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面的鬼火雖陰森,嘯聲雖淒厲,但兩人卻只覺對方的鋒芒,委實比鬼火與嘯聲還要可怖。
獨孤傷突然輕叱道:「討厭。」
自桌上攫起一把蟹殼,一揉一搓,撒了出去,只聞數十道急風掠過,接著一連串「叮叮」聲響。
眼前一片鬼火,便已有流螢花雨般落了下來。
但鬼火委實太密,眨眼又將空處補滿。
沈浪持杯在手,微笑道:「這鬼火委實擾人清談,待在下也助獨孤兄一臂之力。」喝了口酒,突然噴將出去,一口酒竟化作滿天銀霧,銀霧湧出,立刻百十點鬼火全都吞沒。
獨孤傷冷冷道:「好氣功。」
快活王笑道:「足下武功,委實可說是本王近年所見之唯一高手,此刻本王便在足下面前,足下為何還不動手?」
沈浪笑道:「在下為何要動手?」
快活王笑道:「先下手為強,這句話你難道不知?」
沈浪大笑道:「在下與王爺究竟是敵是友,王爺難道不知?」
快活王道:「是敵是友,本王一念之間……」
突聽遠處數十人齊地長笑道:「快活王,命不長,不到天光命已喪。」笑聲淒厲,歌聲斷續,宛如群鬼夜號。
快活王捋須大笑,朗笑道:「快活王,命最長,幽靈群鬼命必喪。」
笑聲高朗,歌聲雄厚,一字字傳到遠方。
歌聲方了,滿天鬼火已現出了數十條人影。
碧磷磷的人影,每個人的身上也都發著碧光!人影在鬼火中閃動飄蕩,實如地獄門開,群鬼夜現。
歌聲又起:「地獄門已開,幽靈煉碧火,火煉快活王!」
歌聲中數十人雙手齊揚風驟起,千百點鬼火,隨著砭人肌膚的陰風,如海浪似的湧了過來。
快活王安坐不動,微笑道:「獨孤何在?」
獨孤傷雙臂齊振,衣衫鼓動。
沈浪長笑道:「區區鬼火,何足道哉。」張口一吸,將一壺酒全都吸了進去,叱道:「咄。」
千百點銀雨,便隨著這一聲「咄」字飛激而出。
銀雨化為銀霧,銀霧吞沒鬼火。
滿天鬼火,突然消失無影。
快活王撫掌大笑道:「幽靈群鬼,原是喝不得酒的。」
一句話說完,鬼火又湧到近前,但只是在曲廊迴旋飛舞,那些碧磷的人影也只是在遠處舞躍閃動,不敢再以掌力將鬼火催來。
沈浪微微笑道:「幽靈門武功,果然有獨到之處,非但輕功身法飄如鬼魅,就連掌風中也帶著森森鬼氣!」
快活王冷笑道:「幽靈門之武功,這些人十成中未必練得一成,數十人掌力彙集一起,只怕也擋不了沈公子一掌。」
沈浪道:「那卻未必,在下只不過是藉著酒氣佔了些便宜,若論真實功力,在下又怎比得上獨孤兄之深厚。」
獨孤傷冷冷道:「你我總要比一比的。」
沈浪笑道:「這也未必……你我是友是敵,還在王爺一念之間……」
獨孤傷目光閃動,道:「是友是敵,王爺可以決定麼?」
沈浪笑道:「自然。」
「自然」兩字出口,突然長嘯而起,袍袖振處,一股強風捲出,沈浪卻又若無其事地坐了下去。
獨孤傷冷笑道:「你莫非是想露手武功給我瞧瞧?」
沈浪笑道:「在下不敢。」
獨孤傷沉聲道:「你又為何……」
話聲未了,沈浪方才發出的袖風已消失,地上卻響起了一片輕微的「叮叮」之聲,若非這三人的耳力根本難以聽見。
獨孤傷面色變了變,住口不語。
