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林外史 第三十一章 龍爭虎鬥

武林外史(全集) 古龍 第1頁,共2頁

沈浪笑著對小霸王道:「多謝好意,只可惜在下卻是挨不得打的。」

那夏沅沅撇了撇嘴,道:「哼,原來你也中看不中吃,是個孬種。」

那龍老大自從沈浪一進來,一雙銳利的目光,就始終未曾離開過沈浪,此刻突舉杯笑道:「沈公子可是自中原來的?」

沈浪亦自舉杯笑道:「不錯,但在下雖來自中原,卻也早已聞得龍大哥之盛名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下無虛。」

龍老大哈哈大笑,道:「好說好說……」

突然頓住笑聲,目光逼視沈浪,道:「聞得中原武林中,有位沈公子,獨創‘三手狼’賴秋煌,力敵五臺天龍寺天法大師,不出一月,便已名震中原,不知是否閣下?」

他這番話說將出來,桌子上的人不禁全都悚然動容,就連小霸王的眼睛都直了,周天富也張大了嘴。

沈浪卻也只是哈哈大笑道:「好說好說……」

一旁陪坐的快活林主人李登龍和春嬌,已雙雙舉起酒杯。

春嬌咯咯笑道:「這桌子上坐的,有哪位不是名人?只可惜王爺身子不太舒服,不能出來陪客,只有請各位隨便喝兩杯,再去相見了。」

於是眾人齊地舉杯,那夏沅沅卻又湊了過來,悄悄笑道:「小夥子,原來你真有兩下子,你要是想跟我好,就……」

她一面說話,一隻手已往桌子下伸過去,想摸沈浪的腿,哪知手還沒搭著,突然有件東西塞進她手裡。

這東西又黏又燙,竟是隻大明蝦。

她又急又氣,只見桌子上每個人都在舉杯喝酒,這花樣也不知是誰玩出來的,她空自吃了個啞巴虧竟說不出。

沈浪忍住了笑,他自然知道是誰玩的花樣——染香坐在那裡,雖仍不動聲色,但嘴角已泛出一絲得意的微笑。

那周天富放下酒杯突然道:「這位沈老弟也喜歡賭兩手吧?」

他伸出了那隻又粗又短的手,手上那大得可笑的翡翠戒指,在沈浪眼前直晃。

沈浪卻故意不去瞧他,只是微笑道:「男人不愛賭的,只怕還不多。」

周天富拍手大笑道:「不錯,賭錢有時的確比玩女人還夠勁,你說對不對?」他一拍巴掌,那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,就晃得更起勁。

沈浪偏偏還是不瞧他,笑道:「那卻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了,有些女人在下的確寧願坐在家裡捉臭蟲,也不願碰她一碰。」

龍四海開懷大笑,鄭蘭州也露出笑容,幾個人的眼睛,都不由自主往周天富身旁那女子身上瞧。

周天富也不懂人家為什麼笑,自己居然也大笑起來,居然一把摟過他身旁那女子,笑道:「老弟,你瞧我這女人還不錯吧。」

「吧」字是個開口音,他嘴邊還未閉攏,那女子已塞了個大蝦球在他嘴裡,撇了撇嘴,向沈浪拋了個媚眼。

沈浪笑道:「不錯不錯,妙極妙極。」

桌上的人再也忍不住,全都笑出聲來。

周天富就算是隻驢子,臉上也掛不住了,一張臉已成了豬肝顏色,呸地吐出蝦球罵道:「臭婊子,老子花錢包了你,你卻出老子洋相。」

一拳打了過去,將那女人打倒在地上。

那女子爬了起來,臉也腫了,大哭大罵道:「我就是婊子,你是什麼東西?我拿銀子也不是白拿,每次你那雙臭手摸在我身上,我就想吐。」

周天富跳了起來,大罵道:「臭婊子,老子撕爛你的臭……」

幸好李登龍已拉住了他,春嬌也拉住了那女子。

那女子還在哭著大罵道:「你有什麼了不起,就憑我這一身功夫,肯在我身上大把花銀子的人多著哩,又不止你一個,你有本事下次發癢時,就莫來找我。」一面哭,一面罵,轉過身子,竟一扭一扭地走了。

