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這城鎮倒也熱鬧,此刻晚市初起,街上走著的,果然有不少武林豪傑,只是朱七七一個也認不得。
她只覺得這些武林豪傑面目之間,一個個俱是喜氣洋洋,顯見這城鎮縱然有事發生,也不會是兇殺之事。
突然間,街旁轉出兩個人來。
左面一人,是個男的,紫臉膛,獅子鼻,濃眉大眼,顧盼生雄,一身紫緞錦袍,氣概十分軒昂。
右面一人,是個女的。
這女的模樣,卻委實不堪領教,走在那紫面大漢身旁,竟矮了一個半頭,不但人像個肉球,腮旁也生著個肉球。
若是這紫袍大漢也是個醜人,那倒還罷了,偏偏這大漢氣概如此軒昂,便襯得這女子愈是醜不堪言。
這兩人走在一起,自是刺眼得很,路上行人見了,自然又是驚奇,又是好笑:「怎地烏鴉配了大鵬鳥?」
但凡是武林豪傑,瞧見這兩人,面上可不敢露出半分好笑的顏色,兩人一露面,已有人畢恭畢敬,躬身行禮。
這兩人朱七七也是認得的。
她心頭不覺暗吃一驚:「怎地‘雄獅’喬五與‘巧手蘭心女諸葛’花四姑,竟雙雙到了這裡?」
只見「雄獅」喬五目光睥睨,四下的人是在竊笑,是在行禮,他完全都未放在心上,更未瞧在眼裡。
走在他身畔的花四姑,更是將全副心神,完全都放在喬五一個人身上了,別人的事,她更是不聞不見。
她模樣雖然還是那麼醜,但修飾已整潔多了,尤其是面上竟似乎已多了一層光輝,使得她看來已較昔日順眼得多。
朱七七雖只瞧了一眼,但卻已瞧出這是愛情的光輝,只因她自己也曾有過這種光輝,雖然如今已黯淡了。
「呀,花四姑竟和喬五……」朱七七雖然驚奇,卻又不免為他兩人歡喜,花四姑雖非美女,卻是才女,才女也可配得上英雄的。
只見兩人對面走來,也多瞧了朱七七一眼——只不過多瞧了一眼而已,王憐花的易容術確是天下無雙。
他們走過了,朱七七還忍不住回頭去瞧。
這時,喬五與花四姑卻已走上了間酒樓。
悅賓樓。
這時街頭才開始有了竊竊私議聲:「你知道那是誰麼?嘿,提起來可是赫赫有名,兩人都是當今武林‘七大高手’中的人物。」
「俺怎會不知道,江湖中行走的,若不認得這兩位,才是瞎了眼了,奇怪的是,他兩人怎會……怎會……」
「老哥,少說兩句吧,留心閃了舌頭。」
朱七七暗歎忖道:「七大高手在江湖中,名頭倒當真不少,只可惜七大高手中也有像金不換那樣的害群之馬。」
她微一沉吟,突然向那兩個大腳婆子道:「咱們也要上悅賓樓去坐坐,煩你們將姑娘扶上去。」
這時,王憐花目光已變了,似乎瞧見了什麼奇怪的人物,只是他被點了啞穴,有話也說不出來。
悅賓樓,出奇的寬敞,百十個客人,竟還未坐滿。
「雄獅」喬五與花四姑已在窗子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了,這是個好位子,顯然是別人讓出來的。
朱七七上樓,只覺這兩人利剪般的目光,又向她瞟了一眼,然後兩人輕輕地不知說了句什麼。
朱七七隻作未見,大大方方,遠遠尋了張桌子坐下——王憐花被兩個大腳婆子架住,也坐到她身旁。
他兩人看來委實不像江湖人物,所以別的人也並未對他們留意,只聽旁邊桌子上有人在悄語:「不想這件事驚動的人倒不少,連那兩位都來了。」
說話的這人朱七七也有些面熟,但卻忘了在哪裡見過,此人唇紅白齒,衣衫整潔,是位俊俏人物。
另一人道:「這件事本來就不小,依小弟看來,除了這兩位外,必定還會有人來的,說不定也會到這悅賓樓來,你等著瞧吧。」
那少年笑道:「正是,武林人到了這裡,自然要上悅賓樓的,就算這兒的菜又貴又難吃,也得瞧主人的面子。」
朱七七嘴裡在點酒菜,心中又不免暗暗思忖:這件事,卻又是什麼事?怎會驚動這許多江湖人?
