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暮色已臨。
葛停香走上長廊,長廊裡已燃起了燈,燈正照在廊外的鳳仙花上。
他臉上居然還帶著微笑,他忽然覺得蕭少英這青年人有很多可愛的地方。
「假如我能有個像他一樣的兒子……」
他沒有再想下去。
他沒有兒子。
早年的掙扎奮鬥,艱辛血戰,使得他根本沒有成家的機會。
可是現在他已百戰功成,已不必再掙扎奮鬥。
百戰英雄遲暮日,溫柔不住住何鄉?
——也許我已該叫玉娘替我養個兒子。
他正想改變主意,再叫人把郭玉娘找來,忽然聽見一聲慘叫。
呼聲是從後面的院子裡傳出來的。
葛停香並不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呼聲,他的刀砍在別人身上,總會聽見這個人發出這種呼喊,他已聽過無數次,但他卻是第一次聽見蕭少英發出這種呼喊。
這一聲呼喊竟赫然是蕭少英的聲音。
除了刀砍在身上時之外,絕沒有人會發出如此慘厲的呼聲。
是誰的刀砍在他身上了?
這機警靈活,武功又高的年輕人,居然也會挨別人的刀?
葛停香已躥出長廊,掠上屋脊。
他的動作仍然靈敏、矯健,反應仍然極快,看他的身手,誰也看不出他已是個老人。
歲月並沒有使他變得臃腫遲鈍,只有使他的思慮變得更周密,更沉得住氣。
但是現在他卻已沉不住氣,他想不出天香堂裡有什麼人能傷得了蕭少英,那絕不會是王桐。
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動。
那更不會是郭玉娘。
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,她的手只適宜於被男人握在手上。
難道是葛新?
葛停香掠過了兩座屋脊,就看見下面院子裡正有兩人在惡戰。
兩個人的武功都不弱,其中有一個果然就是葛新,另一個人卻不是蕭少英。
蕭少英已倒在地上,半邊身子已被鮮血染紅,果然已捱了一刀,而且捱得不輕。
刀也被鮮血染紅了。
這柄血刀卻不在葛新手上,反在另一個人手上。
另一個竟赫然是王桐。
王桐一接到命令後,就應該立刻開始行動。
現在他為什麼還沒有走?
葛停香還沒有開始想這問題,倒臥在血泊中的蕭少英忽然憑空躍起,雙腿連環飛出,用的竟是江湖鮮見的絕技,死中求活的殺招「臥雲雙飛腳」。
王桐的反應似已遲緩,閃開了他的左腳,卻閃不開他的右腳。
蕭少英一腳踢中他的後腰,葛新捏拳成鷹喙,已一拳猛擊在他喉結上。
無疑是致命的一拳。
葛停香就算想阻止,已來不及了。
他已聽見王桐喉骨折斷的聲音,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魚般凸出。
蕭少英又倒了下去,伏在地上喘息。
王桐瞪著他,死魚般凸出的眼睛裡,充滿了憤怒與恐懼,像是想說什麼,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,人已倒了下去。
葛新身上也被劃破了兩道血口,也彎下腰,不停地喘息,甚至想嘔吐。
但他卻還是掙扎著,扶起蕭少英,道:「你怎麼樣啦?」
蕭少英勉強笑了笑,道:「我還死不了。」
他扶著葛新的肩,喘息著又道:「我想不到你會來救我,我一直都看錯了你。」
葛新咬著牙,道:「我也一直都看錯了王桐。」
他們居然都沒有看見葛停香,這場生死一發的浴血苦戰,已耗盡了他們全部精力。
葛停香的臉色鐵青。
他已躍下來,已確定王桐必死無救。
天香堂裡的這位頭一號殺手,還沒有死之前,身上的骨頭就已斷了五根。
蕭少英傷得也不輕。
葛停香直到這時,才發現他的一隻左手已被齊腕砍斷,立刻衝過去,扶起了他: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
看見了他,蕭少英才長長吐出口氣。
「你總算來了,」他想笑,笑容卻因痛苦而變形,「我總算已替你找出了一個人。」
「一個什麼人?」
「青龍會的人!」
「王桐?」
蕭少英嘆道:「我也想不到是他,所以我才來。」
「是他要你來的?」
「他說他有機密要告訴我,誰知他竟然對我下毒手!」蕭少英悽然接道,「他好快的出手。」
葛新嘆了口氣道:「我趕來的時候,正好看見蕭堂主倒下去,王桐還趕過去砍第二刀呢。」
蕭少英苦笑道:「若不是他救了我,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。」
葛新道:「我本也是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,也不敢出手,幸好我恰巧聽見王桐說了一句話。」
葛停香立刻問:「什麼話?」
「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針,就在我身上,等你死了後,我就送給你。」——這就是王桐在揮刀時對蕭少英說的話。
葛新道:「然後蕭堂主就問他,是不是想栽贓?他居然承認了。」
葛停香道:「所以你才出手的?」
葛新道:「他也沒有想到我會來。」
葛停香道:「你怎麼會恰巧及時趕來的?」
他來得也很快,一聽見慘呼聲就趕來了,他想不通葛新怎麼會比他來得更快。
