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活王道:「好,本王這就叫他來。」雙掌又是一拍。掌聲響後,便有個人捧著小小的紫檀木箱,大步走來,只見此人長身玉立,少年英俊,哪裡是金無望?
沈浪心頭一寒,面色也不覺有些改變。
只見那少年將紫檀木箱雙手送上,快活王拍著箱子,沉聲道:「你要瞧他,就開啟箱子吧。」
沈浪一生中也不知遇到過多少兇險之事,但卻從未有如此刻驚懼,剎那之間,他手足都已冰冷。
金無望莫非已遭了毒手?
這箱子裡裝的莫非是金無望的人頭?
沈浪不敢再想下去。
那是隻小小的木箱,長不及四尺,寬不過兩尺,鑲著紫金的環飾,雕刻得十分精巧雅緻。
沈浪手觸及那堅實而光潤的木質,竟不禁顫抖起來。
他力可舉千斤之鼎,此刻卻似掀不起小小木箱的蓋子,快活王冷眼瞧著他,突然發出聲長長的嘆息。
箱子終於被開啟了——是快活王開啟的。
箱子裡哪有什麼人頭?
箱子裡只有一封信。
沈浪長長鬆了口氣,只見信上寫著:「屬下手足已殘,雖有再為王爺效死之心,卻再無為王爺效忠之力,王爺以國士待屬下,屬下恨不能以死報知己,從此當流浪天涯,不知所去,然身負如山之恩,似海之仇,亦不敢從此自暴自棄,他日若有機緣,重得報恩復仇之力,當重歸麾下,死不求去。」
沈浪瞧完這封信,但覺血衝頭頂。
快活王拍案道:「恩怨分明,至死不忘,金無望可算是人間奇男子。」
沈浪黯然嘆道:「但望他能如願,恩仇兩不相負。」
快活王縱聲長笑道:「本王屬下四使,死的死,走的走,如今俱已散去,但本王此刻還如此開心發笑,你可知為了什麼?」
沈浪道:「在下不知。」
快活王道:「只因本王有了你,以你一人之力,已可抵四使而有餘。」大笑聲中,拉著沈浪的手,走向內室。
若要用任何言語來形容快活王內室之精雅,都是多餘的,只因那已非任何言語所能描述得出。
內室中有十多個絕色少女,有的斜臥,有的俏立,有的身披及地輕紗,有的卻露出了玉雪般的雙腿。
若要用任何言語形容她們的誘惑與美麗,也是多餘的。
她們瞧見快活王竟帶著個少年進來,都不禁吃驚得瞪大了眼睛,她們瞧著沈浪,就像是沈浪臉上有花似的。
這密室中居然有男子進來,可真是從來未有之事。
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?為什麼連王爺都如此看重他,非但將他帶入了這男人的禁地,而且還拉著他手?
這少年到底從哪裡來的?為什麼他的笑容是那麼可愛,又那麼可恨?教人恨得牙癢癢的,卻又要愛入心底。
快活王大笑道:「我只道男人瞧見美女時,要神魂顛倒,原來女人瞧見美男子時,也會這樣子失魂落魄的。」
少女們一個個飛紅了臉,垂下頭去,吃吃地笑,卻又忍不住要悄悄抬起頭,悄悄向沈浪瞟一眼。
快活王拍著沈浪肩頭,笑道:「你瞧她們怎樣?」
沈浪道:「俱都是美如天仙,豔如桃李,這就難怪王爺對方才那些小女子要不屑一顧了。」
快活王道:「你中意了誰,本王就送給你。」
沈浪笑道:「在下不敢。」
快活王大笑道:「古人有割愛贈妾的美事,千古來傳為佳話,本王為何不能,何況,你再瞧這些丫頭們都如此瞧著你,若等她們效紅拂之夜奔,本王倒不如索性大方些,無論是中意了誰,只管說出就是。」
沈浪微微一笑,再不說話——他瞧著這些絕色佳人,瞧著這一雙雙修長而勻稱的玉腿,就好像瞧著一根根木頭似的。
快活王眼瞪著他,大聲道:「此中佳麗,本王敢誇縱是大內深宮中的妃子,也不過如此了,你難道連一個也瞧不上眼?」
沈浪含笑道:「卻嫌脂粉汙顏色。」
快活王捋須,縱聲笑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好高的眼色。」
沈浪緩緩道:「只可惜王爺方才未曾瞧見那幽靈鬼女的面目。」
快活王道:「你只當那鬼女顏色真的已是天下無雙?」
沈浪笑而不語。
快活王道:「好,本王不妨叫你見識見識真正的人間絕色。」
沈浪笑道:「佳麗易得,絕色難求……」
快活王狂笑道:「本王此刻便帶你去見一人,你見著她後,若還要說那幽靈鬼女乃是無雙之絕色,本王就算輸了。」