這酒樓的主人又是誰?難道也是成名的英雄?
她眼睛不停地瞟來瞟去,只見這酒樓上坐著的,十人中倒有八人是江湖好漢——他們穿的衣服縱然和普通人沒什麼不同,但那神情,那姿態,那喝酒的模樣,卻好像貼在臉上的招牌似的。
這些人有的英朗,有的猥瑣,有的醜,有的俊,朱七七想了半天,也沒瞧出有什麼出奇的人物。
但,突然間,她瞧見了一個人,目光立刻被吸引住。
這人模樣其實也沒有什麼出奇——在酒樓上這麼多人裡,他模樣簡直可以說是最最平凡的了。
但不知怎地,這平平凡凡、普普通通的人身上,卻似有一種絕不平常、絕不普通的地方。
那是什麼地方,朱七七也說不出。
這人年紀已有五十上下,蠟黃的臉色,細眉小眼,留著幾根山羊鬍子,穿著半新不舊的狐皮襖。
看來,這只是個買賣做得還不錯的生意人,或者是退職的小官吏,在風雪天裡,獨自來享受幾杯老酒。
但這人的酒量卻真不小——若說這人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奇怪地方,這就是他唯一奇怪的地方了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,只擺著兩樣菜,但酒壺卻有七八個之多,而且酒杯也有七八個之多。
只見他一手捻鬚,一手持杯,正半眯著眼,在仔細品嚐這些酒的滋味,有時點頭微笑,有時皺眉搖頭。
這七八壺酒,顯然都是不同的酒,他要品嚐酒味,生怕酒味混雜了,所以就用七八個杯子分別裝著。
看來,這不過只是個既愛喝酒,又會喝酒的老頭子,別人既不會對他有惡意,他更不會對別人有壞心。
但不知怎地,朱七七瞧了他幾眼,心裡竟泛起一種厭惡、畏懼之感,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?
她只覺再也不願多瞧他一眼,彷彿只要多瞧他一眼,就會有什麼不幸的災禍要臨頭一般。
這種奇異的感覺,別人也不知有沒有,但這小老人卻似已完全陶醉在杯中天地裡,別人對他如何感覺,他全然不管。
王憐花竟也在盯著這老人瞧,目中神色也奇怪得很。
朱七七忍不住悄聲道:「那人你認得麼?」
王憐花搖了搖頭。
就在這時,突有一陣大笑聲自樓下傳了上來。
有人道:「大哥怎地許久不見了,想得小兄弟們好苦,大哥若在什麼地方享福,也早該將這些通知小兄弟呀。」
另一人笑道:「享個屁福,這兩天我來回地跑,跑得簡直跟馬似的,若不是遇見梁二,還不知道你們都在這裡。」
朱七七還沒瞧見人,只聽這豪邁的笑聲,已知道這是什麼人了,心裡立刻暖和和的,像是喝了一壺酒。
王憐花也知道這是什麼人了,卻不禁暗中皺了皺眉。
這人是熊貓兒。
笑聲中,幾個歪戴著皮帽,反穿著皮襖的大漢,已擁著神采奕奕、滿面紅光的熊貓兒上了樓。
酒樓上的小二也在皺眉頭,這悅賓樓可不是尋常地方,江湖豪傑,他們是歡迎的,但這些市井無賴今日怎地也敢上樓?