快活王卻笑道:「幽靈門這一手‘無影鬼羽’的功夫,端的是人所難防,若非沈公子耳目超人,本王此刻只怕也難安坐這裡。」
沈浪道:「如此雕蟲小技,怎值得王爺親自出手,在下蒙王爺賜酒,若還不能為王爺效此微勞,就真的要無顏坐在這裡了。」
快活王道:「你為何要為本王出手?」
沈浪道:「只因……」
突聽遠處一聲尖銳淒厲的長嘯。
數十條碧磷鬼影,突然一起衝了過來。
當先兩條人影,來勢如箭,帶著一連串咯咯的詭笑撲上回廊,他們的面上也塗滿碧磷,閃閃發光,使人根本無法分辨面目,他們的長髮披散,隨風飛舞,在暗夜中看來當真比活鬼還要怕人。
兩人手中,一個拿著柄碧光閃閃的短叉,叉頭閃動,叉環「叮叮」作響,響聲也足攝人魂魄。
另一人手中卻拿著柄碧劍,叉劍卻長不過一尺。
這「幽靈群鬼」竟敢用如此短的兵刃,自然另有一種奇詭的招式,這招法必定險絕天下。
叉環響處,碧磷叉隔空直刺快活王。
沈浪微笑道:「王爺還請安坐……」揮手處,那「幽靈碧鬼」已被震得慘嗥飛出,但碧磷劍則已到了沈浪耳畔,沈浪筷子一伸,竟將那柄劍夾住。
這「幽靈碧鬼」縱然用盡了生平之力,竟也掙之不脫。
沈浪笑道:「螃蟹味美,足下可要嚐嚐?」左手取起了個巨螯,閃電地夾著這活鬼的鼻子,只聽一聲慘呼,他已雙手掩面,連滾帶爬,如飛逃走。
沈浪的筷子還夾住那柄碧磷劍,又自道:「幽靈鬼物,在下不取,還給你們吧。」語聲中筷子一抖,碧磷劍如急箭離弦,飛了出去。
「幽靈群鬼」中,正有一人撲來,忽見碧光已在眼前,心膽皆喪,倒翻而出,碧磷劍卻已插入他肩上。
霎時之間,沈浪談笑自若,已重創三人,「幽靈門」險絕天下的身法招式,在沈浪面前,竟直如兒戲。
「幽靈群鬼」雖仍在迴廊前舞躍詭笑,但已無一人再敢撲過來,詭譎的笑聲,也像是有些發抖。
快活王凝注著沈浪,大笑道:「好!果然好得很。」
沈浪道:「王爺過獎了。」
快活王笑道:「你本來是想取本王性命的,此刻卻屢次為本王出手,你本對本王到處辱罵,此刻卻如此恭敬……」面色突然一沉,厲喝道:「你如此做法,究竟為著什麼?」
沈浪微笑道:「王爺難道不知?」
快活王道:「你究竟存著什麼陰謀,本王確想聽聽。」
沈浪緩緩道:「在下本無陰謀,只是……」
突然,五條人影,一起撲了過來。
刀、叉、劍、錘、鞭,五件碧光閃閃的兵刃,前後左右,一起擊向沈浪,不但招式奇詭,出手更是狠毒。
獨孤傷雖然站在沈浪身後,竟是袖手不動。
沈浪長袖一展,捲住了碧磷刀,使刀的人被他力量一引,身子不由自主,撞向使劍的人身上,兩人一齊跌倒。
使叉的人叉尖直戳沈浪雙目,突聽「當」的一聲,他叉尖不知怎地,竟套入了個酒杯裡,嘴裡卻被塞入了個小碟子,身子也「砰」地倒在裝魚的盤子裡,沈浪卻以筷子點住了他的頭,笑道:「王爺請嚐嚐這條活魚滋味如何?」
使錘的人瞧見這情況,怔了怔,狂吼一聲,一錘他明明擊下,擊的沈浪頭,哪知沈浪忽然間移開了三尺。
他這一錘,竟擊在鞭上,「當」地,錘也落地,鞭也落地,兩個人但覺肋下一麻,齊地倒了下去。
沈浪舉手投足間,竟又擊倒五人。
這幾手看來雖然輕描淡寫,其實部位之拿捏,出手之疾、準,俱已妙到毫巔,正是沈浪一身武功之精華。
