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玉刀 第三章 血酒

七種武器(全集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華華鳳眨著眼,道:「那麼你為什麼還不開啟來看看呢?」

段玉道:「急什麼,這箱子也不會跑的。」

華華鳳卻已著急道:「你還等什麼?」

段玉笑了笑,道:「至少也該等我們先找個地方去換件衣服。」

他的話還沒有說完,華華鳳的臉已紅了。

她終於也看到了自己的樣子。

一個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過是件很單薄的衣裳,這件衣裳又是溼的,那麼她這時候的樣子,實在不適於被男人看見。

現在段玉卻偏偏正在看著她,看的卻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該看的地方。

她第一個想法,是趕快再跳下水去;第二個想法,是挖出段玉這雙賊眼來。

但這當然也只不過是想想而已。

她全身都好像已被看得有點發軟了,最多也不過只能躲到箱子後面去,紅著臉,輕輕地罵:「你這雙賊眼為什麼總是不看好地方!」

這裡是個好地方。

連段玉都沒有想到,在這裡偏僻之處,居然有這麼樣一個好地方。

這裡也是棟很精緻的小屋子,幾乎就跟花夜來帶他去的那地方差不多精緻。

這地方卻是華華鳳帶他來的,女人好像總是比男人有辦法。

現在華華鳳正在裡面換衣裳。

華華鳳還沒有開始換衣裳。

溼衣裳雖已脫了下來,她卻還是痴痴地站在那裡,痴痴地發著呆。

面前有個很大的穿衣銅鏡,她就站在這鏡子前,看著自己。

她已不再是個孩子了。

她的胸很挺,腰很細,雙腿筆直修長,皮膚比緞子還光滑。

就連她自己,都很難在自己身上找出一點瑕疵缺陷,就連她自己看著自己的時候,有時都彷彿有點心動。

段玉看著她的時候,心裡正想什麼呢?

華華鳳的手,輕輕地,慢慢地,從她圓潤的腰肢上滑了下去……

窗子關著,窗簾低垂。

她忽然覺得全身都在發熱。

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,她禁止自己的手再動。

她今年才十七歲。

十七歲豈非正是一個人生命中最神奇、最奇妙的年紀?

華華鳳終於換好衣裳,走了出來。

她換上的是件蘋果綠的連衣長裙,剪裁得比合身還緊一點,恰巧能將一個十七歲成熟少女的身材襯托得更美。

這正是當時少女們最時新的式樣。

她的皮膚本已十分細嫩,現在又淡淡地抹了些胭脂,淡淡地抹了些粉。

這樣子當然比剛才好看多了,也比她女扮男裝時好看多了。

這樣子她本是特地給段玉看的——是誰說「女為悅己者容」的?說這句話的人,他一定還不太瞭解女人。

事實上,女孩子打扮自己,一定是為了要給她喜歡的男人看。

只可惜段玉現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。

他正在看那隻箱子。

上好的樟木箱子,鑲著黃銅,鎖也是用黃銅打成的。

箱子很堅固,鎖也很堅固,無論誰想開啟看,都不容易。

段玉思索著,喃喃道:「你以前看過這種箱子沒有?」

華華鳳道:「沒有。」

段玉道:「我看過,這種箱子通常是富貴人家用來裝綢緞字畫、珠寶首飾的。」

華華鳳道:「哦。」

段玉道:「所以這種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,怎麼會掉下湖底的呢?」

華華鳳突然冷笑道:「也許這箱子裡裝的只不過是個死屍,你還是少做你的財迷夢吧。」

她在段玉面前來來回回走了兩趟,段玉居然還是沒有抬起頭來看她一眼。

她實在已經火大了。

段玉沉吟著,卻又笑道:「不錯,箱子裡裝的也許真是個人,但卻是活人,不是死人。」

華華鳳冷笑道:「你又在做什麼夢?」

段玉接著說道:「我以前聽過一個很有趣的故事……」

他忽然停住嘴,不說了。

他若接著說下去,華華鳳也許根本不聽,至少裝著不聽的樣子。

但他現在既然沒有說下去,華華鳳反而忍不住問道:「什麼故事?」

段玉道:「那也是有關一口箱子的故事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什麼樣的箱子?」

段玉道:「也是一口跟這差不多的箱子。」

華華鳳忍不住大聲道:「你要說就快說。」

段玉這才笑了笑,道:「據說從前有個年輕的獵人,很聰明也很勇敢,有一天他剛從陷阱活捉到一隻熊,跟他的夥伴們用繩子捆住了,準備抬回去,誰知半路上竟在草叢中發現了一口箱子。」