周天富氣得呼呼直喘氣,拍著桌子道:「臭婊子,老子下次寧可把鳥切掉也不去找你。」

龍老大突也一拍桌子,厲聲道:「桌上還有女客,你說話當心些。」

周天富立刻軟了,賠笑道:「是!是!下次我絕不說這鳥字了。」

沈浪瞧得也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,卻還是聲色不動,面帶微笑,鄭蘭州瞧著他,突然笑道:「不想沈公子年紀雖輕,涵養卻好得很。」

沈浪笑道:「足下過獎了。」

鄭蘭州道:「沈公子養氣的功夫既然如此到家,對‘賭’之一道,想必也就精通得很,在下少時倒要領教領教。」

沈浪笑道:「在下少不得要貢獻的。」

「小霸王」時銘也笑道:「這地方我早就想來了,只是我老頭不死,一直輪不到我,今年我還是第一次,不知這地方常賭什麼?」

春嬌應聲道:「王爺最喜歡賭牌九,他老人家覺得牌九最夠刺激。」

小霸王道:「牌九雖沒有骰子有趣,也可將就了。」

龍老大笑道:「小兄弟你常玩的只是丟銅板吧。」

小霸王道:「丟銅板,那是小孩子玩的,我最少已有好幾個月沒玩了。」

龍老大忍住笑道:「哦,好幾個月,那可不短了。」

沈浪忍不住微微一笑,突見一位錦衣少年,大步走了進來,正是方才送信的那急風騎士,此刻抱拳道:「各位酒飯已用完了麼?」

周天富道:「喝酒是閒篇,賭錢才是正文。」

急風騎士道:「王爺已在候駕,既是如此,各位就請隨小人來吧。」

沈浪立刻站起身子,想到即將面對那當今天下最富傳奇的人物快活王,他身子的血都似已流得快些。

裡面的一間屋子,很小,自然也很精緻。

此刻這屋子全是暗的,只有屋頂上掛著一盞奇形的大燈,燈光卻被純白的紙板圍住,照不到別的地方。

就因為四下都是暗的,所以燈光更顯得強烈,強烈的燈光,全都照在一張鋪著綠氈的圓桌上。

綠氈四周以金線拴住,桌子四周,是幾張寬大而舒服的椅子,然後是一圈發亮的銅欄杆,圈著發亮的銅環。

桌子上整整齊齊放著副玲瓏小巧的象牙牌九,一對雕刻精緻的象牙骰子,除此之外,還有一雙手。

這是一雙晶瑩、雅緻,也像是象牙雕成的手,修長的手指,平穩地攤在綠氈上,指甲修剪得光潤而整潔,中指上戴著三枚式樣奇古,手工奇精的紫金戒指,在燈光下閃動著懾人的光芒。

這無疑正是快活王的手。

但快活王的身子和臉,卻全都隱藏在黑暗陰影中。

沈浪雖然瞧得仔細,但被那強烈的燈光一照,也只能瞧見一張模糊的面容,和一雙炯炯發光的眸子。

瞧見這雙眸子已足夠了,這雙沉凝的、銳利的、令人不敢逼視的眸子若是瞧你一眼,已足以令你的心停止跳動。

鄭蘭州當先走入,躬身抱拳道:「王爺年來安樂。」

一個柔和的、平靜的、緩慢的、優美的,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煽動力的語聲,淡淡地笑道:「好,請坐。」

