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浪微笑道:「不錯,這些正都是王夫人本來所打的主意,她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,是以才造成了這致命的錯誤。」
朱七七道:「我認為她這樣做實在高明得很,你怎會說她錯了呢?」
熊貓兒道:「我也想不出她錯在哪裡。」
沈浪微微一笑,道:「快活王與王夫人本來不但是夫妻,而且還可說是夥伴,他對王夫人的武功智謀,自然是瞭解得很,是麼?」
朱七七道:「當然是的。」
沈浪道:「那麼,我請問你,像王夫人這樣的女子,又怎會隨意將自己的機密漏洩,而被卜公直在‘無意中’聽到呢?」
朱七七失聲道:「呀,不錯,這的確是個漏洞,卜公直委實不該這樣說的。」
沈浪道:「還有,我再問你,像王夫人這樣的女人,又怎會落在卜公直手裡?」
熊貓兒嘆道:「不錯,這又是個漏洞,十個卜公直也休想摸著王夫人的一根手指。」
沈浪道:「所以,快活王根本想也不必想,就可斷定箱子裡的絕不會是王夫人。」
朱七七道:「不錯。」
沈浪道:「那麼,他就會想,箱子裡的若非王夫人,模樣又怎會和王夫人如此相似呢?又怎會知道這些別人絕不會知道的秘密?」
朱七七、熊貓兒兩人不住點頭道:「不錯,不錯……」
沈浪道:「需知王夫人近年根本未在江湖走動,知道她容貌的人可說是少而又少,而且也沒有人知道王夫人與快活王之間的關係。」
熊貓兒點頭道:「不錯,至少那卜公直絕不會知道。」
沈浪道:「所以,這絕不會是卜公直搞的鬼,也絕不會是別人,只因別人既不知道王夫人的容貌,又不知道王夫人與他的關係,更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,又怎能扮成王夫人的樣子,用這些秘密來騙他?」
朱七七笑道:「這道理聽來雖複雜,其實卻簡單得很,我怎會偏偏想不起。」
沈浪道:「所以,歸根結底一句話,就是快活王已斷定,這件事絕不會是卜公直在搗鬼,也不可能是別人在搞鬼。」
朱七七嘆道:「像他那樣的人,自然一想就想通這道理了。」
沈浪道:「這件事既不可能是別人搞的鬼,那麼是誰在搞鬼呢?」
朱七七道:「那自然只有王夫人了。」
沈浪道:「不錯!他自然立刻就會想到王夫人。」
朱七七道:「但還有……」
沈浪打斷了她的話,接道:「他想起了王夫人,立刻就又會想到,王夫人若是此事的主謀,那麼她此刻又在哪裡呢?」
朱七七道:「難道他立刻就能猜出新娘子就是王夫人?」
沈浪道:「他縱不能立刻猜出,但立刻就會聯想起新娘子遲到的事,再想起那賣花粉的老師傅、那喜娘……」
他微微一笑,緩緩接道:「想到這裡,以快活王的智慧,還會再想不通麼?」
王憐花長嘆了一聲,道:「你這分析,當真是又仔細,又精闢,又合理,縱然令快活王自己來說,只怕也沒有你說得如此周到詳細。」
朱七七笑道:「如此糾纏複雜,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,經他抽絲剝繭般一說,就說得人人都可明白了,這不是很奇怪麼?」
熊貓兒忽然道:「這一次,你看王夫人與卜公直還能逃得了麼?」
沈浪道:「你我既能逃出來,他們想必也可逃出來的。」
朱七七道:「咱們能逃出來,那是因為有你,他們又怎能比得上你。」
王憐花嘆道:「何況,快活王全未留意到咱們,是以咱們才能乘虛而走,而他們……」
朱七七長長鬆了口氣,道:「無論他們能不能逃走,好在都與咱們沒有關係了。」
王憐花默然半晌,突然長身而起,大聲道:「不錯,無論他們能不能逃走,和咱們又有什麼關係,咱們此刻只該去想如何才能走出這一片荒漠去。」