華華鳳道:「就是這樣的箱子?」

段玉道:「比這箱子還要大,他當然也奇怪,這麼樣一口箱子,怎會掉在野草叢中呢?」

華華鳳道:「所以他就想開啟這一口箱子來看看?」

段玉道:「不錯。」

華華鳳道:「箱子裡是什麼?」

段玉笑了笑,道:「是個女人,很年輕、很漂亮的女人。」

華華鳳冷笑著,搖著頭道:「我不信,女人怎麼會在箱子裡?」

段玉道:「那獵人本來也很奇怪,所以等這姑娘醒了,就立刻問她。」

華華鳳道:「她怎麼說?」

段玉道:「原來她本是個富家千金,她的家被一批強盜洗劫,全家人都已慘死。」

華華鳳道:「她是怎麼逃脫虎口的?」

段玉道:「她並沒有逃脫虎口,那批強盜為首的兩個人,是兩個和尚,這兩個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,就把她藏在箱子裡,準備帶回去。」

華華鳳道:「既然他們沒安好心,為什麼又將箱子拋在道旁呢?」

段玉道:「那地方本來偏僻,他們為了避人耳目,才將箱子藏在那裡,兩個和尚抬著口大箱子在路上走,總難免要被人懷疑的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他們本沒有想到有人會到那種偏僻的地方去。」

段玉點點頭。

華華鳳道:「後來呢?」

段玉道:「那些獵人聽了這位千金小姐的故事,當然對她很同情,就將她從箱子裡救了出來,卻將那隻剛捉來的大熊裝在箱子裡去。」他微笑著,又道,「我說過,那口箱子比這口箱子還要大。」

華華鳳忍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箱子,道:「這口箱子也不小。」

段玉道:「的確不小,若要將一個人裝進去,也並不是件困難的事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的故事還沒有說完。」

段玉道:「後來那位千金小姐為了感激那年輕獵人的救命之恩,就嫁給了他。」

華華鳳冷笑道:「那也許不過是因為她沒地方可去了,只好嫁給他。」

段玉笑道:「也許是的,我只知道她的確嫁給了他。」

華華鳳道:「那兩個和尚呢?」

段玉道:「他們後來再也沒有看到那兩個和尚,只不過聽說城裡出了件怪事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什麼怪事?」

段玉道:「那天城裡最大的客棧,有兩個穿著新衣服,還戴著新帽子的人去投宿,還帶著口很大的箱子。」

華華鳳道:「就是那口箱子?」

段玉沒有回答,接著道:「他們要了間最大的房間,還要了很多酒菜,就關起門,再三囑咐店裡的夥計,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去打擾他們。」

華華鳳恨恨道:「這兩個賊和尚,真不是好東西。」

段玉道:「後來夥計果然就聽到他們房裡傳出很奇怪的聲音,雖然不敢去問,卻忍不住想到外面去看看動靜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他看到了什麼?」

段玉道:「他等了沒多久,就看到一隻大熊從房裡衝出來,嘴角還帶著血痕,等這隻熊落荒而逃了之後,他才敢到那間房裡去看。」

他嘆了口氣,接著道:「房裡當然已被打得亂七八糟,而且還有兩個和尚死在裡面,臉上帶著種說不出的驚訝恐懼之色。」

華華鳳忍不住笑道:「他們當然做夢也想不到箱子裡的美人會變成了只大熊。」

段玉笑道:「別人當然更想不到他們為何要將一隻大熊藏在箱子裡,所以這件事一直是件疑案,只有那年輕的獵人夫妻,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。」

