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情環 第二章 暴雨荒冢

七種武器(全集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楊麟道:「但雙環門中秘密,他知道得卻不比我們少。」

王銳道:「你認為是他出賣了我們?」

楊麟不說話,雙拳卻又已握緊。

就在這時,突聽「格」的一響,竟是從旁邊一座荒墳中發出來的。

墳已頹敗倒塌,露出了棺材的一角。

破舊的棺材裡,竟突然伸出一隻手來了。

03

一隻灰白的手,手裡還託著個酒杯。

棺材裡的這個人,無論死活,都一定是個酒鬼。

王銳和楊麟的臉色都變了。

他們都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,但現在對他們來說,人卻比鬼更可怕。

棺材裡是什麼人?

託著酒杯的手,正在用酒杯接著已漸漸小了的雨點,已接滿了一杯。

手縮了回去,棺材裡卻發出了聲嘆息。

一個人嘆息著,曼聲而吟:「但願雨水皆化酒,只恨此生已非人。」

王銳、楊麟又對望了一眼,臉上忽然露出種奇怪的表情。

他們竟似已聽出這人的聲音。

楊麟突然冷笑,道:「你已不是人!」

棺材中的人又在嘆息。

「既不是人,也不是鬼,只不過是個非人非鬼,非驢非馬的四不像而已。」

又是「啪」的一聲,棺蓋掀起,一個人慢慢地從棺材裡坐了起來,蒼白的臉,滿臉剛生長出來的胡茬子,還帶著一身連暴雨都不能沖掉的酒氣,只有一雙眼睛,居然還是漆黑明亮的。

楊麟盯著他,一字字道:「蕭少英,你本不該來的。」

04

雨已小了。

暴雨總是比較容易過去,正如盛名總是比較難以保持。

「我的確不該來的。」蕭少英慢慢地爬出棺材,「只可惜我已來了。」

王銳也在盯著他,一字字道:「你已知道本門的禍事?」

蕭少英悽然而笑,道:「我雖已見不得人,卻還不聾。」

王銳道:「你知道我們在這裡?」

蕭少英點點頭:「我知道趙老大是條夠義氣的好漢。」

王銳道:「所以你算準了我一定會去找他?」

蕭少英道:「我也知道他是你的朋友。」

王銳問道:「你還知道了什麼?」

蕭少英道:「我還知道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叫斜眼老六到這裡來挖墳。」

王銳道:「所以你就跟著來了。」

蕭少英又點點頭。

王銳道:「你算準了我們一定會來?」

蕭少英笑得更淒涼:「不管你們來不來,棺材裡卻是個喝酒的好地方,就算我醉死,這裡也沒有人會把我趕走。」

王銳看著他,眼睛裡似已露出了同情之色。

楊麟卻在冷笑,道:「你本來明明可以做人的,為什麼卻偏偏要過這種非人非鬼的日子。」

蕭少英淡淡道:「因為我高興。」

楊麟閉上了嘴,面上已現出怒容。

王銳忽然說道:「箱子裡還有瓶酒,拿出來,我陪你喝兩杯吧。」

蕭少英笑了。

楊麟沉下了臉,冷冷道:「你還要陪他喝酒?」

王銳嘆道:「他雖已不是雙環門下,卻還是我的朋友。」

楊麟冷笑,道:「他算是哪種朋友?」

王銳道:「至少不是出賣朋友的那種朋友。」

楊麟道:「他不是?」

王銳道:「他若是那個出賣了我們的人,我們現在就早已真的進了棺材。」

蕭少英突然大笑。

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愴和寂寞,道:「我實在想不到,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肯將我當作朋友的。」