快活王卻冷笑道:「你如此賣力,想來也是要本王瞧瞧的。」
那使劍的人已自爬起,一劍刺來。
沈浪笑道:「正是要王爺瞧瞧的。」
一句說完,已將那使劍人的頭,按在盤子裡,現在,桌子上不但多了條「活魚」,也更多了個「蝦球」。
「幽靈群鬼」舞躍更急,嘯聲更厲,但卻在漸漸退後了,沈浪這樣的武功,他們委實連瞧都沒有瞧見過。
沈浪微微一笑,緩緩道:「禽棲良木,人投名主。在下流浪江湖,要創出一番事業,也不能獨力行事,此意王爺想來是不會不知道的。」
快活王目光閃動,道:「你難道是要來投靠於我?」
沈浪道:「正是。」
手掌一鬆,被他按住的兩個人,抱頭鼠竄而去。
快活王精神卻已完全投注在沈浪身上,別的人他連瞧也不瞧一眼,厲聲道:「但你昔日……」
沈浪微笑截口道:「江湖流浪人,行事本為其主,合則留,不合則去,在下昔日雖曾為‘仁義莊’效力,但今日卻已非昔日。」
快活王道:「今日你意如何?」
沈浪斂去笑容,正色道:「仁義莊已老邁,已非身懷雄心大志之人久留之地,而放眼當今天下,除了仁義莊外,還有誰能收留沈浪這樣的人?」
他傲然一笑,接道:「還有誰有資格收容沈浪這樣的人?」
快活王縱聲長笑道:「自然只有本王。」
沈浪道:「這就是了,漢王可容韓信,足下何不能容沈浪?」
快活王笑聲突頓,悚然動容,大喝道:「沈浪,你可是真有此意?」
沈浪道:「若無此意,為何來此?」
快活王目光凝注著他,久久不眨。
沈浪也回眼凝注著他。
兩人目光之中,漸漸有了笑意。
獨孤傷突然大聲道:「此人心懷叵測,萬萬容不得他的。」
快活王頭也不回,喝道:「滾!」
獨孤傷身子一震,面色大變,這一聲「滾」,當真是他從未聽過的,他手腳都起了顫抖,終於黯然垂首,悄悄地退下。
快活王也不理他,一字字道:「沈浪呀沈浪,你若真有此意,實在是你之好運,亦為本王之福,本王得你為助,實亦如虎添翼。」
沈浪道:「多謝。」
快活王突又厲聲道:「但你此意若假,只怕……」
突然間,遠處又傳來一聲異嘯。
嘯聲起處,舞躍詭笑的「幽靈群鬼」,突然跳躍呼嘯而去,滿天鬼火,也突然消失無影。
天地間,立刻恢復靜寂了,方才還是陰森詭異的鬼域,一眨眼間,又變成了幽靜美麗的園林。
月色,又復映照著大地。
微風吹動,樹影婆娑,若非還有兩個被沈浪點住穴道的碧衣人躺在那裡,真令人幾疑方才所發生的一切,只不過是場噩夢。
沈浪笑道:「這些人來得雖快,去得倒也不慢。」
快活王道:「方才來的,只不過是‘幽靈門’下的小鬼,前來試探虛實而已,真正厲害的角色,要到此刻才會來的。」
沈浪道:「聞得那‘幽靈鬼女’,非同小可。」
快活王朗聲笑道:「她縱有通天的本事,有你我兩人在這裡,又能如何?」
能被快活王這樣的人物許為同儕,就連沈浪心裡也不禁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,微微笑道:「在下之意是真是假,王爺此刻想必已知。」
快活王捋須而笑,道:「無論你此意是真是假,本王都已在所不計,你這樣的人才,是值得本王冒險試一試的。」