「因為我一直都在跟著蕭堂主,」葛新遲疑著,終於鼓起勇氣道,「我本想問問蕭堂主,老爺子在他面前說了些什麼話?」
葛停香沉著臉,忽然道:「去看看七星透骨針是不是在他身上?」
七星透骨針果然在王桐身上。
葛停香看著這對精巧的暗器,又看了看王桐,眼睛裡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悲哀,是惋惜,還是憤怒。
「我一直都對他不錯,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,為什麼要出賣我?」
蕭少英瞭解他的心情。
王桐一直是他最親信、最得力的助手,被自己最親信的人出賣,心裡的滋味當然不會好受。
「我也許不該殺他的。」蕭少英嘆道,「殺了他,就等於毀了你的一條左臂。」
葛停香忽然笑了笑。
「我雖然損失了一條左臂,卻不是沒有代價的。」
「什麼代價?」
「你。」
「可惜我只剩下一隻手。」蕭少英黯然道。
葛停香笑道:「一隻手又如何?一隻手的蕭少英,也遠比王桐好得多。」
他扶起蕭少英,又道:「所以你也不必難受,你雖然也損了一隻左手,卻替你換回了很多其他的東西回來。」
「我換回的是什麼?」
「你至少換來了我對你絕對的信心。」葛停香緩緩地說道,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位分堂主。」
「可是我……」
葛停香打斷了他的話:「我已是個老人,我沒兒子,等我百年之後,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。」
「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來,好好地去做。」
蕭少英看著他,眼睛裡又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,竟忘了說話。
葛停香道:「你看來好像有心事?」
蕭少英點點頭。
葛停香道:「你在想什麼?」
蕭少英笑了笑,道:「我在想,不知道今天是不是還能喝你那壇江南女兒紅。」
葛停香也笑了:「一個人的手被砍斷,居然還在想著喝酒,這種人只怕不多。」
蕭少英道:「我本來就不是人,我是個酒鬼。」
葛停香微笑著,回過頭問葛新:「你見過這樣的酒鬼沒有?」
葛新道:「沒有。」
葛停香看著蕭少英血淋淋的斷腕,忍不住嘆了口氣,說道:「這人就算是個酒鬼,也一定是個鐵打的。」
02
蕭少英並不是鐵打的,直到現在,他還是覺得很虛弱。
現在夜已很深。
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創藥,親手為他包紮了傷口。
「我會把那罈女兒紅留給你的,可是你現在最好不要想它。」葛停香再三囑咐,「你最好什麼都不要想,好好地睡一覺。」
蕭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應該睡一覺,但卻偏偏睡不著。
睡眠也像是女人一樣,你愈想要她的時候,她往往反而離得你愈遠。
何況他心裡還有很多事都不能不去想。
想到了女人,他就想到了郭玉娘,想到了翠娥,當然也想到了小霞。
就在他開始想的時候,小霞已來了。
燈光朦朧。
在朦朧的燈光下看來,小霞實在像極了郭玉娘,只不過比郭玉娘年輕些,眼睛比郭玉娘大些,卻沒有郭玉娘那麼嫵媚溫柔。
可是,她另外有一股勁。
蕭少英看得出,她外表雖然是個淑女,骨子裡卻是團火。
像她這種女人並不多。
就因為這種女人不多,所以大多數男人才能好好地活著。
她已坐下來,坐在床頭,看著蕭少英,忽然道:「你知不知道我等你一下午了?」
蕭少英點點頭。
小霞道:「你如果早點回來,豈非就不會出這種事了。」
蕭少英淡淡道:「這種事也沒什麼不好。」
小霞冷笑道:「只可惜沒有女人會喜歡一隻手的男人。」
蕭少英笑道:「你錯了,大錯而特錯。」
小霞道:「哦!」
蕭少英道:「一隻手的蕭少英,也比別人的八隻手有用。」
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一隻手,抱住了小霞的腰。
他這隻手的確很有用。
一倒下去,小霞整個人都似已融化,輕撫著他的斷臂:「你難道一點也不心疼?」
蕭少英道:「我從來也沒有為任何事心疼過。」
小霞柔聲道:「可是我心疼,疼得要命。」
蕭少英道:「可是你看來並不像疼的樣子。」
蕭少英輕輕地咬了咬她的耳朵,她的人立刻縮成一團。
「你看來就像是隻貓。」蕭少英笑道,「一隻正在叫春的母貓。」
小霞「嚶嚀」了一聲,溫暖柔軟的身子,已蛇一般纏住了他。
「我若是隻貓,你就是隻老鼠。」她吃吃地笑著道,「我要吃了你。」
她好像真的已變得像要吃人的樣子。
這世上本就有這種女人,站著的時候雖然端莊文雅,可是一躺下去就變了。
她就是這種女人。
她現在已完全顧不到端莊文雅的形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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