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君武知道這個人是誰了,只可惜他已永遠沒有機會說出來。
最後他只看見了一道淡淡的刀光,淡得就像是黎明時初現的那一抹曙色。
然後他就覺得心口一陣劇痛,一柄刀已刺入他的左胸肋骨間,刺入他的心臟。
一柄其薄如紙的刀。
沒有人能形容這把刀出手的速度。
拔出時也同樣快。
一柄太薄太快的刀刺入再拔出後,傷口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來的。
所以沒有人會替萬君武復仇。
因為他的死,只不過由於他的酒喝得太多,在大多數人的觀念中,都認為一個人如果酒喝得太多,往往就會突然暴斃。
大家當然更不會想到剛送了一匹名馬給他的狄小侯,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。
所以名馬還是隨靈柩而去,狄小侯還是陪伴著他的美人走了。
等到他下次出現時,大家還是會用一種既羨慕又佩服的眼光去看他,還是沒有人會相信他曾經殺過人,在無聲無息無形無影間殺人於一剎那中。
這就是狄青麟殺人的標準方法。
05
車廂寬大舒服,馬匹訓練有素,車伕善於駕馭,坐在狄小侯的這輛用一斛明珠向某一位王妃換來的馬車上,就像是坐在水平如鏡的西湖畫舫上那麼平穩,甚至感覺不出來馬在行走。
思思穿著一件鮮紅柔軟的絲袍,像貓一樣蜷曲在車廂的一角,用一雙指甲上染了鮮紅鳳仙花汁的纖纖玉手,剝了顆在溫室中培養成的葡萄,喂到她男人的嘴裡。
她是個溫柔的女人,聰明美麗,懂得享受人生,也懂得讓男人享受她。
她不願失去現在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,可是她知道現在已經快要失去他了。
狄小侯從來不會在任何一個女人身上留戀太久。
可是她下定決心,一定要想法子留住他。
狄青麟看看他身邊的這個女人,看看她露在絲袍外一雙纖柔完美的腳。
他知道她在絲袍裡的胴體是完美而赤裸的。
她的胴體豐滿光滑柔軟,在真正興奮時,全身都會變得冰涼,而且會不停地顫抖。
她懂得怎麼才能讓男人知道她已完全被征服。
想到她完美的胴體,狄青麟身體裡忽然有一股熱流升起。
他經歷過太多女人,只有這個女人才能完全配合他,讓他充分滿足。
他決定讓她多留一段時候,他身體裡的熱意已使他做下這個決定,他的手輕輕潛入了她絲袍寬大的衣袖,她的胸膛結實堅挺,盈盈一握。
想不到她卻忽然問了他一句很奇怪的話。
「我知道你跟萬君武早就認得了。」思思問狄小侯,「你們之間有沒有仇恨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以前有沒有得罪過你?」
「沒有。」
思思盯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地問:「那麼你為什麼要殺他?」
狄青麟身上熱意立刻涼透。
思思還在繼續說:「我知道一定是你殺了他,因為他死的時候,恰巧就是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,你回來後又特別興奮,一個晚上要了三次,比你第一次得到我時還要得多。以前我曾經聽我一個大姐說過,有些人只有在殺了人之後才會變成這樣子,變得特別瘋,特別野,就像你昨晚上一樣。」
狄青麟靜靜地聽著,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思思又說:「我還知道你貼身總是藏著把很薄很薄的刀,我那個大姐也告訴過我,用這種刀殺了人後,很不容易看出傷口。」
狄青麟忽然問她:「你那位大姐怎麼會懂得這些事的?」
「因為她有個老客人,是位很有名的捕頭,這方面的事沒有一樣能瞞過他的。」思思說,「別人都說他心如鐵石,但他對我那個大姐卻好極了,在我大姐面前,簡直溫柔得像條小狗。」
狄青麟心裡在嘆息。
她不該認得她那位大姐的,一個女人不應該知道得太多。
思思看看他,輕撫他蒼白的臉:「什麼事你都用不著瞞我,我反正已經是你的人了,不管你做了什麼事,我都一樣會永遠跟著你。」她柔聲說,「所以你可以放心,你的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,死也不會說出去。」
她的聲音溫柔,她的手更溫柔。
她很快就感覺到他又興奮起來,鮮紅的絲袍立刻就被撕裂。
她放心了。
因為她知道她用的這種方法已有效,現在他已經不會再拋下她了,也不敢再拋下她了。
激情又歸於平靜,車馬仍在往前走。