他又拉起了沈浪的手,接著笑道:「但你見著她後,千萬莫要神魂顛倒,本王之一切,均可割愛相贈於你,只有她……」
頓住語聲,仰天狂笑,得意之情,溢於言表。
沈浪喃喃道:「但願她莫要教在下失望……」
他言語中竟似另有深意,只可惜快活王未曾聽出。
密室之中,竟還有密室。
沈浪隨著快活王穿過了重重簾幕,猶聽得那少女們在外面嬌嗔、輕啐、跺腳、低罵……
快活王笑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本不該傷她們的心的,你此番不顧而去,可知那些女孩子是多麼傷心、失望。」
沈浪微笑道:「在下本為魯男子,怎及得王爺之憐香惜玉。」
快活王大笑道:「好一個魯男子……」
突然頓住笑聲,道:「噓——輕聲些,腳步也放輕些,她身子柔弱,當不得驚吵。」
沈浪口中不語,心中暗笑忖道:「不想快活王竟對她如此憐愛,當真可說是三千寵愛集一身,夫差之愛西施,看來也不過如此了。」
心念一轉,又忖道:「但她真會是我想象中那人麼?」
只見簾幕深處,有道小巧的門戶。
沈浪瞧著各式各樣的門戶,有的是木製,有的是銅鑄,有的是磚砌,也有的是黃金所造。
但這扇門戶,卻與他所見的任何門戶都不相同。
這扇門竟是以鮮花編成的,千百朵顏色不同的鮮花,巧妙地編結在一起,色彩之鮮豔,眩人眼目。
兩個垂髫丫環,正站在門口低低說笑,瞧見快活王來了,一起盈盈拜倒,齊聲嬌笑道:「王爺今天來得好早。」兩人的眼波也不由得在沈浪面上轉了幾轉,兩人的年齡雖小但眼波卻是又靈活,又妖嬈。
快活王笑道:「不是今天太早,而是昨夜太遲了。」
左面的垂髫丫環笑道:「是呀,王爺每天早上都要來瞧瞧姑娘,只有今晚……哦,該說是昨夜,姑娘左等王爺也不來,右等王爺也不來,等得急死了。」
快活王道:「她真的會等得著急麼?」
那丫環道:「還說不急,王爺若不信鶯兒的話,問燕兒好了。」
燕兒道:「燕兒也不知姑娘等得急不急,只瞧見姑娘在等時,將手中的一串茉莉球都揉得碎了。」
快活王不禁又笑將出來,但笑聲方出口,又縮回去了,低聲道:「姑娘此刻已睡了麼?」
鶯兒道:「方才喝了小半碗參湯,才算睡著。」
快活王道:「哦……」
他面上居然露出了失望之色,竟也似不敢驚醒她。
鶯兒道:「王爺此刻不如還是請到前面去喝兩杯,等到姑娘醒來時,鶯兒與燕兒再去請王爺過來好麼?」
快活王笑容突然變得十分溫柔,再也瞧不見那不可一世的梟雄霸主之氣概,輕聲笑道:「我只是輕輕走進去瞧瞧她好麼?」
鶯兒努起了嘴,道:「王爺要進去,誰敢阻攔。」
燕兒也努起了嘴,道:「只是王爺明知姑娘最是驚醒,姑娘睡著時,誰也不準打擾,這話也是王爺自己說出來的。」
快活王道:「那麼……那麼……」
轉首瞧了瞧沈浪,苦笑道:「本王總不能在這些小丫頭面前自食其言,是麼?」
沈浪微笑道:「是極是極。」
快活王道:「那麼……那麼……咱們就走吧?」
沈浪道:「走吧,走吧。」
他委實也想不到這不可一世的快活王,竟會對這位姑娘如此的服帖,這位姑娘若真是他所想象的那人,那麼她手段之高,就又大出乎他意料之外。
快活王這邊轉身,眼睛還在瞧著那門。
門裡突然有一陣溫柔的語聲傳了出來,柔聲道:「是王爺來了麼?」
快活王面露喜色,口中卻道:「你睡吧,你睡吧。」
鶯兒撇了撇嘴,悄聲道:「明明將別人吵醒了,還叫別人睡吧。」
快活王只作沒聽見,又道:「本王少時再來就是。」
門裡那溫柔的語聲輕輕笑道:「王爺既然來了,為何不進來?」
快活王笑道:「進去豈非驚吵了你?」
那語聲柔聲笑道:「王爺來了,賤妾縱然幾天睡不著,也是歡喜的。」
這笑聲是如此溫柔,如此嬌美,語聲中更有著一種動人,嬌怯不勝,教人不得不憐的味道。
沈浪一聽得這笑聲,眼睛突然亮了。
只聽快活王大笑道:「既是如此,本王就進來了……只是,這裡還有位客人,也想見見你,不知你可願意見他麼?」
那語聲道:「王爺既將他帶到這裡來,他想必定是超群出眾的人物,賤妾有幸得見如此人物,也高興得很。」
快活王拉了拉沈浪的袖子,悄聲道:「你聽,她那張小嘴多討人歡喜。」