他笑著又道:「他們就一直保留著這秘密,一直很幸福地活到老年,而且活得很富裕,因為那和尚將搶來的贓物,也藏在那箱子裡。」

華華鳳臉上也不禁露出了愉快的微笑,道:「這故事的確很有趣。」

段玉笑著說道:「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忘記。」

華華鳳用眼角瞟著他,道:「你是不是很羨慕那年輕人的遭遇?」

段玉嘆了口氣,道:「這樣的事,又有誰不羨慕?」

華華鳳已板起了臉,冷冷道:「所以你現在只希望這箱子裡,最好也有個活生生的大美人。」

段玉微笑,笑得很開心。

華華鳳瞪著他,冷笑道:「但你又怎知這箱子裡裝的不是隻吃人的大熊呢?」

段玉笑道:「惡人才會有那樣的惡報,以前別人把這個有趣的故事講給我聽的意思,就是叫我不要做壞事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沒有做過壞事。」

段玉點點頭,笑道:「所以這箱子裡裝著的,絕不會是隻大熊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也絕不會是個大美人。」

段玉故意問道:「為什麼?」

華華鳳冷冷道:「世上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事,這故事根本就是你編造的,因為你吃了和尚的虧,所以就說那強盜是和尚。」

段玉正色道:「你錯了,這件事並不假,段成式的筆記《酉陽雜俎》上就記載過這件事,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,這句話也不假,所以一個人活在世上,還是不要做壞事的好。」

華華鳳瞪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道:「無論你怎麼說,我還是不相信會有人被裝在箱子裡……」

她這句話並沒有說下去,因為這時箱子裡竟突然發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,竟像是真的有個人在箱子裡呻吟。

箱子裡竟赫然真的有個人。

而且是個活人。

華華鳳張大了眼睛,瞪著這口箱子,就好像白天見了活鬼似的。

段玉也很吃驚。

他就算真相信世上有這種事,也從未想到這種事會被自己遇著。

過了半晌,呻吟居然沒有停止。

華華鳳忽然道:「這箱子是你找來的。」

段玉只好點點頭。

華華鳳道:「所以你應該開啟它。」

段玉嘆了口氣,苦笑道:「我當然總不能將它再拋下水去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現在為什麼還不動手?」

段玉皺眉道:「這鎖真大,我能不能開啟還不一定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一定能開啟的,我知道你手上的功夫很有兩下子。」

段玉道:「你呢,你顯然想看,為什麼不自己來動手?」

華華鳳道:「我不行,我是個女人。」

她好像直到現在才想起自己是個女人。

女人若是不想做一件事時,通常都很快就會想起這一點。

這一點恰巧也正是男人沒法子否認的。

所以段玉只好自己動手去開箱子了。

華華鳳卻已轉過了身。

她非但不肯幫忙,連看都不肯看,好像生怕箱子裡會跳出個活鬼來。

「叮」的一聲,段玉終於扭斷了銅鎖,開啟了箱子。

華華鳳等了半天,還沒有聽見動靜,忍不住問道:「箱子裡真有個人?」

段玉道:「嗯。」

華華鳳道:「是個活人?」

段玉道:「嗯。」

華華鳳咬著嘴唇,道:「是個老人還是年輕人?」

段玉道:「年輕人。」

華華鳳又咬了半天嘴唇,終於又忍不住問道:「是男的還是女的?」

段玉道:「是男的。」

華華鳳這才鬆了口氣,嘴角也露出了微笑。

她寧願這箱子裡是一隻大熊,也不希望是個女人。

有人說,女人最討厭的動物是蛇。

也有人說,女人最討厭的是老鼠。

其實女人真正最討厭的是什麼?

