多久,才輕輕地說:「你累了。」她讓出半邊床,「你也來躺一躺。」
她只說了幾個字,可是幾個字裡蘊藏的情感,有時已足勝過千言萬語。
楊錚默默地躺下去,躺在他朝思暮想的女人身旁,心裡既沒有激情,也沒有慾念,只覺得一片安靜平和,人世間所有的委屈痛苦煩惱彷彿都已離他遠去。
她從未來過這裡,這次為什麼忽然來了?他沒有問,她自己卻說出來了。
「我是為了思思來的。」呂素文說,「因為昨天下午,忽然有個讓我想不到的人到我那裡去找思思。」
「是什麼人?」
「狄小侯,狄青麟。」
「他去找思思?」楊錚也很意外,「他們沒有在一起?」
「沒有。」呂素文道,「他說思思已經離開他好幾天。」
「離開他之後到哪裡去了?」
「不知道,誰都不知道。」呂素文說,「他們一起到牡丹山莊去買馬,第二天晚上她就忽然不辭而別,狄青麟也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事走的。」
「是不是因為他們吵了架?還是因為她又遇到個比狄青麟更理想的男人?」
在那次盛會中牡丹山莊裡冠蓋雲集,去的每個男人都不是平凡的人,每個男人都可能看上思思。
思思本來就是個風塵中的女人,和狄青麟又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。
楊錚心裡雖然這麼想,卻沒有說出來,他知道呂素文一直把思思當作自己的妹妹,聽到這些話一定會不高興的。
所以他只問:「你想她會到什麼地方去?」
「我想不出,也沒有去想。」呂素文說,「因為我根本就不相信。」
「不相信什麼?」
「不相信狄青麟說的話,不相信思思會離開他。」素文說,「因為思思曾經告訴過我,像狄青麟這樣的男人,正是她夢想中的男人,她一定要想法子纏住他。」
她說:「思思在我的面前絕不會說謊的。」
——世事多變,女人的心變得更快,尤其像思思這樣的女人,就算那時候她說的是真話,誰敢保證她的想法不會變?
楊錚當然也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。
「難道你認為狄青麟會說謊?」他問呂素文,「難道你認為他會對思思怎麼樣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呂素文說,「以狄青麟的身份,本來的確是不應該會說謊,可是我心裡還是覺得有點怕。」
「你怕?」楊錚問,「怕什麼?」
「怕出事。」
「會出什麼事?」
「什麼樣的事都有可能。」呂素文說,「因為我知道像狄青麟那樣的男人,絕不願意讓一個女人死纏住他的。」
她忽然握住楊錚的手:「我是真的害怕,所以在他面前,我什麼都不敢說,什麼都不敢問,他的身份雖然尊貴,可是我總覺得他是心狠手辣的人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」
楊錚知道她是真的在害怕,她的手冰冷。
「沒什麼好害怕的。」楊錚安慰她,「如果狄青麟真的對思思做出了什麼事,不管他的身份多尊貴,我都不會放過他,而且一定替你把思思的下落查出來。」
呂素文輕輕地嘆了口氣,閉上了眼睛:「昨天晚上一夜都沒有睡,我能不能在你這裡睡一下?」
她很快就睡著了。
因為她已經放心了,雖然她從未信任過任何男人,可是她信任楊錚。
她相信只要楊錚在身邊,就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她。
夜漸深,人漸靜。
在這個淳樸的小城裡,人們過的日子都是單純而簡樸的,現在都早已睡了。
除了小虎子傷心欲絕的寡母和老鄭新婚的妻子外,現在城裡也許只有一個人還沒有睡。
狄青麟還留在城裡,還沒有睡。
05
城裡最大的客棧是「悅賓」。
這是家新開的客棧,房子也是新蓋的,可是前幾天忽然又花了幾百兩銀子把西面的跨院重新整修了一遍。
客棧的老闆並不願意花這筆銀子,卻不能不花。
這是一位極有勢力的人要他這麼樣做的,因為最近有一位身份極尊貴的人要到這裡住一個晚上。
這個貴賓是個非常講究的人,雖然只住一個晚上,也不能馬虎。
這位貴賓就是狄青麟。
狄青麟穿一身雪白的寬袍,拿一盞盛滿琥珀酒的白玉杯,斜倚在一張鋪著雪白波斯羊毛氈的短榻上,彷彿在想心事,又彷彿在等人。
他是在等人。
因為這時候外面已經有人在敲門,「篤、篤篤篤」,用這種方法連敲兩次後,狄青麟才問:「什麼人?」
「正月初三。」門外的人又重複說了兩遍,「正月初三。」
這是日期,不是人的名字。也許不是日期,而是一個約好了的暗號。
但是現在這個暗號卻代表一個人。屬於一個極龐大秘密組織的人。
四百年來,江湖中從未有過比「青龍會」更龐大嚴密的組織。
它的屬下有三百六十五個分舵,分佈天下,以太陰曆為代表,「正月初三」,就代表它屬下的一個分舵的舵主。
狄青麟在等的就是這個人,在這次行動中,就是由這個人負責代表「青龍會」和他聯絡的。
人已進來了,一個高大健壯衣著華麗的人,看見他走進來,連一向不動聲色的狄青麟都顯得有點驚訝。
「是你?」
「我也知道小侯爺一定想不到‘正月初三’就是我的。」這個人笑嘻嘻地說,一張白白胖胖的圓臉上完全沒有一點機詐的樣子,「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‘青龍會’的人。」
就算有人知道,也會懷疑:財雄勢大、雄踞一方的「花開富貴」花四爺為什麼要屈居人下?