狄青麟在車座下的酒櫃裡,找出一瓶溫和的葡萄酒,喝了一小杯後才說:「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要殺萬君武,現在還要不要我告訴你?」
「只要你說,我就聽。」
「我殺他,只因為我有個朋友不想再讓他活下去。」
「你也有朋友?」思思笑了,「我從來不知道你也有朋友。」
她想了想之後又問:「你那個朋友隨便要你做什麼事你都答應?」
狄青麟居然點了點頭。
「只有他才能讓我這麼做,因為我欠他的情。」狄小侯接著說,「他是現在江湖中最龐大的一個秘密組織的首腦,曾經幫過我一次很大的忙。唯一的條件是,他需要我為他做事的時候,我不能拒絕。」
他又說:「這個組織叫青龍會,有三百六十五個分舵,每一州每一府每一縣每一個地方都有他們的人,勢力之大,絕不是你能想得到的。」
思思又忍不住問:「他既然有這麼大的勢力,為什麼還要你替他殺人?」
「因為有些人是殺不得的。」狄青麟說,「因為殺了他們後,影響太大,糾紛太多,而且這種人一定有很多朋友,一定會想法子替他們復仇。」
「而且官府一定會追查。」思思說,「江湖中人總是不願惹上這種麻煩的。」
狄青麟承認。
「只不過別人殺不得的人,我卻能殺,也只有我能殺。」他說,「因為誰也想不到我會殺人,所以我殺了人後絕不會引起任何麻煩,更不會連累到我那個朋友。」
思思沒有追問下去,因為她更放心了。
一個男人只有在自己最喜愛最信任的女人面前,才會說出這種秘密。
她決心替他保守這個秘密,因為她喜歡這個有時溫柔如水,有時冷淡如冰,有時又會變得熱烈如火的男人。
她相信自己可以管得住他的。
可惜她錯了。
她雖然瞭解男人,這個男人卻是任何人也沒法子瞭解的。
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瞭解自己。
車馬仍在繼續前行,車上卻已經只剩下狄青麟一個人。
思思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。
狄青麟有三種能夠讓人忽然消失的方法,對思思用的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種。
沒有人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方法,他那三種方法都是隻有他一個人才知道的秘密。
他的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,永遠不會有第二個活人知道。
思思錯了。
因為她不知道狄青麟永遠不會信任任何一個還能呼吸著的人。
她也不知道狄青麟唯一真正喜愛的人只有他自己。
一個像思思這樣的女人如果忽然消失,是絕不會引起什麼糾紛麻煩的。
她這樣的女人就像是風中的楊花,水中的浮萍,如果她不見了,很可能是跟一個沒有根的浪子走了,也很可能是被一個腰纏萬貫的大腹賈藏在金屋裡,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躲到深山中某一個小廟裡去削髮為尼。
像她這樣的女人,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。
所以她無論做出什麼事,都沒有人會覺得驚奇,也沒有人關心。
所以就在她自己覺得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狄青麟的時候,狄青麟就讓她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這就是狄青麟對女人的標準作風。
06
「大姐」斜倚在她那張青銅床柱上掛著粉紅流蘇錦帳的床邊,心裡在想著:「思思是不是已經該回來了?」
她喜歡思思。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,她已經開始被人稱為「大姐」。
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被人稱為大姐是件多麼悲哀的事。
她的年華已逝去,只希望思思不要再糟蹋自己,而能好好地嫁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。
可惜思思不喜歡老實本分的男人。
思思太聰明,太驕傲,太想出人頭地,就好像她年輕的時候一樣。
屋子中間一張鋪著雲石桌面的檀木圓桌旁,坐著一個瘦削、黝黑、沉默,還不到三十歲的男人,默默地坐在那裡望著她。
他叫楊錚,是她童年時的玩伴,青梅竹馬的朋友。