荒漠中夜間酷寒日間酷熱,再加上烈日、風沙,食水之不足,路途之不熟,還得時刻留意著毒蛇、猛獸、流沙……這一段路途,自然是極為艱苦的。
這樣走了兩天,人馬俱已疲乏,一片荒漠瞧來,仍是無邊無際,這時就連沈浪都不禁在暗中擔起了心事,他縱是超人,究竟也無法抵抗自然之力。
這些人中最舒服的,毋寧說是白飛飛。
只因她到此刻為止,仍然暈迷不醒。
這一日晚間,朱七七用布蘸了些食水,潤著她的嘴唇,瞧著她那白皙憔悴的容貌,也不禁嘆道:「王夫人用的好厲害的迷藥。」
熊貓兒與沈浪探路去了,只留下王憐花陪著她。
王憐花突然冷冷道:「她只怕從此不會醒了,你又何必白白浪費了食水。」
朱七七怒道:「你竟說這話,你還能算是人麼?」
王憐花淡淡一笑,道:「你這樣對她,可記得她以前怎樣對你?」
朱七七道:「無論她怎樣對我,她至少也是個人,是個女人,我絕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瞧著她死,就算將我份上的水都讓給她,也沒什麼關係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你若干死了,而她還活著,這倒也妙得很,那時沈浪只怕……」
朱七七跳了起來,大聲道:「你這樣的人,我真奇怪沈浪為什麼不殺了你?」
王憐花冷冷道:「沈浪不殺我,正是他最聰明之處,否則……」
突聽一人道:「否則怎樣?」
熊貓兒大步走了回來,眼睛在黑暗中發光。
王憐花打了個哈哈,道:「否則我豈非早就死了。」
熊貓兒瞪著他,他卻轉了個身,熊貓兒是真拿他沒法子。這時沈浪也已回來,朱七七迎上去問道:「前面有路麼?」
沈浪嘆息著搖了搖頭,卻又笑道:「你放心,天下絕不會有走不出去的路的。」
這樣又走了兩天,就連沈浪的笑容再也不能令朱七七振奮起來,白飛飛更是奄奄一息,幾乎變成了個活死人。
他們的食水用得愈節省,體力就愈不支,及早便歇下,他們現在唯一能享受的只有休息。
又是個星光燦爛的夜晚,但此時此刻,誰也不會再去讚美星光的美麗,朱七七躺在沈浪懷中,喃喃道:「咱們莫非走錯了路麼?愈走愈走不出去了。」
夜是那麼靜,熊貓兒與王憐花都已睡了。
沈浪憐惜地輕撫著她的柔發,道:「方向是絕不會錯的,只是……」
朱七七突又嫣然一笑,道:「走錯了也沒關係,只要在你身旁,就算走到天涯海角,我都願意的。」
沈浪瞧著她溫柔的笑容,再瞧瞧身旁那猶自暈迷著的白飛飛,一時心亂如麻,竟說不出話來。
又過了半晌,朱七七終於坐了起來,瞧著白飛飛昏迷的樣子,嘆道:「再這樣下去,我們還沒關係,她只怕……」
沈浪突然道:「你還恨她麼?」
朱七七搖了搖頭,柔聲道:「我怎麼會還在恨她,她以前雖然可恨,但現……現在卻是這麼可憐,其實,她始終是個可憐的女孩子。」
沈浪長嘆道:「不錯,她的確是個可憐的女孩子……」
朱七七突然摟著沈浪的脖子,哽咽著道:「有時……有時我真想將你讓給她,只因她一生充滿了仇恨與寂寞,唯一能安慰她的,就是你。」
她哽咽已變作低泣,道:「但我實在不能,我實在捨不得你,沈浪,沈浪……你會怪我麼?」
沈浪也緊擁著她,柔聲笑道:「傻孩子,我怎會怪你,我又怎會怪你……」
他仰望蒼天,似乎在問:「這究竟該怪誰呢?」
他雖在笑著,但又有誰知道他心中是多麼酸苦。
在如此靜夜,如此星辰下,他幾乎要將一切都說出來,他沒有說,只因他實在不忍傷著朱七七。
他心中雖有千言萬語,卻只是說了句:「時候不早了,咱們也睡吧。」
不錯,睡吧,明天,又是另外一天了,說不定一切事都會改變,有什麼話,也留著在明天說吧。
明天究竟發生什麼事,世上又有誰能知道呢?