沈浪微笑道:「果然不凡。」
快活王笑容更得意,燕兒、鶯兒努著嘴拉開了花門,道:「王爺請。」
嘴裡說「請」,心裡卻像是一百個不願意。
那裡,竟是鮮花的世界。
一間屋子裡,到處都是鮮花……再也瞧不見別的,千萬朵鮮花,裝飾成一個迷人的天地。
萬紫千紅中,斜倚著一個長髮如雲、白衣勝雪的絕代佳人,她淡掃蛾眉,不著脂粉,但已足夠奪去世上所有鮮花的顏色。
沈浪瞧見她,心頭不禁加速了跳動。
她果然是沈浪想象中的人。
她赫然竟是久別無訊息的白飛飛。
白飛飛那溫柔如水的眼波在沈浪面上轉了轉,這眼波輕輕一轉,當真便已勝過千言萬語。
這曼妙眼波一轉,像是幽怨,又像是歡喜,像是責怪,又像是求恕,像是淡淡的恨,又像是濃濃的愛……
這眼波輕輕一轉中的含義,別人縱然不停嘴地說上三天三夜,也是敘不盡的,說不完的。
她口中卻柔聲道:「賤妾無力站起迎駕,王爺恕罪。」
快活王道:「你躺著……你只管躺著……」
將沈浪拉到前面,笑道:「這位沈浪沈公子,一心想瞧瞧你。」
在這一剎那間,沈浪心中也有千百念頭閃過。
快活王難道會不知她認得自己?
她是否要裝出不認得自己?
我是否也要裝作不認得她?
沈浪平日雖然當機立斷,但在這一剎那間,卻拿不定主意,只因他自知在快活王面前,是一步也差錯不得的。
只聽白飛飛輕輕嘆息了一聲,道:「王爺明知賤妾是認得沈公子的,為何還要故意這麼說?」
快活王拍了拍頭,笑道:「哦,原來你說的那位沈公子,就是這位沈公子呀。」
白飛飛溫柔地笑了笑,道:「賤妾昔日流浪江湖時,若非這位沈公子多次搭救,現在……現在只怕就不能侍候王爺了。」
快活王笑道:「如此說來,本王倒真該謝謝他才是。」
沈浪含笑揖道:「不敢。」
白飛飛道:「沈公子今日居然也會來到這裡,賤妾當真是不勝之喜。」
快活王道:「好教你得知,他此刻已與本王是一家人了。」
白飛飛真的像是十分歡喜,笑道:「這……這是真的!」
快活王道:「本王縱騙盡世上所有人,也不會騙你。」
白飛飛道:「這真是天大的喜事,賤妾無論如何,也得置酒敬兩位一杯。」一面說話,一面已掙扎著下了花床。
快活王趕緊過去扶著她,道:「你莫要勞動,本王要喝酒,自會找別人伺候。」
白飛飛道:「王爺放心,賤妾此刻已好得多了。」
她輕笑著接道:「何況,今天兩位絕代英雄見面的日子,賤妾若不能親手為兩位置酒,實在是終生遺憾。」
她輕輕拉開了快活王的手,盈盈走了出去。
快活王瞧著她身影,嘆道:「她什麼都好,就是身子太單薄了些。」
轉首笑問沈浪道:「你瞧如何?」
沈浪面帶微笑,卻故意嘆氣道:「名花已得名主,沈浪徒喚奈何。」
快活王捋須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莫非在吃本王的醋麼?」
沈浪笑道:「王爺豈不正是希望沈浪吃醋麼?」
快活王縱聲長笑,道:「沈浪之能,萬夫莫敵,沈浪之唇,亦是萬夫莫敵,上天若只准本王在白飛飛與沈浪兩人選擇其一,本王寧擇沈浪。」
沈浪笑揖道:「王爺如此說,當真勝過千萬句誇讚沈浪的言語。」
快活王突然頓住笑聲,目光逼視沈浪,沉聲道:「我如此待你,但願你日後莫要負我。」
沈浪肅然道:「知遇之情,永生不忘。」
快活王伸手一拍沈浪肩頭,大笑道:「好,絕代之英雄與美人盡屬於我,本王今日豈能不醉。」
白飛飛已盈盈走來,衣袂飄飄,有如仙子。
燕兒與鶯兒跟在她身後,一人手上託著個精緻的八珍盤,盤當中有山珍美點,另一人手上託著的自然是金樽美酒。
白飛飛嫣然笑道:「賤妾也沒有什麼奉待沈公子,只有手調的‘孔雀開屏’酒,王爺素覺不錯,只是不知是否能當得公子之意。」
沈浪笑道:「王爺於名酒美人鑑賞之力,天下無雙,王爺既覺好的,想必自是……」話猶未了,捧酒的燕兒「嚶嚀」一聲,腳下似是絆著什麼,身子向他懷中跌倒,沈浪趕緊伸手去扶,只覺掌心之中,已被塞入了張小小的紙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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