她十五歲時因為要埋葬雙親而淪落入風塵,經過十餘年的別離後又在這裡重遇,想不到他已經做了縣城裡三班捕快的頭子。
以他的身份,是不該到這種地方來的。
但是他每隔兩三天都要來一趟,來了就這樣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她。
他們之間絕對沒有一點別人想象中那種關係,他們之間的情感竟沒有別人瞭解,也沒有人相信。
她總是叫他不要來,免得別人閒言閒語,影響到他的事業和聲名。
可是楊錚說:「只要我問心無愧,什麼地方我都可以去。」
他就是這麼樣一條硬漢。
只要他認為應該做的事,做了後問心無愧,你就算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也攔不住他的。
他要娶她。
在他心目中,她永遠都是那個梳著大辮子的小姑娘「呂素文」,既不是當年的名妓「如玉」,也不是現在的「大姐」。
她心裡又何嘗不想嫁給這個又倔強又多情又誠實的男人。
多年前她就為自己贖了身,只要她願意,隨時都可以跟著他走。
可是她不能這麼做。他比她還小一歲,在六扇門的兄弟心目中,他是條鐵錚錚的好漢,有前途,有朋友,有幹勁。
她的青春卻已像殘花般將要凋零枯萎,而且是個人人看不起的婊子。
她不能毀了他,只有狠下心來拒絕他,寧願在夜半夢醒時獨自流淚。
楊錚忽然問她:「思思是不是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男人,已經有了歸宿?」
「我也希望她能有個歸宿。」呂素文輕輕嘆息,「可惜她遲早還是會回來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知不知道狄青麟這個人?」呂素文反問。
「我知道,世襲一等侯,江湖中有名的風流俠少。」楊錚說,「思思就是跟他走的?」
呂素文點了點頭:「像狄青麟這樣的男人,怎麼會對一個女人有真情?還不是想玩玩她而已,玩過了就算了。」
楊錚又坐在那裡默默地發了半天愣,才慢慢地站起來。
「我走了。」他說,「今天晚上我還有件差事要做。」
呂素文沒有挽留他,也沒有問他要去做什麼差事。
她想留住他,想問他,那件差事是不是很危險?她心裡一直在為他擔心,擔心得連覺都睡不著。
可是她嘴上只淡淡地說了句:「你走吧。」
夜已靜。
「怡紅院」大門外掛著兩盞紅燈籠,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隻惡獸的眼睛。
一隻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獸,自古以來已不知有多少可憐的弱女子被它連皮帶骨吞了下去。
想到這一點,楊錚的心裡就好恨!
可惜他完全無能為力,因為這是合法的,只要是合法的事,他非但不能干涉,還得保護。
暗巷中的晚風又溼又冷,他逆風大步走出去,忽然有個人從橫弄裡閃出來,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。
這個人叫孫如海,是一家鏢局裡的二鏢頭,在江湖中頗有名氣,在城裡也很吃得開,而且聽說武功也不弱。
但是楊錚一向不喜歡他,所以只冷冷地問了句:「什麼事?」
「我有點東西要交給楊頭兒,是位好朋友託我轉交的。」孫如海從身上掏出疊銀票,「這裡是十張山西‘大通’錢莊的銀票,每張一千兩,到處都可以兌銀子,十足十通用。」
楊錚冷冷地看著他,等著他說下去。
「有了這些銀子,楊頭兒就可以買棟很講究的四合院房子,風風光光地把如玉姑娘接回去了。」孫如海笑得很曖昧,「只要楊頭兒今天晚上躺在家裡不出去,這疊銀票就是楊頭兒的。」
楊錚不動聲色:「這是誰託你轉交的?是不是今天晚上要從這裡過境的那位朋友?」
孫如海承認:「明人面前不說暗話,就是他。」
「聽說他剛在桑林道上劫了一趟鏢,鏢銀有一百八十萬兩,他只送我這麼點銀子,未免太少了吧。」
「楊頭兒想要多少?」
「我要的也不多,只不過想要他一百八十萬兩,另外再加上兩個人。」
孫如海笑不出了,卻還是問:「哪兩個人?」
「一個你,一個他。」楊錚道,「你幹鏢局,卻在暗中和大盜勾結,你比他更該死。」
孫如海後退兩步,銀票已收進懷裡,掌中已多了把寒光閃閃的手叉子,陰森森地冷笑:「一個小小的縣城捕快,居然有膽子想去動倪八太爺,該死的只怕是你。」
橫弄中又有個生硬冷澀的聲音接著說:「他不但該死,而且死定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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