幾個小二暗中遞了個眼色,兩個人迎了上去,一個人卻悄悄繞進後面的賬房,朱七七突然開心起來。
她知道這又有好戲瞧了。
熊貓兒敞著衣襟,腰裡還掛著那葫蘆,一雙大又亮的眼睛,正帶著笑在四下轉來轉去。
店小二已迎了上去,皮笑肉不笑地道:「對不起,這兒客滿了,各位上別處照顧去吧。」
熊貓兒那條劍也似的濃眉微微一軒,道:「那不是還有空位子麼?」
店小二冷冷道:「空座都有人訂下了。」
熊貓兒身旁一個稍長大漢怒道:「什麼人訂下了,明明是狗眼看人低,大爺照樣花得起大把銀子,你憑什麼不侍候大爺們。」
店小二冷笑道:「你有銀子不會上別處用去?這兒就算有空座,今天就不賣給你,你又怎能咬得下我的卵子?」
那大漢怒吼一聲,登時一拳擊出,卻不知店小二也有兩下子,一個虎跳,竟然閃了開去。
於是店小二齊地擁了上來,那些大漢也挽袖子,瞪眼睛,兩下大聲喝罵,立刻就「乒乒乓乓」打了起來。
但還沒打兩拳,六七個店小二,突然一個接一個地飛了起來,一個接一個滾下了樓去。
朱七七暗中拍掌笑道:「貓兒出手了。」
滿樓豪傑,本都未將這回事瞧在眼裡,此刻卻不禁心頭一震,眼睛一亮,幾百道目光,全被瞧在熊貓兒身上。
熊貓兒卻仍是嘻嘻哈哈,若無其事,笑道:「咱們自己找座位坐,若沒有人侍候,咱們就自己拿酒喝,反正今日咱們在這悅賓樓吃定了。」
四個大漢一齊笑道:「對,就這麼辦。」
朱七七鄰桌的美少年,輕笑道:「好一條漢子,好俊的身手。」
另一人卻道:「身手雖俊,今日只怕還是要吃虧。」
這時人人都已瞧見,後面的賬房裡,已有幾個人走出來了——熊貓兒也瞧見了,已停住了腳步。
喧譁的酒樓,立刻安靜了下來。
朱七七本想與那人打賭:「熊貓兒決不會吃虧的。」
她瞧見自賬房中出來的那幾個人,神情卻立刻變了,像是要說什麼話,但又終於忍住了。
她鄰桌的美少年又在悄聲低語:「他怎地今日也在這裡?」
另一人道:「這倒的確有些奇怪,他雖然是這酒樓的主人,但終年難得來一兩趟,小弟倒真的沒想到他今日會在這裡。」
美少年唏噓道:「他既在這裡,這莽少年只怕真的要吃虧了。」
他們口中所說的「他」,顯然便是自賬房中當先走出的一人——其餘六七人,有如捧鳳凰般圍在他四周。
只見他身材不高,氣派卻不小,身上穿的件藍色長衫,雖不華麗,但剪裁得卻是出奇的合身,叫人看著舒服。
他看來年紀並不甚輕,卻也不甚老,面色不太白,卻也不黑,眼睛不算大,卻教你不敢逼視。
他唇邊留著些短髭,修剪得十分光潔整齊,就是這一排短髭,才使他那嚴肅的面上顯得有些風流的味道。
總之,此人從頭到腳,都透著股精明強悍之色,無論是誰,只要瞧他一眼,都絕不會輕視於他。
他身上並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,但無論是誰,只要瞧他一眼,便可瞧出他是家財百萬、出身世家的豪富。
此時此刻,有這樣的人物走出來,自然更是引人注目,無論識與不識,都不禁在暗中議論:「這莽少年一定要倒霉了。」
但熊貓兒卻仍然滿面笑容,一雙大眼睛,瞬也不瞬地瞪著他,就算他的目光是刀,熊貓兒也不在乎。
這藍衫人目光卻未盯著熊貓兒,只在酒樓四下打著轉,一邊和認得他的人連連打招呼,一邊笑道:「朋友遠來,兄弟本該早就出來招呼,只是……」
熊貓兒大笑道:「你怕朋友們要你請客,自然躲在賬房裡不敢出來。」
藍衫人只作未聞,還是笑道:「若有招待不周之處,還請各位原諒……」
熊貓笑道:「這兒的招待確是不周,原諒不得。」
藍衫人道:「各位還請安心喝酒……」
熊貓兒道:「有人在旁打架,誰能安心喝酒?」
藍衫人每句話都未說完,每句話都被熊貓兒打斷了,但他面上卻全無激怒之色,只是目光已移向熊貓兒。
熊貓兒道:「瞧什麼?不認得麼?」
藍衫人道:「確是眼生得很。」
熊貓兒笑道:「不認得最好,認得就打不起架來了。」