——女人。

女人真正最討厭的動物,也許就是女人。

一個可能成為她情敵的女人,尤其是一個比她更美的女人。

箱子裡這人不但很年輕,而且很清秀,只不過臉色蒼白得可怕,身上又只穿著套內衣褂,所以看起來很狼狽。

他一直在輕輕地呻吟著,眼睛卻還是閉著的,並沒有醒。

華華鳳剛轉身走過來,就嗅到一股酒氣,忍不住皺眉道:「原來這人也是個酒鬼。」

段玉道:「只不過他肚子裡的酒,絕對沒有他衣服上的多。」

這人身上一套質料很好的短衫褂上,果然到處都有酒漬。

華華鳳道:「他若沒有醉,為什麼還不醒?」

段玉沉吟著,道:「這人看來好像是中了蒙汗藥、薰香一類的迷香,而且中的分量很不輕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的意思是說,他是被人迷倒之後,再裝進箱子的?」

段玉道:「無論誰清醒的時候,都絕不會願意被人裝進箱子的。」

華華鳳看著這個人蒼白又清秀的臉,忽然笑了笑,道:「不知道將他裝進這箱子裡的,是不是兩個尼姑?」

段玉眨了眨眼道:「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也已沒地方可去,你倒也不妨把他招做女婿。」

華華鳳卻立刻沉下了臉,冷冷道:「謝謝你,這實在是個好主意,真虧你怎麼想得出來的。」

段玉也笑了,也好像鬆了口氣。

華華鳳瞪著他,冷笑著又道:「你難道真怕我找不到女婿?」

段玉笑著道:「難道只准你氣我,就不准我氣你?」

華華鳳道:「就是不準。」

段玉嘆了口氣,道:「其實這小夥子看來也蠻不錯的,也未必配不上你。」

華華鳳也嘆了口氣,道:「只可惜這人也跟你有一樣的毛病。」

段玉道:「什麼毛病。」

華華鳳道:「呆病。」她抿著嘴一笑,接著又道,「假如一個人若是沒有呆病,又怎麼會被人裝進箱子裡!」

段玉又嘆了口氣,這次是真的嘆氣。

現在他的確有這種感覺,覺得自己好像已被人裝進了箱子裡,而且很快就要沉下去。

最難受的是,直到現在,他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被裝進這口箱子的。

華華鳳眼波流轉,又道:「你看他是怎麼會被人裝進箱子的?」

段玉嘆息著,搖了搖頭。

華華鳳道:「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樣,別人無論說什麼,他都相信。」

段玉只有苦笑。

華華鳳接著又道:「看來這一定是有人想謀財害命。」

段玉道:「哦。」

華華鳳正色道:「先謀財害命,然後再毀屍滅跡。」

看來這人的確是個富家子,他身上穿的這套短衫褂,就已不是平常人穿得起的。

華華鳳道:「想不到這西子湖上居然也有強盜,等這個人醒了後,我們要仔細問問他,這些強盜在哪裡。」

她並沒有等多久,這人就醒了過來。

他看見自己忽然到了個陌生的地方,當然覺得很驚奇。

但是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。

若是換了別人,在這種情況下醒來,一定有很多話要問段玉他們的。

但是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問,甚至連一個「謝」字都沒有說。

別人救了他,他好像反倒認為別人是在多事。

華華鳳忍不住道:「你知不知道你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?」

這人看了她一眼,好像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
華華鳳道:「你是被我們從一口箱子裡救出來的,這口箱子本來已沉在湖底。」

若是換了別人,聽到自己剛才在一口箱子裡,當然要大吃一驚。

但這人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。

華華鳳道:「你怎麼會到那口箱子裡去的?是不是有人害你?」

這人還是閉著嘴,目光卻已移向段玉。

華華鳳道:「你看的這個人,姓段,叫段玉,是個很有本事的人,你若告訴他是誰害你,他一定會去幫你出氣。」

這人非但閉著嘴,連眼睛都已閉了起來。

華華鳳忍不住大笑道:「你難道是個啞巴?」

這人看來不但像是個啞巴,而且還是個聾子。

華華鳳嘆了口氣,看著段玉,苦笑道:「我們錯了。」

段玉道:「哪點錯了?」

華華鳳道:「看來這人好像是自己願意被裝進箱子的,我們又何苦多事救他出來?」

段玉笑了笑,道:「我若剛從一口箱子裡出來,我也不會有心情說話的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但他若什麼事都不肯說,我們又怎能去替他出氣呢?」