沈浪笑道:「多謝。」
快活王突又道:「聞得中原武林中,有個王憐花,也是個角色。」
沈浪嘆道:「此人心計之狡毒,手段之狠辣,當今天下,委實無人能出其右,尤其行蹤詭秘,來去飄忽,易容巧妙,更令人防不勝防。」
快活王道:「他與你相較又如何?」
沈浪道:「我若與他生死相搏,實不知鹿死誰手。」
快活王動容笑道:「哦!今日之江湖,除了你之外,居然還有這樣少年,他的身世又如何,武功是何人傳授?」
沈浪道:「這個……」
忽然一笑,接道:「王爺可知道當今天下,身世最詭秘的三個是誰?」
快活王道:「不知。」
沈浪緩緩道:「一個是沈浪,一個便是王憐花。」
快活王道:「還有一個?」
沈浪笑道:「還有一個便是王爺閣下。」
快活王縱聲笑道:「不錯,果然不錯,你我之身世來歷江湖中的確無人知曉,不想除了你我之外,還有個王憐花。」
過了半晌,突又大笑道:「幸好你們兩人是敵非友,否則你們兩人若是聯手,本王只怕也得要退避三舍,瞧你們稱雄天下了。」
沈浪亦自笑道:「幸好他未被王爺所用,否則王爺只怕也容不得沈浪了。」
快活王道:「只是不知那‘幽靈鬼女’又是何許人物?她年紀想起來也不會太大,本王真想瞧瞧她究竟有什麼驚人的手段,竟能統馭幽靈群鬼。」
語聲突頓,目光移向遠方。
沈浪緩緩道:「王爺不必再等,她已來了。」
黑暗的院中,突然有了燈光。
十六個身披白紗,雲鬢高髻的少女,挑著宮燈,穿過月色浸浴的園林,婀娜地走了過來。
她們步履輕靈,風姿婉約,環佩在風中輕鳴,輕紗在風中飄舞,她們竟像並非來自人間,而是來自天上。
方才來的是地獄中的惡魔,此刻來的卻是天上的仙子,這又是多麼大的變化,這變化又是多麼可喜。
快活王優美的手,優美地輕捋長髯,笑道:「幽靈門來的都是如此人物,本王倒歡迎得很。」
十六盞粉紗宮燈,發出了嫣紅的燈光。
兩個身穿七色錦緞長褲,頭戴綴珠七色高冠,卻精赤著上身,露出了鐵一般胸膛的八尺大漢,抬著頂小轎,走在宮燈間。
沈浪微笑道:「轎中的想來必定就是‘幽靈鬼女’,她的氣派倒不小。」
快活王道:「她的膽子也不小。」
十六個少女走到近前,斂衽為禮,一字排開。
大漢駐足停轎,輪子後原來還跟著個宮裝少女,此刻碎步走到前面,掀開了轎簾,盈盈拜倒,道:「宮主請下轎。」
一個女子的語聲自轎裡傳了出來,輕輕道:「快活王可是在這裡麼?」
沈浪只道這「幽靈門」掌門人的聲響,必定也是陰森詭異,令人悚慄,哪知此刻這語聲卻是柔美嬌媚,使人銷魂。
但他仍然聲色不動,只是靜靜地瞧著。
快活王自然更沉得住氣。
只聽那宮裝少女道:「快活王是在這裡。」
轎中人道:「他為何不來迎接於我?」
那少女眼波流動,嬌笑道:「他只怕已喝醉了。」
轎中人道:「酒醉之人,不可理論,既是如此,咱們就走吧,等他清醒,咱們再來也不遲。」
那少女道:「是……」
到了這時,快活王終於忍不住喝道:「既然來了,還是留下為佳。」
轎中人道:「你沒有醉。」
快活王道:「本王千鬥不醉。」
轎中人道:「既然未醉,為何不來迎接於我?」
快活王縱聲長笑道:「你小女子,還要本王迎接於你,也不怕折了福分?」