鄭蘭州道:「謝坐。」

於是他緩步走入欄杆,在快活王身旁一張椅子上坐下。

龍四海抱拳朗聲道:「王爺安好。」

那語聲道:「好,請坐。」

龍四海道:「多謝。」他也走進去,在快活王另一旁坐下。

周天富緊跟著抱拳笑道:「王爺手氣大好。」

那語聲道:「嗯,坐。」

周天富道:「是,我會坐的。」

他也走進去,在鄭蘭州身旁坐下。

小霸王神情也莊重了些,居然也躬身道:「王爺好。」

那語聲道:「你是時將軍之子?」

時銘道:「是的,我是老大……」

那「女霸王」夏沅沅介面笑道:「我就是時將軍未來的大媳婦,王爺你……」

那語聲冷冷道:「不賭之人,站在欄外。」

夏沅沅嬌笑道:「王爺莫看我是女人,我賭起來可不比男人差,有一天……」

那語聲道:「女子不賭。」

夏沅沅道:「為什麼,女人難道……」

語猶未了,快活王身影后突然伸出一隻手,這隻手凌空向夏沅沅一按,她身子立刻直跌了出去。

這一下可真把她臉都嚇黃了,乖乖地爬了起來,乖乖地站在欄杆外,嚇得再也不敢開口。

沈浪暗驚忖道:「此人好深的功力,竟能將內家‘隔山打牛’的真氣,練到如此火候,莫非就是那‘氣使’?」

一念轉過,亦自抱拳道:「王爺大安。」

他不用抬頭,也可覺出那雙逼人的目光正在眨也不眨地瞧著他,然後那語聲一字字緩緩道:「足下便是沈公子?」

沈浪道:「不敢。」

那雙眼睛又瞧了半晌,緩緩道:「好,很好,請坐。」

於是沈浪也坐了下來,正好坐在快活王對面的「天門」——染香不用說話,早就也已乖乖地站在欄杆外。

突然,那雙手輕輕一拍。

兩個錦衣少年,捧來一具兩尺見方的匣子。

匣子開啟,竟赫然跳出個人來。

那是個身長不滿兩尺的侏儒,但卻絕不像其他侏儒長得那般臃腫醜惡,纖細的四肢和身軀配合得居然並不離譜。

他的頭自然大了些,但配上一雙靈活的眼睛,一張薄而靈巧的嘴,使人看來倒也不覺討厭。

他戴著潔白的軟帽,穿著潔白的衣衫和軟靴,手上還戴著雙潔白的手套,潔白得瞧不見一絲灰塵。

匣子里居然會跳出人來,就連沈浪也不免吃了一驚。

只見這白衣侏儒伏在桌子上,向四面各各磕了個頭。

然後,他翻身掠起,眨著眼笑道:「嫖要嫖美貌,賭要賭公道,公道不公道,大家都知道……小子‘小精靈’,特來侍候各位,替各位洗牌。」

他口齒果然清楚,口才也極靈便。

沈浪暗道:「原來快活王怕別人疑他手下有什麼花樣,是以特地叫這侏儒來洗牌的……」

小精靈已將那副牌推到各人面前,道:「各位,這副牌貨真價實,絕無記號,各位不妨先瞧瞧。」

眾人自然齊聲道:「不用瞧的。」

小精靈道:「小人每次洗牌後,各位誰都可以叫小子再重擺一次,各位若是發現小子洗牌有毛病,立刻可切下小子的手。」

龍四海笑道:「王爺賭得公道,在下等誰不知道。」

小精靈笑道:「既然如此,各位就請下注,現銀、黃金、八大錢莊的銀票一律通用,珍寶也可當場作價,賒欠卻請免開尊口。」

龍四海道:「這規矩在下等自也知道。」

小精靈眨著眼道:「洗牌是小子,骰子大家擲,除了王爺坐莊外,但請各位輪流擲骰子。」