段玉道:「有種人若要找人算賬時,就自己去,並不想要別人幫忙的。」

華華鳳冷笑:「我知道有很多男人都是這樣的臭脾氣。」

這人忽又睜開眼睛來看了他一眼,終於說出了三個字:「謝謝你。」

他直到現在才說出這三個字,好像並不是因為段玉救了他的命,而是因為段玉替他說出了心裡的話。

他說出了這三個字,就立刻站了起來。

華華鳳皺眉道:「你現在就要走?」

這人點了點頭,剛走了一步,臉上突然露出極劇烈的痛苦之色,就好像突然被尖針刺了一下。

然後他的人就倒了下去。

段玉這才發現,他肩後有一點血漬,華華鳳已失聲道:「你受了傷?」

這人掙扎著,又站起來,又倒下,這次倒下去後,就已暈了過去。

他果然受了傷。

傷在肩後,傷口只有針孔般大,但整個肩頭都已烏黑青腫,顯然是被人用一種很輕巧,卻很歹毒的暗器,從他背後暗算了他。

華華鳳皺眉道:「這暗器有毒。」

段玉嘆道:「不但有毒,而且毒得厲害。」

華華鳳道:「還有沒有救?」

段玉笑了笑,道:「我殺人雖然不在行,救人卻是專家。」

他微笑著捲起了衣袖,又道:「你只要給我一壺燙熱了的好酒,我保證還你個活人。」

華華鳳用眼角瞅著他,目光中帶著狐疑之色,喃喃道:「這人莫非是想騙我的酒喝?」

段玉並不是在騙酒喝,也沒有吹牛,看來他倒真有點本事。

他先將酒含在嘴裡,一口噴在這人的傷上,再從懷裡拿出了那柄晶瑩翠綠的碧玉刀,挖出了傷口附近的爛肉。

等到傷口中流出的血由烏黑變為鮮紅,他就用熱酒調了些藥粉敷上去,長長吐出口氣,笑道:「你現在總該相信我不是吹牛的了。」

華華鳳嫣然一笑,道:「想不到你果然真有兩下子。」

段玉道:「何止兩下子,簡直有好幾下子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真的什麼病都會治?」