他斟滿酒一杯,遞過去:「來,我敬你一杯,你用酒杯,我用酒瓶,我們幹了。」

滿滿的一瓶酒,他居然真的一口氣就喝了下去。

王銳皺眉道:「你為什麼總是要這麼樣喝酒?」

蕭少英道:「這麼樣喝酒有何不好?」

王銳道:「這已不是在喝酒,是在拼命。」

蕭少英緩慢道:「只要還有命可拼,又有何不好?」

他眼睛裡又露出奇怪的表情,瞬也不瞬地凝視著王銳。

王銳忽然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,嗄聲道:「你真的願意拼命嗎?」

蕭少英悠然道:「我至少還有一條命。」

王銳的聲音更嘶啞:「你願意將這條命賣給雙環門?」

蕭少英道:「不是賣給雙環門,是賣給朋友。」

他也用力握緊王銳的手:「我雖已不是雙環門的子弟,但雙環門卻一直都有我很多朋友。」

王銳的手在發抖,喉頭已被塞住。

他實在也想不到,在這種時候,還有人肯承認自己是雙環門的朋友。

蕭少英慢慢地接著道:「何況,我就算不去找葛停香,他也絕不會放過我的。」

王銳道:「為什麼?」

蕭少英淡淡道:「雙環門雖已不認我這個不肖弟子,可是在別人眼裡,我活著是雙環門裡的人,死了也是雙環門裡的鬼。」

他的聲音雖冷淡,可是一雙手也已在發抖。

王銳目中不禁露出歉意,黯然道:「你雖然錯了,可是我們……我們說不定也錯了。」

他的話還沒有說完,蕭少英已改變話題:「你們剛才說的話,我已全都聽見。」

楊麟冷冷道:「我知道你並不聾。」

他對蕭少英的態度,就好像王銳本來對他的態度一樣。

蕭少英卻完全不在乎:「那天他們去的十三個人中,有幾個是你認得的?」

楊麟沉吟著,終於道:「只五個。」

蕭少英問道:「是不是葛停香和‘天香堂’屬下的四大分堂主?」

楊麟點點頭。

那一戰天香堂的確已精銳盡出,但天香堂中的好手並不多。

「其餘八個人是誰?」

「有四個一直蒙著臉,另外四個,也都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,想必都是葛停香重金從外地請來的打手。」

蕭少英又問:「他們的功夫如何?」

楊麟道:「都不在天香堂那四大分堂主之下。」

蕭少英道:「他們的傷亡如何?」

楊麟道:「天香堂來的四個人中,死了三個,重傷一個。」

蕭少英沉思著,緩緩道:「這一戰天香堂雖然擊敗了雙環門,他們自己的元氣也已大傷,看來真正佔了便宜的,只不過是葛停香請來的那八個打手。」

楊麟道:「看那八人的武功,絕不是江湖中的無名之輩,卻不知他是從哪裡找來的?」

王銳忽然道:「王桐好像早已在跟著葛停香,只不過一直沒有露面而已。」

楊麟道: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
王銳道:「兩年前我已在蘭州看見過他一次,那時葛停香也在蘭州。」