日光,終於又照射著大地。
熊貓兒一覺醒來,剛打了個哈欠,突然怔著。
他突然發覺,一切情況俱都變了。
王憐花大半截身子已被人埋在沙土裡,頭髮蓬亂,臉上也被人塗了汙泥,赤裸著的背上,被人抽得滿是斑斑血跡。
他模樣看來竟已變成了個活鬼,但居然還似在睡著的,這一切發生在他身上的事,他竟似全不知道。
再看沈浪與朱七七,兩人竟被人揹對著綁在一起,兩人髮髻也亂了,頭髮似乎被人截去了一段。
而熊貓兒自己……
他只覺頭疼欲裂,身子也被捆著,動也不能動,烈日曬得他皮膚幾已裂開,他衣服已幾乎被剝光了。
熊貓兒這一驚,當真是非同小可: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莫非真的是撞見了荒漠中的惡鬼?」
雖在光天化日之下,他膽子雖然大,但遇著這種不可思議的怪事,他還是忍不住全身都發起抖來。
熊貓兒在沙上掙扎著,扭曲著。他終於又發覺兩件事,馬已不見了,乾糧與水袋也不見了。馬、糧食、水,這就等於是他們的生命。是誰奪去了他們的生命?
他目光四下搜尋,天色蔚藍,白雲片片,悶熱得令人幾乎窒息,四下百里內外,都絕不會有什麼人跡。是快活王?不會,絕不會。若是快活王,絕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們的。
熊貓兒忍不住大呼道:「沈浪!快醒來,沈浪……」
他呼聲突然在喉中哽住,他又赫然發現——
本在沈浪身旁,始終暈迷不醒的白飛飛,竟也已不見了。
沈浪也醒了。
他張開眼睛,只瞧見面前的地上,痕跡零亂,似乎有人用石頭在地上寫過字,又胡亂劃去。
他自然也已感覺到頭腦的疼痛,四肢的麻木,他面上的肌肉,不禁起了一陣陣的扭曲,喃喃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又上了次大當。」
熊貓兒聽見他的語聲,大呼道:「沈浪,你醒來了麼?你可瞧得見這情況,水沒有了,馬沒有了,糧食沒有了,白飛飛也不見了。」
沈浪長嘆道:「白飛飛也走了麼?」
熊貓兒道: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老天,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
沈浪道:「白飛飛,這自然是白飛飛,除了白飛飛還有誰?」
熊貓兒吃驚道:「白飛飛?你說這一切又是白飛飛做的手腳?」
沈浪慘笑道:「她人既已走了,難道你還看不出來?」
熊貓兒道:「她人雖已走了,但難道不可能也是別人將她綁走的……她一直暈迷不醒,簡直已奄奄一息,又怎能做這手腳?」
沈浪喃喃道:「你我都未免太輕視了她,在經過那許多事後,你我竟還是不免輕視了她,這是為了什麼?」
他苦笑接道:「這隻因她實在太善於做作,她作出的模樣,永遠是教人只有可憐她,同情她,而忘了本該提防著她的。」
熊貓兒道:「你說……難道她根本早已醒了,但故意裝作暈迷不醒,難道她……」
這時朱七七也醒了,顫聲道:「沈浪……沈浪,你在哪裡?」
沈浪道:「七七……七七……你可受了傷?」
朱七七道:「好……好像沒有……沈浪,你在我背後麼?你也被綁起來了麼?」
沈浪長嘆道:「嗯。」
朱七七道: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……呀,我面前還寫的有字!」
沈浪急急道:「寫的是什麼?」
朱七七道:「我瞧瞧……這地上寫的:點水之恩,湧泉以報,留你不死,任你雙飛,生既不幸,絕情斷恨,孤身遠引,至死不見。」
她驚呼道:「這……這難道是白飛飛寫的?」
沈浪長嘆道:「正是她。」
朱七七道:「她走了……她一個人走了,她雖然一心想得到你,但到最後,還是沒有將你搶走,卻留下我,讓我和你……和你……」
她語聲漸漸哽咽,終於痛哭失聲,道:「絕情斷恨,至死不見……白飛飛呀白飛飛,你寧願孤苦終老,也沒有殺我,白飛飛呀白飛飛,我一直看錯了你,你實在是個好人,我……我對不起你,我實在對不起你。」
熊貓兒道:「她若真的是好心的人,為何又要將咱們害成這模樣,為何又要偷走咱們的糧食和水,帶走咱們的馬?」