沈浪又不禁暗暗忖道:「如此做法,當真可說是天衣無縫,滴水不漏,當真是誰也無法作弊了,看來快活王賭時果然公道得很。」

只見小精靈兩隻小手已熟練地將牌洗勻。

鄭蘭州首先拿出張銀票,輕輕放在桌上。

小霸王卻推出堆紫金錁子,微一遲疑,笑道:「好,我和鄭老哥押一門。」伸出一雙常常抓東西來吃的手,將那堆紫金錁子全都推了出去。

突聽快活王冷冷道:「收回去,走!」

小霸王怔了怔,變色道:「為,為什麼,難道這金子不好?」

快活王那雙銳利的眸子根本瞧也未瞧他,根本懶得和他說話,但快活王身後卻有一人冷冷道:「金子雖不錯,手卻太髒。」

這語聲緩慢、冷漠、生澀,像是終年都難得開口說幾句話,是以連口舌都變得笨拙起來。

只因此人動手的時候,遠比動嘴多得多。

小霸王怔了怔,大笑道:「手髒?手髒有什麼關係,咱們到這裡是賭錢來的,又不是來比誰的手最乾淨、最漂亮。」

他話才說完,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抓起了他的衣領。

他大驚之下,還想反抗,但不知怎地,身子竟變得全無氣力,竟被人抓小雞般懸空抓了起來。

只聽那冷漠生澀的語聲輕叱道:「去。」

小霸王的身子就跟著這一聲「去」,筆直飛了出去,「砰」地,遠遠跌在門外,再也爬不起來。

這人是如何來到小霸王身後,如何出手的,非但小霸王全未覺察,這許多雙睜大的眼睛竟也沒有人瞧清楚。

那「女霸王」呼一聲,直奔出去,然後,屋子裡再無別的聲音,但每個人呼吸之聲卻已都粗得像是牛喘。

快活王終於微微笑道:「各位莫被這厭物擾了清興,請繼續。」

那小精靈已雙手捧著骰子,走到鄭蘭州面前,他矮小的身子走在寬闊的檯面上,就像是個玩偶的精靈。

只見他單膝跪下,雙手將骰子高捧過頂,笑道:「但請鄭大人先開利市。」

鄭蘭州微微笑道:「多謝。」

於是這兩粒雖然小巧,但卻可判決這許多人之幸與不幸,快樂與痛苦,甚至可判決這些人之生與死的骰子,便在鄭蘭州那雙纖細白嫩,有如女子般的手掌中滑了出去,長夜的豪賭,也從此開始。

骰子在一隻細膩如玉的瓷盤中滾動著,許多雙緊張而興奮的眼睛,卻眨也不眨地瞪著這滾動的骰子。

骰子終於停頓,是七點。

小精靈大聲道:「七對先,天門。」

於是兩張精緻的牙牌,便被一根翡翠細棍推到沈浪面前,沈浪輕輕將兩張牌疊在一起——

上面的一張是八點,雜八。

這張牌並非好牌,但也不壞。

沈浪掀起了第二張牌,兩點,是「地」——那兩個紅紅的圓洞,真比世上所有美女的眸子都要可愛。

地牌配雜八,是「地槓」,好牌。

沈浪微笑著,那兩個紅點也像是在對他微笑。

小精靈大聲道:「莊家‘娥’配五,長九,吃上下,賠天門……天門一千兩。」

銀票、銀子,迅速地被吃進,賠出。

沈浪微笑著將贏來的一千兩,又加在註上。

這一次他分得的竟是對天牌,一對完美無疵的天牌,一對可令天下的賭徒都眼紅羨慕的天牌。

小精靈大聲道:「莊家‘梅花’配九,又是長九,又吃上下,賠天門……天門二千兩。」他聲音雖高,但卻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刻板、單調。

