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停香道:「還有句話,你最好也記住。」
蕭少英道:「哪句話?」
葛停香道:「先下手為強,後下手遭殃。」
他冷笑著,又道:「他們既然已準備在九月初九那天對付我,我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,先去對付他們。」
蕭少英道:「所以你一定還要先把他們的分舵找出來。」
葛停香點點頭,道:「這也正是我準備讓你去做的事。」
說到這裡,他才總算說到了正題:「這件事當然很不容易辦,我想來想去,也許只有你才能做得到。」
蕭少英沉思著,並沒有問他:「為什麼?」
葛停香卻已在解釋:「因為你雖然已是這裡的分堂主,外面卻沒有人知道,你雖然是個絕頂聰明的人,卻很會裝傻。」
蕭少英忽然問道:「你說你接到過他們三封信?」
葛停香點點頭,道:「信上說的話,我已全告訴了你。」
蕭少英道:「我還是想看看。」
葛停香道:「為什麼?」
蕭少英道:「因為這三封信,就是我們唯一的線索。」
葛停香嘆道:「只可惜我已看了幾十遍,卻是一點線索也沒有看出來。」
03
同樣的信箋,同樣的筆跡。
信箋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種,字寫得很工整,但卻很拙劣。
信上說的話,也正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訴他的。
葛停香直等蕭少英在窗下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,才問道:「你看出了什麼?」
蕭少英沉吟著,道:「這三封信全都是一個人寫的。」
這一點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,看出了也沒有用。
葛停香道:「你能看得出這是誰寫的?」
蕭少英搖搖頭,道:「但我卻看出了另外兩件事。」
葛停香立刻問:「哪兩件?」
蕭少英道:「第一,這三封信並不是在同一個地方寫的。」
葛停香道:「哦。」
蕭少英道:「因為這三封信的信箋筆跡雖相同,用的筆墨卻不一樣。」
葛停香道:「這一點也算是條線索?」
蕭少英道:「非但是條線索,而且很重要。」
葛停香道:「我倒看不出有什麼重要。」
蕭少英道:「這三封信是不是很機密?」
葛停香點點頭。
蕭少英道:「你若要寫這麼樣三封信給你的對頭,你會在什麼地方寫?」
葛停香道:「就在這裡。」
蕭少英道:「因為這裡不但是你的密室,也是你的書房。」
葛停香道:「不錯。」
蕭少英道:「青龍會的分舵主寫這三封信給你,是不是也應該在他的書房中寫?」
葛停香道:「不錯。」
蕭少英道:「一個人的書房裡,會不會有兩種品質相差極大的筆墨?」
葛停香道:「不會。」
蕭少英道:「可是他寫這三封信用的筆墨,品質相差卻極大。」
葛停香道:「哦。」
蕭少英道:「他寫第一封信用的,是極上品的宋墨和狼毫筆,寫第三封信用的,卻是那種最多隻值兩文錢的禿筆和墨盒。」
葛停香沉吟著,道:「由此可見,這三封信絕不是在他書房裡寫的。」
蕭少英道:「這麼機密重要的信,他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書房密室中寫?」
葛停香道:「你說是為了什麼?」
蕭少英道:「也許這隻有一種理由。」
葛停香道:「哪一種?」
蕭少英道:「他根本沒有書房。」
葛停香道:「以青龍會的聲勢,他們的分舵裡,怎麼會沒有書房?」
蕭少英道:「這也只有一種解釋。」
葛停香道:「哪一種?」
蕭少英道:「他們在這裡根本沒有分舵。」
葛停香怔住。
蕭少英道:「他們就算在這裡有分舵,也絕不是一個固定的地方,而是流動的,這分舵裡的人,隨時都在改變他們的聚會之處,也隨時都在改變他們藏身之處。」
葛停香的眼睛裡發出了亮光,說道:「因為這裡一直是雙環門的天下,他們根本沒法子在這裡生根。」
蕭少英點點頭,道:「這也正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。」
葛停香道:「哦?」
蕭少英道:「就因為他們的人隨時都在流動,所以無論何處,都很可能有他們的人隱藏。」