沈浪長嘆道:「她……她實在是個不可捉摸的女人,她的心意,真是誰也猜不透的,她究竟是善是惡,只怕也永遠沒有人知道。」
熊貓兒默然半晌,也長嘆道:「無論如何,她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女人,她竟能始終裝出暈迷不醒的樣子,竟忍得住那要命的餓渴,連眼睛都不睜開,就只這一點,已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,白飛飛呀白飛飛,我實在不能不佩服你。」
沈浪苦笑道:「她這樣做,只是要我們不再對她有防範之心。」
熊貓兒道:「但她既然已絕情斷恨,萬念俱灰,既然早已存心一走了之,為什麼不好好地走,卻要在臨走前還將咱們害一下。」
沈浪黯然道:「這或者是她不願在那種情況下與咱們相見,寧可咬緊牙關,忍受百般痛苦,也要掙回面子,要我們知道,她畢竟是強者。」
朱七七幽幽道:「這也或許是她不能當面和你別離,更不願讓你瞧不起她……一個女人,是寧願吃任何苦,也不願被她所愛的人瞧不起的,尤其是她這種女人。」
熊貓兒苦笑道:「有誰會瞧不起她,連沈浪都在她手裡栽過幾次筋斗,還有誰敢瞧不起她,普天之下,除了她之外,又有誰能令沈浪吃虧上當?」
朱七七突然大聲道:「沈浪吃她的虧,上她的當,並不是不如她。」
熊貓兒道: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朱七七道:「這隻因沈浪始終在同情她,可憐她,一心只想救她,幫助她,而沒有想害她,也沒有想對付她,否則就算有十個白飛飛,又怎能害得到沈浪?」
熊貓兒嘆道:「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喜歡沈浪,並不瞭解他,如今我才知道,最瞭解沈浪的還是你,咱們都不如你。」
朱七七悠悠道:「這隻因我全心全意都放在沈浪身上,自然比你們都瞭解他。」
熊貓兒大笑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有這樣的紅顏知己,這一輩子總算沒有白活了。」
突聽王憐花嗄聲道:「此時此刻,你還笑得出,我總算佩服你。」他嘴裡像是被塞了沙土,連話都說不清了。
熊貓兒道:「我為何笑不出,至少我沒有被人活埋在地下。」
王憐花道:「我算什麼?但咱們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能的大英雄沈浪,怎知也被人像死豬般捆起來,我實在有點不懂了。」
沈浪也不著惱,淡淡道:「你若是稍微機警些,咱們也不至於變得如此模樣。」
王憐花冷笑道:「這難道還能怪我不成?」
沈浪道:「你可知道咱們怎會被人捆住還毫無所覺?這隻因白飛飛昨夜已在咱們所喝的水袋裡下了迷藥,你可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下的迷藥?那就是我叫你留守在這裡的時候,你既然將水看得比別人性命都重要,又為何不睜開了眼睛瞧著?」
王憐花將嘴裡的土咬得沙沙作響,卻說不出話來。
熊貓兒道:「別的且不管,咱們此刻該怎麼辦呢?我手腳全沒有半分力氣,連這繩子也掙不開,再這樣下去,只怕要被曬焦了。」
他乾笑了一聲,道:「烤焦了的貓,不知滋味如何,至少我自己是嘗不到的了。」
王憐花冷笑道:「有趣,這話當真十分有趣。」
「呸」的一聲,將嘴裡一口沙子重重唾在地上。
日光,已愈來愈是強烈,曬得沙子都發了燙。
熊貓兒已被曬得頭暈眼花,綁在他身上的繩子,也似在漸漸收縮,勒得他直疼入骨子裡。
他嘴唇也已被曬得裂了開來,喃喃道:「白飛飛呀白飛飛,你沒有殺死我,我並不感激你,這樣豈非比一刀殺死我還狠毒百倍,你沒有殺死我們,原來只是要折磨我們。」
王憐花嘆道:「我雖然也自知這一生絕對不得好死,卻也未想到會被太陽活活曬死,這樣的死法當真比任何死法都難受得多。」
沈浪微微一笑,道:「無論怎麼樣死,都不會很舒服的。」
王憐花瞪大眼睛,道:「到了現在,你還笑得出?」