轎中人冷冷道:「我乃一派掌門,你前來迎接於我,也不會有失你的身份。」
那少女嬌笑道:「是呀,有些人要來迎接咱們宮主還不配哩。」
快活王笑道:「你乃宮主,我卻是王爺,世上焉有王爺迎接宮主之理?」
那少女咯咯笑道:「但你這王爺是假的。」
快活王見少女說他這個王是假的,不由笑道:「你那宮主難道是真的嗎?」
轎中突然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,道:「我只知道快活王必定陰鷙嚴酷,哪知卻是如此風趣,王爺與宮主既然都是假的,宮主自當參拜王爺。」
沈浪愈聽愈覺這語聲委實熟悉已極,卻又偏偏想不起是什麼人來,若說「幽靈鬼女」沒有和他說過話,這種溫柔嫵媚的語聲,他是萬萬不會聽錯的。
幽靈宮主已在笑聲中下轎,果然是個少女,絕色的少女,她身上非但瞧不出絲毫鬼氣,看來簡直是個仙女。
她身上雖穿著層層輕紗,但卻更襯得她體態窈窕,風姿綽約,她面上雖也蒙著輕紗,但別人根本不必真的瞧見她面目,也可想象到必是天香國色。
有風吹過,輕紗飛舞。
她身子也像是要被這陣風吹倒,倚住了那少女的肩,姍姍走了過來,彷彿是走在雲霞上。
快活王目中,燃起了火炬般的光芒,捋須笑道:「憐她甘為鬼……」
沈浪應聲笑道:「願君莫摧花。」
快活王伸手一拍他肩頭,敞聲長笑道:「妙極,數十年尋尋覓覓,不想你竟是本王之知己。」
只見幽靈宮主姍姍走上曲廊,竟筆直走到那杯盤狼藉的長几前,扶起了酒杯,柔聲笑道:「俗子無知,擾了王爺雅興,賤妾謝罪。」
快活王道:「不錯,此罪當罰。」
幽靈宮主點首道:「但願王爺莫罰得太重,賤妾承受不起。」
她神情中自有一種楚楚堪憐之意,令人銷魂。
快活王大笑道:「本王怎捨得罰重了你……說該如何罰她。」後面一句話,自然是向沈浪說的。
沈浪微笑道:「罰她為王爺斟酒三杯。」
快活王歡聲道:「有佳人斟酒,本王不飲已醉。」
幽靈宮主已執起了銀壺,在杯中斟了杯酒,柔聲道:「王爺只要不嫌賤妾手髒,就請飲此一杯。」
燈光下,只見她玉手纖纖,柔白如雪,別人的眼睛會說話,她卻連一雙手都會說話。
她從頭到腳,看來似乎天生就是要被人欺負的,教人見她,雖然憐惜,卻又忍不住要生出一種殘酷的征服之意,她這雙手似乎在求人憐惜,但卻又彷彿在邀請別人,求別人摧殘似的。
快活王似已神魂飛越,大笑道:「你這雙手若是髒了,天下人的手都該斬去才是。」
但是他方自接過酒杯,身後已有一隻手伸過來,在杯中滴了一滴不知是什麼樣的藥水。
水入杯中,毫無反應,酒,並未被下毒。
幽靈宮主笑道:「王爺的屬下,當真仔細,但可惜……」一笑垂首無語。
快活王道:「只可惜卻以小人之心,度了君子之腹,是麼?」仰首一飲而盡,笑道:「本王也該罰,回敬你一杯。」
他就在那杯中倒了杯酒,送到幽靈宮主手上。
幽靈宮主接過酒杯,笑聲婉轉,道:「賤妾體弱,不勝酒力,這杯酒也請王爺代賤妾喝了吧。」
快活王笑道:「代佳人飲酒,本王何樂不為,但……至少你也得先喝一口。」