葛停香動容道:「連天香堂裡也有可能?」
蕭少英既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卻改變話題,道:「我還看出了另外一件事。」
葛停香道:「你說。」
蕭少英道:「這三封信的字跡雖然工整,字卻寫得很壞,而且每個字都微微向左傾斜,顯然是一個慣用右手寫字的人,改用左手寫出來的。」
葛停香道:「這一點又證明了什麼?」
蕭少英道:「慣用右手的人,改用左手書寫,通常也只有一種目的。」
葛停香道:「哪一種?」
蕭少英道:「他不願自己的筆跡,被別人辨認出來。」
葛停香動容道:「難道這個人的筆跡,我本該認得出的?」
蕭少英沉默。
沉默也有很多種,他這種沉默的意思,顯然是承認。
葛停香道:「難道他這個人也是我認得的,難道他就躲在天香堂裡?」
蕭少英依然沉默。
這些話他已不必回答,葛停香自己心裡想必也已明白。
窗外還是陽光燦爛,他鐵青的臉上卻已佈滿了陰霾,慢慢地坐下來,凝視著桌上的筆硯,忽然道:「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。」
蕭少英點點頭。
他顯然早已看出來。
葛停香道:「第一封信,我是在上個月中旬收到的。」
蕭少英道:「哦。」
葛停香道:「那時大局未定,這地方還很亂,我也不像現在一樣,並不時常在書房裡。」
蕭少英道:「那時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衛?」
葛停香道:「有。」
蕭少英道:「既然有人守衛,能進來的人還是不會太多。」
葛停香道:「不多。」
他的臉色更陰沉,突然冷笑,道:「多不多都一樣,只要有一個人能進來已足夠。」
蕭少英道:「第三封信你是在哪天收到的?」
葛停香道:「前兩天。」
蕭少英道:「那時這地方已安定下來,他也不敢再冒險在這裡寫信了。」
葛停香道:「嗯。」
蕭少英道:「那種兩文錢一副的筆墨,不但到處都有,而且用時也很方便。」
葛停香道:「所以他隨時隨地都有機會寫那封信。」
蕭少英笑了笑,道:「就算蹲在茅坑裡,都一樣可以寫,而且寫完了隨手就可以把筆墨拋入茅坑裡去。」
葛停香握緊了雙拳,道:「所以,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現了,我卻始終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麼混進來的!」
蕭少英目光閃動,道:「我昨天晚上進來時,也很方便。」
葛停香冷冷道:「那隻因為進來的人是你。」
蕭少英道:「若是別人呢?」
葛停香答道:「你進來的那條路上,一共安置有十一道暗卡,絕沒有任何人能夠無聲息地通過,除非……」
蕭少英道:「除非他也跟我一樣,是你的屬下親信。」
葛停香冷笑。
蕭少英道:「據我所知,能接近你的人並不多。」
葛停香道:「不多。」
蕭少英道:「因為你的屬下的四位分堂主,如今已死了三個。」
葛停香的臉色又變了。
他已聽出了蕭少英說的這句話裡,必定還含有深意,他正在等著蕭少英說下去。
誰知蕭少英忽然又改變話題,道:「這地方晚上的守衛,是不是比白天疏忽?」
葛停香道:「你為何會這麼樣想?」
蕭少英道:「因為現在外面有八個人守衛,晚上卻只有葛新一個。」
葛停香淡淡道:「那隻因為一個人有時遠比八十個人還有用。」
蕭少英道:「葛新是個很有用的人?」
葛停香道:「你看不出?」
蕭少英苦笑,道:「我實在看不出。」
「若連你都看不出,就表示他這個人以後更可以重用。」
蕭少英道:「看來他非但深藏不露,而且一定很少做錯事。」
葛停香道:「他的確從來也沒有做錯過一件事……」
他的聲音突然停頓,臉色也變了。
——一個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機,很大的陰謀,就絕不會做錯事的。
這是他自己剛說過的話,他當然不會忘記。
蕭少英正微笑著,看著他,悠然道:「他跟著你想必已有多年,若是真的連一件事都未做錯過,那的確很不容易。」
葛停香沉著臉,緩緩道:「三年,他跟我也只不過才三年。」
蕭少英道:「三年雖不算長,卻也不能算短了。」
葛停香道:「他本來的名字叫章新。」
蕭少英道:「這名字我從來未聽說過。」