熊貓兒大聲道:「能看到你這樣的人被活活曬死,為何不可笑……我也要大笑……哈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他用盡氣力,大笑了幾聲,怎奈唇焦舌枯,又怎能笑得出,那笑聲聽來當真比哭聲還要難聽十倍。
王憐花道:「好,你笑吧,用力笑吧,拼命笑吧……你若再這樣大笑幾聲,只怕就要讓我瞧著你先死了。」
沈浪道:「他不會死的。」
王憐花道:「他不會死,難道只有我會死?」
沈浪道:「你若肯少說幾句話,留些力氣,也不會死的。」
王憐花那被曬得發黑發焦的臉上,又不禁發了光。
他雖然對沈浪又嫉又恨,但沈浪說的話,他卻不能不聽,不能不相信——一個怕死的人聽到自己還能活下去時,那神情當真誰也形容不出。
王憐花連眼睛上的肉都顫抖了起來,道:「你……你說咱們還有救星?」
沈浪道:「自然有的。」
王憐花道:「黃沙萬里,咱們這幾人在沙漠中,簡直就像只螞蟻似的,縱然有十萬人要來救咱們,也未必能找得著……何況,又有誰會來救咱們?又有誰知道咱們已遇難?這……這簡直是毫無可能。」
他一面咳嗽,一面說,這番話說完了,已是全身脫力,只因他嘴裡雖說不可能,心中卻是充滿希冀之情。
他就希望沈浪將他的話全部駁倒。
沈浪道:「自然有人知道咱們已遇難的。」
王憐花喘氣著道:「誰……除非是那妖女。」
沈浪道:「正是白飛飛。」
王憐花怔了怔,拼命笑道:「她難道還會來救咱們……哈哈,原來沈浪也已瘋了,原來沈浪也已瘋了。」
這瘋狂的笑聲,聽得朱七七、熊貓兒全身發冷。
他們實也不禁認為沈浪神智已不清,就算打死他們,他們也不會相信白飛飛會來救他們的。
沈浪嘆道:「她的脾氣,你們難道還不瞭解?她若要咱們死,又怎肯不在旁邊親眼瞧著咱們受盡折磨,到死為止?」
朱七七道:「她只怕還沒有這麼狠的心。」
王憐花卻大喜道:「不錯,她若要咱們的命,必定會在旁邊瞧著咱們死的,如今既然走了,想必是算定咱們必有救星。」
熊貓兒忍不住嘆道:「救星?哪裡來的救星?」
沈浪道:「她生長在沙漠中,對沙漠上的一切,都必定比我們熟悉得多,說不定早已瞧出有人要往這裡來,也說不定還留下線索要別人找來。」
王憐花嘆道:「這次我若得救,看來真該做幾件好事了。」
沈浪道:「只要你莫忘了這句話,我擔保你死不了的。」
這希望雖然渺茫,但渺茫的希望,總比沒有希望好得多,於是大家再不說話,都希望留些精力,支援到救星來的時候。
這時每個人的眼皮都已愈來愈重了,都恨不能痛快地睡一覺,但每個人卻也都知道,自己這一睡,便再也不會復醒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突然間,沈浪大呼道:「來了……來了……」
大家精神一振,順著他目光瞧去,只見萬里無雲的碧空下,突然揚起了一片黃塵,幾乎掩沒了自己。
接著,蹄聲驟響,如戰鼓雷鳴,動地而來。
熊貓兒動容道:「沙漠之中,哪裡來的千軍萬馬?」
沈浪微微一笑道:「你莫非忘了龍捲風。」
話聲未了,只見四匹健馬首先急驟而至,馬上人全身白衣白風氅,正是橫行大漠的龍捲風屬下。
這四人四騎想是已瞧見了沈浪等人,打了個呼哨,突又縱馬馳去,王憐花忍不住焦慮之情失聲道:「喂……你們怎地又走了,難道見死不救麼?」
沈浪笑道:「你莫要著急,這不過是龍捲風的前哨探子,如今發現了我們,不敢自行定奪,是回去通知去了。」
王憐花一喜,突又一驚,道:「龍捲風在大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,咱們若是落在他手裡,只怕也……」
沈浪道:「龍捲風善惡我雖不知,但你莫忘了,他還有個神秘的軍師。」
王憐花道:「軍師又怎樣,難道你認得?」
沈浪微笑道:「若我猜得不錯,他實是我的故人。」
這時遠處又有數騎馳來,當先一騎,黑衣黑馬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雙充滿了詭異厲光的眸子。
這黑衣騎士到了近前,突然飛身掠下,站在那裡,眼眨也不眨地瞧著沈浪,竟像是嚇呆了。
沈浪顫聲笑道:「金兄,金無望,是你麼?」
黑衣騎士身子陡然一震,失聲道:「你……你怎知……」