段玉道:「只有一種病我治不了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什麼病?」

段玉道:「餓病。」他嘆了口氣,苦笑道,「不知道你這裡有什麼藥能治好我這餓病?」

華華鳳笑道:「你想吃什麼?」

段玉道:「你這裡有什麼?」

華華鳳道:「這裡本是棟空房子。」

段玉道:「連個人都沒有?」

華華鳳道:「沒有。」

段玉道:「你自己會做飯?」

華華鳳嫣然道:「不會,可是我會買。」

這次她也沒有吹牛,她果然會買。

段玉剛將病人扶到屋裡去躺下,等了還沒多久,她就大包小包地買了一籃子回來。

她解開第一包,是蝦。

段玉的眼睛已亮了,笑道:「這一定是太和樓的油爆蝦。」

第二包是炸排骨。

段玉道:「這大概是奎元館的排骨麵澆頭。」

第三包是包子。

段玉道:「這是不是又一村的菜肉包?」

第四包是肉,每塊至少有三寸厚。

段玉用舌頭舔了舔嘴唇,笑道:「這想必就是清和坊王潤興的鹽件兒了。」

第五包是魚丸。

段玉道:「這是得月樓的肋鯗蒸魚丸兒。」

第六包是熟藕。

段玉道:「這是酥藕。」

華華鳳笑了,道:「想不到吃你也是專家。」

段玉道:「我就算沒吃過豬肉,至少還看見過豬走路。」

其實這些東西他連看都沒看過,只不過聽說過而已。

西湖的鹽件兒和酥藕,本就是天下聞名的。

最後一包是太平坊巷子裡的炸八塊,再配上杏花村的陳年竹葉青,除了在西湖,你大概只有在做夢時才能吃到這些東西。

事實上,奎元館、清和坊、得月樓,這些地方本也是老饕們在夢中常到的。

段玉正擇肥而噬,拈了塊鹽件兒放進嘴裡,華華鳳忽又從籃子裡拿出一張桑皮紙,臉上帶著種神秘的笑意,道:「你認不認得這是什麼?」

桑皮紙上畫著一個人,一個眉清目秀,面帶笑容的年輕人。

人像下還有一行大字:「懸賞紋銀五千兩。」

段玉認得的人也許不太多,但這人他總是認得的。

因為這人就是他自己。

他看著紙上的畫像,摸著自己的臉,苦笑著喃喃道:「畫得不太像,這畫中的人比我漂亮。」

華華鳳嫣笑道:「你大概連自己都沒想到,你這人還值五千兩銀子。」

段玉嘆了口氣,道:「是誰花五千兩銀子來找我呢?」

華華鳳道:「你真想不到。」

段玉道:「莫非是鐵水?」

華華鳳道:「對了。」

段玉苦笑道:「我跟這人又無冤,又無仇,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一定要跟我過不去。」

華華鳳道:「看來他的確是不肯放過你,這樣的賞格,他至少已發出好幾千件,這地方每間酒樓飯館裡,都至少貼著好幾張。」她笑了笑,接著道,「現在杭州城裡,還不認得閣下這副尊容的人,只怕已不太多了。」

段玉道:「五千兩銀子也不算太少。」

華華鳳道:「當然不算少,為了五千兩銀子,有些人連祖宗牌位都肯出賣的。」

段玉道:「所以現在我已沒法子想了。」

華華鳳道:「現在你簡直已寸步難行,就算沒有這五千兩銀子,殺人的兇手也是人人都痛恨的,你只要出去走一步,立刻就會有人去鐵水那裡通風報訊。」

段玉苦笑著,喃喃道:「殺人兇手……連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怎麼會忽然變成個殺人兇手,難道這也算是運氣?」

華華鳳道:「你真想不通?」

段玉倒了杯酒,一口氣喝下去。

華華鳳道:「你再想想,最好從頭想起。」

段玉又倒了杯酒喝下去,道:「那天你看到我的時候,我剛到這裡來。」

華華鳳道:「然後呢?」

段玉道:「然後我就剛巧看到了那件事,花夜來也恰巧在那天出現了。」

華華鳳接道:「然後你就跟著她到了她的香閨。」

段玉道:「我出來的時候,就剛巧遇見了那好管閒事的喬老三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他就要你到鳳林寺去找個姓顧的道士。」

段玉道:「我本來也未必找得到的,但剛巧又遇見了你。」

華華鳳道:「我剛巧知道鳳林寺在哪裡。」

段玉道:「鳳林寺那裡剛巧真有個顧道人,我不但見著了他,還認得了兩個新朋友,贏了十萬兩的銀子,正覺得自己運氣不錯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他們剛巧也知道這件事,所以就叫你去找花夜來。」

段玉長嘆道:「所以我就忽然變成了個殺人的兇手,死人身上的那柄刀,竟剛巧是我的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想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?」

段玉苦笑道:「我想來也是絕不會有的,但卻偏偏被我遇見了。」

華華鳳也嘆了一口氣,道:「這簡直就像是走到路上時,憑空會掉下個大元寶來,掉在你的頭上。」

段玉道:「我現在只覺得自己好像也被裝進口箱子裡,而且是口密不透風的箱子。」

華華鳳道:「是誰把你裝進去的呢?是花夜來,還是鐵水?」

段玉道:「我想不出。」

華華鳳道:「你難道從未想過,也許這只不過是你自己將自己裝進去的?」

段玉道:「絕不是我自己,一定有個人,這人也不知為了什麼。有心要害我,我還沒來的時候,他已經在這裡挖好了個陷阱等著我跳下去。」他喝下了第四杯酒,一字字接著道,「可是你只管放心,我遲早總會將這人找出來的。」

華華鳳輕輕嘆息著,道:「我只怕你還沒有找出他來時,就已經被埋在湖底的爛泥裡。」

她替自己倒了杯酒,又倒了杯給段玉。

段玉卻連酒都已有點喝不下去了,現在這酒也好像是苦的。

他竟沒有發現有個人已悄悄地走了過來,正在看著桌上的那張桑皮紙。

這人的臉色蒼白得跟紙一樣,卻有雙很銳利的眼睛。

一個人若已被裝進了箱子,若沒有特別好的運氣,就很難再活著出來了。

你有沒有被人裝進過箱子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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