葛停香道:「我也沒有。」
兩個人互相凝視,沉默了很久,葛停香忽然道:「他住的地方也在後院。」
蕭少英道:「哦。」
葛停香道:「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間屋子後面,門口種著棵白楊樹。」
蕭少英道:「哦。」
葛停香道:「從今天起,你不妨也在這裡住下來,我可以叫小霞陪著你。」
蕭少英道:「可是……」
葛停香不讓他說下去,又道:「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慣拘束,所以你白天還是可以自由出入,只不過每天晚上一定要回來。」
蕭少英道:「為什麼?」
葛停香道:「因為我說的。」
他沉著臉,又道:「我要你替我在這裡留意著,只要一發現可疑的人,就立刻帶來見我。」
蕭少英道:「你說的話就是命令,可是我說出的話……」
葛停香道:「從今天起,你說的話也是命令,若有人敢抗命,先打斷他的腿。」
蕭少英道:「我可以全權做主?」
葛停香道:「你直接受命於我,除此之外,別的事你都可以全權做主。」
蕭少英道:「別的人也得聽我的?」
葛停香道:「不錯。」
蕭少英道:「連王桐也不例外?」
葛停香一字字道:「無論誰都不例外。」
蕭少英笑了笑,道:「其實我並沒有懷疑王桐,他跟王銳雖然是親兄弟,可是他們兄弟間並沒有秘密。」
葛停香臉上全無表情,王桐、王銳的關係,他顯然早已知道。
蕭少英道:「我懷疑的是另外一件事。」
葛停香道:「什麼事?」
蕭少英道:「那天你們夜襲雙環莊,去的一共有十三個人。」
葛停香道:「不錯。」
蕭少英道:「除了你和王桐外,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。」
葛停香道:「不錯。」
蕭少英道:「還有七個人是誰?」
葛停香道:「是我從外地請來的高手。」
蕭少英道:「花錢請來的嗎?」
葛停香道:「不錯。」
蕭少英道:「現在他們的人呢?」
葛停香道:「我找他們來,只不過是為了對付雙環門的。」
蕭少英道:「現在雙環門既然已被消滅,他們也就全都走了。」
葛停香道:「每個人都帶著五萬兩銀子走了。」
蕭少英微笑道:「五萬兩銀子的確已不少,只不過也不太多。」
葛停香道:「還不太多?」
蕭少英道:「你能出得起五萬兩,青龍會說不定可以出十萬兩。」
葛停香動容道:「你懷疑他們也是青龍會的人?」
蕭少英道:「我只不過覺得很奇怪,那一戰之中,為什麼他們全都沒有傷損,死的為什麼全都是你的屬下親信?」
葛停香又握緊雙拳,那一戰的情況確實很混亂,除了專心對付盛天霸外,他確實沒有注意別的事。
天香堂的那四位分堂主,究竟是死在誰手下的?
——是雙環門的子弟?還是他自己請來的那些幫手?
葛停香也不能確定。
蕭少英淡淡道:「我只不過覺得,你既然能收買他們,青龍會也同樣能收買他們。」
他慢慢地接著道:「那一戰之後,雙環門雖然垮了,天香堂的元氣也已大傷,真正得利的,也許就是青龍會。」
葛停香忽然冷笑,道:「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到他們,現在還是一樣可以找得到。」
蕭少英道:「找到他們又如何?他們難道還會承認自己是青龍會的人?」
葛停香道:「無論他們是不是都一樣!」
蕭少英道:「怎麼會一樣?」
葛停香冷冷道:「到了這種時候,我已不怕殺錯人。」
——寧可殺錯一千個人,也不能放走一個。
這本就是江湖梟雄們做事的原則。
蕭少英道:「你準備叫誰去找?王桐?」
葛停香正在考慮。
蕭少英道:「以王桐一個人之力,能對付他們七個?」
葛停香沒有回答這句話,也不必回答,他忽然高聲呼喚:「葛成。」
門外立刻有人應聲:「在!」
葛停香已發出簡短的命令:「叫王桐來,快!」
蕭少英沒有再問,也不必再問。
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桐來只有一個目的。
殺人!
他也很瞭解王桐殺人的手段,從葛停香發出命令的一刻開始,那七個幫兇已等於是七個死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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