狄青麟卻瞭解這一點。
如果「青龍會」要吸收一個人,那個人通常都不會有什麼選擇的餘地。
——不入會就只有死。
——如果你是牡丹山莊的主人,如果你的家財已經多到連你的第十八代玄孫都花不完的時候,你想不想死?
就算一文錢都沒有的人,也一樣不想死的。
狄青麟微笑。
「我的確想不到是你。」他反問花四,「你想不想得到我會殺人?」
「我想不到。」花四爺承認,「我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。」
「可是現在你當然已經知道了,萬大俠的屍首是你親手放進棺材的。」狄青麟啜了口杯中酒,「你們大頭子交給我的事,我總算已圓滿完成。」
「我已經報上去了,上面已經交代下來,如果小侯爺有什麼事要做,我們也一樣會盡力。」花四爺忽然不笑了,很正經地說,「如果小侯爺要花四去死,我馬上就去死。」
狄青麟凝視著白玉杯裡琥珀色的酒,過了很久才開口:「我不想要你死,我希望你長命富貴多子多孫。」他說,「只不過有個人我倒真不想讓她再活下去,連一天都不想讓她活下去。」
「小侯爺說的是誰?」
「如玉。」狄青麟說,「怡紅院裡的紅姑娘如玉。」
狄青麟昨天確實到怡紅院去過,已經見到了思思說的「大姐」,本來名字叫呂素文的如玉。
他一看見她之後就發現了一件事——這個女人實在太精明老練,無論什麼事想瞞過她都很不容易。
「我要你們替我去殺了她。」狄青麟說,「隨便找個人,隨便找個理由,在大庭廣眾間去殺了她,絕不能讓任何人懷疑她的死跟我有一點關係。」
「我明白小侯爺的意思。」花四笑得像個彌勒佛,「辦這一類的事,我們有經驗。」
「還有。」狄青麟道,「我聽說如玉有個老客人,是這裡的捕頭。」
「對。」花四爺的訊息顯然很靈通,「這個人姓楊,叫楊錚。」
「他是什麼樣的人?」
「倒是條硬漢,也不太好惹,在六扇門裡很有點名氣。」
「那麼你就千萬不要讓殺瞭如玉的那個人落在他的手裡。」
「這一點,小侯爺已經用不著擔心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楊錚自己也有麻煩了。」花四爺眯著眼笑道,「連他自己恐怕都自身難保。」
「他的麻煩不小?」
「很不小。」花四爺說,「就算不把命送掉,最少也得吃上個十年八年的官司。」
狄青麟笑了笑:「那就好極了。」
他沒有再問楊錚惹上的是什麼麻煩,他一向不喜歡多管別人的事。
花四爺自己卻透露出一點:「這件事說起來也算很巧,我們本來並不知道小侯爺要對付楊錚和如玉。」他說,「可是我們早就有計劃對付他了。」
狄青麟微笑。
現在他已明白,楊錚的麻煩是在「青龍會」的精密計劃下製造出來的。
無論誰惹上這種麻煩,要想脫身都很不容易。
狄青麟站起來,替花四爺也倒了杯酒,輕描淡寫地問:「那天晚上我們在府上喝酒的時候,在席前赤著腳跳拓枝舞的那位姑娘是誰?」
花四爺笑得更愉快:「她叫小青,我已經把她帶到這裡來了。」他說,「我早就看出來小侯爺看上她了。」
狄青麟大笑:「花四爺,現在我才知道你為什麼會發財,像你這種人不發財才是怪事。」
小青的腰在扭動時就像一條蛇。
小小的青蛇。
06
夜更深,更靜。呂素文卻忽然驚醒,從噩夢中驚醒。
她夢見狄青麟的嘴裡忽然長出了兩顆獠牙,咬住了思思的脖子,吸她的血。
她驚醒時楊錚還在沉睡。
她忽然發現楊錚全身上下都是滾燙的,流著的卻是冷汗。
楊錚病了,而且病得很不輕。
素文又吃驚又難受,慢慢地從床上爬起來,想去找塊面巾替楊錚擦汗。
屋子沒有點燈,她本來什麼都看不見,可是看見窗子開了。
淡淡的星光從窗外照進來,她忽然看見窗外站著一群人,有的人掌中有刀,有的人手裡有箭。
刀已出鞘,箭已在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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