幽靈宮主依依垂下了頭,彷彿不勝嬌羞,微微掀起輕紗,淺淺啜了口酒,雙手將酒杯送到快活王面前,道:「王爺,你……你……你真的不嫌賤妾髒麼?」
語聲輕顫,若不勝情。
快活王眉飛色舞,早已全忘了面前這婉約依人小鳥般的女子,便是江湖聞名喪膽的「幽靈門」掌門人,捋須大笑道:「願天下佳人香唾俱都化作美酒,好教本王一一嚐遍。」
接過酒杯,便待飲下,突然間,一隻手伸過來,按住了酒杯。
沈浪道:「這酒喝不得。」
快活王目光閃動,軒眉笑道:「可是你也想喝麼,好,本王讓給你。」
沈浪接過酒杯,微微一笑,道:「在下只怕也無福消受。」竟將這杯酒倒在地上,酒珠濺起,竟化為縷縷輕煙。
幽靈宮主道:「呀……酒中有毒。」
沈浪道:「酒中有毒,宮主難道不知?」
幽靈宮主柔聲道:「酒是王爺自倒的,賤妾怎會知情?」
沈浪笑道:「正因酒是王爺倒的,宮主縱然下毒,別人也不加防範。」
幽靈宮主道:「我……我下了毒,你……你莫要……」
沈浪道:「輕紗微啟,宮主便已做了手腳,別人手中有毒,身上有毒,宮主卻連櫻唇之間,都藏了劇毒,在下好不佩服。」
幽靈宮主輕輕嘆了口氣,道:「你的眼睛只怕也有毒的。」
快活王拍案喝道:「果然是你下的毒!」
幽靈宮主垂首道:「賤妾能賴得掉麼?」
快活王軒眉道:「你好大的膽子!」
幽靈宮主道:「賤妾自小膽弱。」
快活王厲聲道:「你難道不知本王舉手之間,便可取你的性命?」
幽靈宮主仰面一笑,道:「賤妾知道王爺不捨得殺我的。」
雖然隔著層輕紗,但笑容仍足攝人魂魄。
快活王突然縱聲長笑道:「不錯,本王雖有服人的鐵腕,卻從無摧花的辣手。」
沈浪微微笑道:「君王重佳人,非常賜顏色……」
幽靈宮主面向著他,道:「這位是……」
沈浪道:「在下沈浪。」
幽靈宮主媚笑道:「公子一表堂堂,不想竟甘為奴才。」
沈浪道:「佳人既甘為鬼,在下又何妨為奴。」
幽靈宮主凝注著他,目光隔著輕紗,就像是霧中的箭,瞧了半晌,嬌軀搖動,似乎搖搖欲倒。
那少女趕緊扶起了她,悽然道:「不好,我家宮主的心病又犯了。」
快活王皺眉道:「心病?」
那少女輕嘆道:「我家宮主一見到惡人,這心病就會發作。」
快活王大笑道:「如此說來,本王與沈浪都是惡人了。」
那少女眼睛瞪著沈浪,鼓著嘴道:「是他。」
沈浪笑道:「過獎過獎。」
那少女咬牙道:「你害我家宮主犯了病,你得賠。」
沈浪道:「在下縱有回春妙手,只怕也難治佳人的心病。」
那少女大聲道:「你若不治好宮主的病,我可人就和你拼命。」
她杏目閃睜,銀牙淺咬,當真是名副其實楚楚可人。
快活王大笑道:「可人呀可人,我若與你家小姐同鴛帳,怎捨得教你疊被鋪床。」
可人的臉,飛紅了起來,不依道:「嗯……原來王爺也是個惡人。」
快活王笑道:「正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人。」
可人眼波轉動,道:「那麼,我家宮主的病,說不定就是被王爺氣出來的。」
快活王大笑著一拍沈浪肩頭,道:「便宜了你了。」
可人道:「王爺既然素來憐香惜玉,眼看我家宮主這麼可憐的模樣,難道也不想個法子替她治治病麼?」
快活王道:「自然要治的。」