這刻板單調的聲音,一次又一次地繼續著。

骰子在盤中滾動,牙牌在綠絨上推過,大量的金銀、錢票,迅速地、不動感情地被吃進賠出。

沈浪連贏了五把。

他的賭注也在成倍數往上累積,已是一萬六千兩。

他身後染香的眼睛已發出了光。

周天富不安地在椅上蠕動著,一雙起了紅絲的眼睛,羨慕而妒忌地瞪著沈浪,他已輸出整整一萬。

龍四海和鄭蘭州也是輸家,神情雖仍鎮定,但一雙手卻已微微有些出汗,牌,也像是更重了。

只有陰影中的那雙眼睛,仍是那麼銳利、冷漠、無情,但這雙眼睛,也不免要瞪著沈浪。

骰子滾出了八點。

小精靈大聲道:「八到底,天門拿底……天門下注一萬六千兩。」

莊家輕輕地,不動聲色地將兩張牌翻出。

是對「人」牌。

現在,天地已出絕,人牌已至高無上。

四面不禁發出了一聲悠長的,但卻沮喪的嘆氣,鄭蘭州悄悄取出一方潔白的絲帕,擦著手上的汗。

他又輸了,別人也輸了,只剩下沈浪。

沈浪微笑著翻出了牌,四二配麼丁。

至尊寶,猴王對。

四面的嘆息已變為輕微的騷動。

小精靈大聲道:「莊家大人對,吃上下,賠天門。」

他刻板單調的語聲,竟也似有些顫抖起來——至尊寶,這正是賭徒們日思夜想,但卻求之不得的神奇的牌。

現在,檯面上已只剩下八張牌沒有推出。

快活王的頭,在黑暗中輕輕點了點。

小精靈喘了口氣,道:「莊家打老虎,各位下注。」

龍四海笑道:「至尊寶後無窮家,我押天門。」

他瞧也未瞧,就將張銀票送上天門。

周天富咬著牙道:「對,天門是旺門,我也來。」

鄭蘭州微笑著眼瞧沈浪,沈浪卻將銀子全部收了回去,只留下五百兩,鄭蘭州微笑著點了點頭。

這一次,莊家拿的是三點,龍四海那邊是空門,沈浪輕輕翻開了牌,「長三」配「板凳」蹩十。

小精靈精神一振,大聲道:「莊家要命三,賠上門,吃天門。」

周天富一張臉已變成了豬肝顏色,眼瞧著鄭蘭州將銀子收進,他牙齒咬得吱吱作響,大聲道:「我就不信這個‘邪’,偏要再押天門。」

龍四海道:「好,我也再試一次。」

大量的銀子被推上天門,沈浪還是五百兩。

這一次,天門「紅頭四六」配「雜九」,九點,大牌,但莊家卻是「虎頭」配「雜八」,長九。

小精靈大聲道:「長九吃短九,吃天門,統吃。」

周天富頭上的汗珠,黃豆般迸了出來。

賭,還是要繼續。

莊家竟連吃了天門五次,周天富已在天門上輸出了三萬九千兩,龍四海也有兩萬,沈浪卻只是兩千五。

那邊鄭蘭州小有斬獲,已反敗為勝。

但等到周天富與龍四海將賭注轉回,沈浪立刻又分到一副「天槓」——這一次他又是強注六千兩,勝!