楊麟道:「但你卻一直沒有提起。」

王銳苦笑道:「那時我實在沒想到葛停香會有這麼大的陰謀,這麼大的膽子。」

蕭少英嘆了口氣,道:「何況,沒有人會願意提起自己傷心事的。」

楊麟彷彿還想說什麼,看了王銳一眼,終於閉上了嘴。

蕭少英又問道:「那八個人之中,武功最高的是誰?」

楊麟毫不考慮,立刻回答:「王桐!」

蕭少英接道:「但他在江湖中並不是一個很有名的人。」

楊麟道:「也許他的興趣並不在成名而在殺人!」

蕭少英道:「他練的本就是專門為殺人的功夫?」

楊麟道:「他的武功並不好看,卻極有效。」

蕭少英長長吐出口氣,苦笑道:「那麼葛停香這次派出來對付我的,一定也是王桐。」

楊麟道:「為什麼?」

蕭少英道:「因為他還摸不清我的底細,何況,他只要出手,就絕不想落空。」

葛停香只要出手一擊,的確總是十拿九穩的。

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。

王銳已不禁露出憂慮之色,道:「他若是真的已派出王桐來找你,你最好暫時躲在這裡。」

蕭少英卻搖了搖頭道:「他既然已來找我,我就要讓他找到。」

王銳皺眉道:「為什麼?」

蕭少英答道:「我一定要讓他找到後,才有機會混入天香堂的。」

王銳道:「為什麼一定要混入天香堂?」

蕭少英接道:「因為我只有混入天香堂之後,才有機會報仇。」

楊麟突又冷冷道:「只可惜死人是沒法子為朋友報仇的。」

蕭少英笑了笑,道:「我還沒有死。」

楊麟道:「那隻因王桐還沒有找到你。」

蕭少英道:「他只要一找到我,我就必死無疑?」

楊麟道:「我見過他出手,也知道你的武功。」

蕭少英又笑了。

楊麟道:「你不信?」

蕭少英笑而不答。

楊麟道:「我們老大雙環的分量,你總該知道的。」

蕭少英當然知道。

盛重雙環的分量,本就比別人加重了一倍,再加上他手上的力量,那出手一擊,的確有開山裂石之力。

楊麟道:「可是我親眼看見老大出手雙飛,擊中了他的胸膛,他居然像是完全沒有感覺。」

蕭少英淡淡道:「我相信他是個很可怕的人,只不過我總不能躲他一輩子。」

王銳道:「你至少可以躲他半個月,等我們的傷好了,再作打算。」

蕭少英道:「等到那時,我們就能憑三個人的力量,擊敗天香堂?」

王銳說不出話了。

蕭少英目中又露出沉思之色,忽然問道:「王桐殺了盛老大之後,就來對付你?」

王銳點點頭。

蕭少英道:「他手下留情,放過了你,也許並不是天良發現。」

王銳道:「你想他是為了什麼?」

蕭少英道:「那也許只因為他被盛老大一擊之後,已經受了內傷,傷勢只到那時才發作。」

王銳接著道:「可是別的人……」

蕭少英道:「那時葛停香正在對付老爺子,當然無暇顧及你,別的人以他馬首是瞻,看見他放過了你,也不敢多事出手。」

這推測的確很合理。

合理的推測,總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,連楊麟對他的看法都似已有了改變。

蕭少英沉吟著,道:「可是盛老大那一擊之力,本該立刻致他於死的,他卻還能一直支援到那時,所以我想,他身上一定穿著護身甲一類的防身物。」

他又笑了笑,接著道:「要殺人的人,總是會先提防著被人殺的……」

楊麟聽著他,忽然道:「你並不是個真的酒鬼,你並不真糊塗。」

蕭少英道:「我……」

楊麟打斷了他的話,道:「你既然不糊塗,兩年前的重陽日,怎麼會做出那種糊塗事?」

兩年前的重陽,蕭少英大醉後,居然闖入了老爺子獨生愛女的房裡去——這就是他被逐出雙環門的最大原因。

蕭少英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,也不知是悔恨,還是悲傷?

可是他很快就恢復正常,淡淡道:「就算最清醒的人,有時也會做出糊塗事的,何況我本就是個四不像的半吊子。」

王銳嘆了口氣,苦笑道:「不管怎麼樣,你這半吊子想得好像比我們兩個加起來還多。」

楊麟道:「不管怎麼樣,他要真的想混入天香堂,還是無異羊入虎口。」

蕭少英微笑著,說道:「天香堂就算真的是個虎穴,我也可以扮成個紙老虎,讓他們看不出我是羊來。」

楊麟不懂,王銳也不懂。

蕭少英道:「我本來就是被雙環門趕出來的人,為什麼不能入天香堂?」

楊麟終於懂了:「只可惜葛停香並不是個容易上當的人。」

蕭少英接道:「也許我有法子。」

楊麟道:「什麼法子?」

蕭少英忽然問道:「你知不知道荊軻刺秦王的故事?」

楊麟當然知道。

蕭少英道:「秦始皇也不是個容易上當的人,卻還是幾乎上了荊軻的當,只因為荊軻帶去了一樣他最想要的東西。」

每個人都有弱點的。

無論誰看見自己一心想要的東西忽然到手時,總難免興奮疏忽。

蕭少英緩緩地說道:「荊軻知道秦始皇想要的是一個人的頭顱,所以,他就借了那個人的頭顱帶去了。」

楊麟動容道:「樊將軍的人頭?」

蕭少英道:「不錯。」

楊麟的臉色變了。

王銳的臉色變得更慘。

他們當然也知道,葛停香想要的,並不是樊於期的人頭,而是他們的人頭。

楊麟忍不住道:「你……你是不是想將我的人頭借去見葛停香?」

蕭少英不說話,只看著他。

看著他的頭。

楊麟的兩隻手都已握緊,忽然仰天而笑,道:「我這顆頭顱本已是撿來的,你若真的想要,不妨現在就來拿去。」

蕭少英忽然也笑了笑,道:「我不想。」

楊麟怔住:「你不想?」

蕭少英微笑道:「我只不過在提醒,你們的頭顱,都珍貴得很,千萬不能讓人拿走。」

楊麟看著他,握緊的手已漸漸放鬆。

王銳也鬆了口氣,臉上卻又露出憂慮之色:「你真的有法子對付葛停香和王桐?」

蕭少英道:「我沒有。」

王銳接道:「但你卻還是要走?」

蕭少英打了個哈欠,彷彿覺得酒意上湧,眯著眼道:「這裡已沒有酒,我不走幹什麼?」

莫非他直到現在才真醉了?

楊麟又忍不住問道:「你為什麼不把我的頭顱帶走?」

蕭少英嘆道:「因為這法子已過時了,已騙不過葛停香,你的頭顱,也比不上樊將軍。」

雨已住。

「我走了,十天後我再來,只希望那時這裡已有酒。」

他真的說走就走。

王銳和楊麟看著他走入黑暗裡,走下山岡,卻不禁對嘆了口氣。

「你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
「不管他是怎麼樣的人,他都已是我們復仇的唯一希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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