幽靈宮主雙手捧心,悽然道:「賤妾的病,只怕是治不好的了。」
快活王道:「胡說,天下哪有治不好的病。」
幽靈宮主道:「病雖易治,藥卻難求。」
快活王道:「既然有藥,藥便可求。」
幽靈宮主柔聲道:「王爺難道真願意為賤妾求藥麼?」
快活王道:「本王若為你求得藥來,你又如何?」
幽靈宮主垂首道:「王爺無論要賤妾怎麼,賤妾無不從命。」
快活王乜眼笑道:「隨便怎樣?」
幽靈宮主頭垂得更低,道:「嗯……」
快活王大笑道:「好,你只管說出藥在哪裡便是。」
幽靈宮主道:「那藥……便在王爺身上。」
快活王道:「哦……」
可人插口道:「藥雖在王爺身上,卻怕王爺捨不得。」
快活王笑罵道:「小丫頭,你怎敢將本王瞧得如此小氣。」
可人眼波一亮,道:「王爺真的捨得?」
快活王笑道:「佳人若真化鬼,本王豈不斷腸。」
可人盈盈拜倒,道:「多謝王爺。」
快活王道:「到底是什麼藥,你且說來聽聽。」
可人眨了眨眼睛,道:「心病還需心藥醫,這句話王爺可知道?」
快活王沉吟道:「心藥?」
可人嫣然笑道:「王爺只要將一顆心賜給我家宮主,宮主的病立刻就會好了。」
快活王微微變色,仰天長笑道:「好丫頭,原來便是想要本王的心。」
可人道:「君王無戲言,王爺說出來的話,可不能不算。」
快活王敞開胸襟笑道:「本王的心就在這裡,只管來拿吧。」
可人再拜,笑道:「王爺當看是大慈大悲,我家宮主的病好了,絕不會忘了王爺。」
抽出一把匕首,便向快活王走過去。
快活王突然厲喝一聲,叱道:「且慢。」
這一聲厲叱,聲如霹靂。
可人身子一震,倒退幾步,道:「王……王爺難道……難道也會食言反悔?」
快活王道:「本王的心,只肯給天下之絕色,若要本王的心,需得你家宮主自己來取。」
幽靈宮主道:「既是如此,賤妾從命。」
快活王狂笑道:「你只管來吧。」
語聲未了,刀光已至胸膛。
快活王竟真的動也不動。
就在這時,突聽一聲暴喝,幽靈宮主人影倒飛出去,退出七丈,面前已站著瘦如竹竿般的黑衣人,正是獨孤傷。
可人驚呼道:「哎呀,快活王竟真的說話不算數了。」
快活王微微笑道:「本王雖然答應,但別人不許,又當奈何?」
幽靈宮主笑道:「王爺難道怕他?」
快活王道:「本王若是死了,他飯碗也就破了,飯碗相關,本王也不能怪他。」
幽靈宮主瞧著獨孤傷,道:「吹皺一池春水,干卿底事?」
獨孤傷冷冷道:「某家也有些毛病,要吃你的心才能治好。」
幽靈宮主道:「真的麼?」
獨孤傷道:「你若是真的,某家也是真的。」
幽靈宮主笑道:「我可沒有你家王爺那麼小氣,你要就給你。」
突然伸手一扯,竟將胸前紗衣撕了開來,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,柔軟、豐滿,在燈光下愈發令人魂飛魄散。
這一來快活王與沈浪俱都怔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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