然後,他的六千兩在半個時辰中,又變為七萬四千兩,除了輸去的兩千五,他已淨贏十萬零兩千五百兩。

現在,別人的目光已不但羨慕而是妒忌的了——這些雙瞧著沈浪的眼睛,簡直已帶著驚奇的崇敬。

在賭徒眼中,只有贏家才是神的寵兒,天之驕子;只有拿著一副好牌時,才是人生得意的巔峰。

現在,沈浪已是眾人眼中的超人,是命運的主宰,因為他的智慧與本能,已能使他控制機遇。

所有的燈光,也像是都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。

周天富的身子,不斷往下滑,整個人都似已癱在椅子裡,口中像是念經般不住喃喃低語道:「十一萬五千兩,十一萬五千兩……」

鄭蘭州微笑道:「足下今夜賭運不佳,何妨歇兩手?」

周天富大聲道:「我還得賭兩把,天門,三萬。」

他取出這三萬銀票,袋子已翻了過來,像是已空了。

龍四海突然長身而起,哈哈笑道:「在下卻想歇歇了,若還再輸下去,我的弟兄們下個月就沒得酒喝了。」拍了拍衣衫大步走了出去。

沈浪微笑暗道:「好,輸得乾脆,輸得痛快,輸得漂亮,果然不愧是千百兄弟的老大。」

他又收回賭注,只押了一千。

牌翻出,小精靈大聲道:「莊家‘梅花’對,統吃。」

周天富滿頭大汗,涔涔而落,像是做夢似的呆了半晌,突然將身上荷包、鏈子、扇墜、鼻菸壺一起抓了下來推到桌上,嘶聲道:「現金輸光了,這些可作價多少?」

小精靈瞧了瞧,道:「五萬五千兩。」

周天富擦了擦汗,道:「好,五萬五千兩,全押在天門……我就不信邪,他押就會贏,我押就要輸……來,讓我來拿牌。」

沈浪微笑道:「請便。」

這一次,他連一兩都沒有押。

只見周天富顫抖著手,拿起了牌,左瞧右瞧,眯著眼睛瞧,突然大喝一聲,整個人倒在地上。

那兩張牌跌在桌上,翻了出來,紅頭配梅花,蹩十。

黑暗中那雙眸子,平靜地、冷漠地,瞧著,冷冷道:「扶他出去……李登龍,他若有所需,就給他。」

欄杆外的李登龍立刻躬身道:「是。」

快活王道:「鄭先生如何?」

鄭蘭州笑道:「小勝。」

快活王道:「不知是否也願歇歇,待本座與沈公子一搏。」

鄭蘭州笑道:「在下本來早已有意退出,看一看兩位的龍爭虎鬥……」微笑著推出一堆約摸三四千兩銀子,接著笑道:「這區區之數留給小哥買糖吃。」

小精靈單膝跪下,道:「小子謝賞。」他笑著接道:「鄭先生一共也不過只贏千餘兩,卻賞了小子四千,瞧這樣下去,小子明年就可以買個標緻的小姑娘做老婆了。」

鄭蘭州哈哈大笑,長身而起,道:「在下告退。」

快活王卻道:「鄭先生何妨留坐在此。」

鄭蘭州笑著沉吟道:「也好……在下就為兩位擲擲骰子吧。看來今夜之豪賭,到現在才算真正開始,方才的都算不得什麼了。」

沈浪仍然微笑著坐在那裡,他的手也仍然是那麼溫暖而乾燥,雖然,他也知道鄭蘭州說的並沒有錯。

真正驚心動魄的豪賭,到現在才算開始,他今夜的物件只是快活王,快活王今夜的物件也只是他,沒有別人。

雖然他已從別人身上取得十萬兩,雖然這十萬兩已使他勝算增加了兩成,但他的對手委實太強,直到現在為止,他還是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乘之機……坐在對面的這人,簡直像是尊不敗的賭神,他的鎮定與沉著,簡直無懈可擊。

三十二張光亮潔淨的牙牌,又整整齊齊擺好。

快活王突然道:「兩人對賭,便不該由本座做莊,是麼?」

沈浪微微笑道:「王爺果然公道。」

要知兩人的牌,點數大小,若是完全一樣,則莊家勝,那麼沈浪便吃虧了,這種情況雖然極少,但快活王仍不肯佔這便宜。

快活王道:「輪流坐莊,也有不便之處,倒不如由你我兩人,協議賭注多少,兩人完全站在同等地位,誰也不會吃虧。」

沈浪笑道:「但憑王爺作主。」

快活王目光閃動,突又緩緩道:「但如此賭法,閣下不覺太枯燥了麼?」

沈浪道:「枯燥?」

快活王道:「如此賭法,可說全憑運氣,毫無技巧,這樣雖然刺激,卻太無趣。」

沈浪笑道:「依王爺之意,又該如何賭法?」

快活王目光炯炯,逼視著沈浪道:「牌是死的,但賭注卻非死的,牌雖不能變化,但賭注卻可以變化,只要能有變化,便有趣多了。」

沈浪道:「賭注又該如何變化?」

快活王道:「你我下注看牌之後,雙方都可將賭注加倍,對方若不接受,便連比牌權利都沒有了,對方若是好牌,還可再將賭注加倍……賭注可以一直加下去,直到雙方都不再加,或是一方棄權時為止。」

他目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微笑,緩緩地接道:「如此賭法,你手上若是一副大牌,便可多贏一些,但你若取得一副壞牌,卻也未必一定會輸,只因你賭注若是加得恰當,對方點子縱比你大,也可能棄權的。」

沈浪撫掌大笑道:「妙極,當真妙極,如此賭法,除去幸運之外,智慧技巧與鎮定功夫,更是萬不可少……」

快活王道:「不錯,這賭法的最大訣竅,便是不可被別人自神色中瞧出你手裡一副牌是大是小,而你卻要設法猜出對方手裡一副牌是大是小。」

沈浪大笑道:「這賭法果然有趣……有趣得多……」

四下圍觀的人,早已一個個聽得目瞪口呆。

鄭蘭州嘆息著笑道:「這樣的賭法,當真是別開生面,聞所未聞,在下本以為對各種賭法俱都略知一二,哪知王爺今日又為‘賭’開了先例。」

快活王笑道:「賭場正如戰場,賭場上雙方必須勾心鬥角、爾虞我詐,這樣賭得才有意思,如此賭法正如武林高手相爭,機遇、技巧、智慧、經驗,俱都缺一不可,這樣賭輸了的人,才算真正輸了。」

鄭蘭州笑道:「王爺因是絕頂高手,沈公子看來亦不弱,兩位今日之賭,無論誰勝誰負,我輩都可大開眼界,真是眼福不淺。」

快活王道:「沈公子若無異議,我此刻便可開始。」

沈浪笑道:「賭注既可隨時增加,第一次賭注多少,何妨先作規定,免得每次都要取得協議,豈非徒然浪費時間。」

快活王微一沉吟,道:「五千兩如何?」

沈浪笑道:「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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