沈浪大笑道:「除了金無望外,還有誰能對快活王的一切瞭如指掌?除了金無望外,還有誰能令快活王連連失利?」
黑衣騎士突然撲過去,擁住了沈浪,兩人又哭又笑,就連王憐花都不禁瞧得眼睛溼溼,朱七七與熊貓兒更是早已熱淚盈眶。
過了半晌,金無望長嘆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怎地落得如此模樣。」
沈浪笑道:「先莫說我,先談談你。」
金無望默然半晌,笑道:「不是我對快活王不仁,實是他對我不義,我殘廢歸去後,他將我視為廢物,竟要將我除去,幸好我早已知道他的惡毒,早已有了脫走之計,那時我已發誓,必定要讓他知道,金無望不是廢物……」
沈浪大笑道:「如今你的確已證明了此點,那時他故意偽裝一封書信,說是你留下的,我就知道那其中必定有詐。」
金無望亦自仰天而笑,得意的笑聲中,竟有些蕭索之意,仰天狂笑了半晌,緩緩頓住笑聲,嘆道:「如今我雖已將他擊倒,但又如何?人生百年,轉瞬便過,無論勝敗,到死了還不是隻落得一抔黃土而已。」
熊貓兒忍不住道:「你已殺了他?」
金無望道:「上次我一擊未成,這次又集中人馬,再次揮軍進攻,哪知快活王的巢穴,竟已變為一片瓦礫,屍首遍地,且俱已燒成枯骨,其中有兩具屍骨,糾纏在一起,血肉雖已化為飛灰,但那三枚戒指卻還在……」
他悽聲大笑道:「又有誰能想到,縱橫一世的快活王,竟葬身於火窟之中。」
聽到這裡,大家都已知道和快活王糾纏在一起的屍骨,必是王夫人。
沈浪忍不住長嘆一聲,喃喃道:「情孽糾纏不死不休,唉,這又何苦……何苦?」
話未說完,王憐花竟突然放聲而痛哭,這一點父母兒女的天性,到了最後,終於還是發作了出來。
金無望厲聲道:「王憐花,我本已立心殺你,但瞧你這一場痛哭,可見你天良還未喪盡,就憑此點今日我再救你一次。」
當下他放出眾人,突又瞧著沈浪,道:「快活王看來已是必死無疑,你竟未能與他真個交手,你不覺有些遺憾麼?何況,你雖不願明言,我卻知道你與他實有不共戴天之仇,當年令尊九州王沈天君不啻殞於他手……」
沈浪淡淡一笑,道:「人性本愚,是人才難免相爭,但上者鬥心鬥智,下者鬥力,我與快活王雖然難以並立,彼此都一心想將對方除去,但也不知怎地,彼此竟似有幾分相惜,你想我若與他真個掄拳動腳,廝殺一場,豈非太無趣了麼?」
金無望大笑道:「沈浪之灑脫,當真無人能及。」
朱七七道:「卻不知你是如何會來救咱們的?」
金無望道:「這說來倒也不是什麼奇事,我自快活王巢穴退軍之後,本不經此,誰知昨夜竟突然接著一封書信,信上附著地圖,叫咱們到這裡來救你們,我將信將疑,又想來,又怕被騙……幸好我終於還是決定來了。」
朱七七幽幽嘆道:「最瞭解白飛飛的,畢竟還是沈浪。」她緊緊握著沈浪的手,像是生怕沈浪突又逃走了似的。
熊貓兒道:「但她又怎知金兄便在左近?」
沈浪道:「她一路來到這裡,想必早已瞧見金兄行軍時的塵頭,那時我等縱然瞧見,也只當是沙漠中的風沙而已,但她對沙漠上的任何變化,卻十分熟悉,是蹄塵,是風沙,她自然是一眼便可瞧出的。」
朱七七、熊貓兒、金無望、王憐花竟不約而同道:「看來當真是什麼事也瞞不過沈浪。」四人同時張口,同時閉口,不禁同時相視一笑。
沈浪苦笑道:「你們平時說這話,我聽來雖然受之有愧,還不至於臉紅,但今天我這般模樣,你們再說這話,豈非要叫我鑽入地下麼?」
眾人忍不住大笑,只聽遠遠有人大呼道:「名震天下的沈浪在哪裡,咱們能不能夠見見?」
呼聲一聲接著一聲,如浪潮捲來,響徹大漠。
金無望挽起沈浪的手,大笑道:「你縱想鑽入地下,別人也不會讓你鑽進去的,只是……」
他上下瞧了沈浪兩眼,又道:「沈浪今日居然也敗了一次,別人想必都要奇怪的。」
沈浪面上又泛起了他那瀟灑、懶散、不可捉摸的笑容,淡淡笑道:「無論任何人,都有失敗的時候,只要他們勝利時莫要太得意,縱然失敗一次,也就算不了什麼了……」
《武林外史》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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