藍衫人笑道:「兄臺要做別的事,還有些困難,但要打架麼,卻容易得很,只是此地高朋滿座,你我不如下去……」
熊貓兒道:「沒人瞧著,打架有什麼意思。」
藍衫人終於微微變色,道:「如此說來,你是成心拆臺來的。」
熊貓兒笑道:「你拆我的臺,我自然要拆你的。」
藍衫人仰天狂笑道:「好,我……」
熊貓兒道:「你不必亮字號,我既要拆你的臺,不管你是誰,我好歹是拆定了,你亮字號那有個屁用。」
藍衫人怒道:「好橫的少年人。」
熊貓兒大笑道:「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人若得罪了我,那保管沒完沒了。」
藍衫人身旁兩條緊衣大漢,實在忍不住,怒叱一聲,雙雙搶出,四隻碗大的拳頭揮了出去,口中叱道:「下去。」
「下去」兩個字說完,果然有人下去了。
這兩條大漢武功竟不弱,不但拳風凌厲,而且招式也有板有眼,兩人一個攻上打左,一個擊下打右。
這四隻拳路委實將熊貓兒上下左右封死了。
哪知熊貓兒出手一格——他兩條手臂竟像是生鐵鑄的,那兩條大漢頓時間只覺整個身子全麻了。
熊貓兒已乘勢扣住他們的手腕,乘著他們前撲之力還未消失,借力使力,輕輕一託一帶。
那兩條大漢八九十公斤的身子,竟也像是隻風箏飛了出去,「咕隆咚」,一起滾下了樓。
這一來,滿樓群豪更是悚然動容,就連「雄獅」喬五與花四姑都不禁長身而起,要將這少年瞧清楚些。
熊貓兒帶來的兄弟們早已轟然喝彩起來,震耳的彩聲中,只有那個面前擺著七八隻酒壺的小老人,他還是在安坐品酒。
熊貓兒望著那藍衫人笑道:「怎樣,可是該輪到你了。」
藍衫人一言不發,緩緩脫下了長衫,仔仔細細疊了起來,交給他身旁一個跟隨的大漢,才緩緩道:「請!」
在搏鬥的生死關頭中,藍衫人居然還能如此鎮定,生像是腦中早已有必勝的把握,否則又怎會如此沉得住氣。
熊貓兒卻大笑道:「要打便就出手吧,請什麼?你心裡恨不得一拳打扁我的鼻子,嘴裡卻還要客客氣氣,這當真要笑掉我的大牙了。」
藍衫人神色不變,仍然抱拳道:「請賜招。」
熊貓兒道:「你怎地如此麻煩,我早已告訴你,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你若不出手打我,我為何要出手打你?你又沒給我戴綠帽子。」
藍衫人道:「你是萬萬不肯出手的了?」
熊貓兒笑道:「和人打架,我從來沒有先出手過。」
藍衫人道:「真的?」
熊貓兒道:「告訴你是真的,就是真的,喏,喏,喏,此刻我站在這裡,全身上下,你瞧哪裡順眼,只管就往哪裡招呼。」
藍衫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,轉過身子,自身側那條大漢手裡取回那件長衫,伸手抖了抖,緩緩穿了起來。
熊貓兒奇道: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藍衫人緩緩道:「在下與人交手,也是從不先出手,你既不肯出手,我也不肯出手,這場架如何打得起來?」
四下抱了抱拳,笑道:「各位還請安坐飲酒,今日這酒樓的酒賬,全由小弟一個人侍候了。」轉過身子,揚長走了回去。
這一招倒真是大出別人意料之外,不但熊貓兒怔在那裡,滿樓群豪,亦是人人目定口呆,哭笑不得。
群豪都只道這一架必定打得熱熱鬧鬧,轟轟烈烈,哪知雷聲雖大,雨點卻一滴也沒有落下來。
這其間只有朱七七是一心不願他兩人打起來的,只因這兩人無論是誰敗了,她心裡都未見舒服。
此刻她當真從心眼裡覺得開心得很,又覺得好笑得很:「他果然還是老脾氣,沒有把握打贏的架,他是絕不打的。」
片刻之前,這樓上真靜得連針落在地上還可聽見,此刻卻似開了鍋的滾水般,熱鬧得令人頭暈。
有的人在暗中好笑,有的人在暗中議論,有的人也不免在暗中有些失望,這熱鬧竟未瞧成。
但無論如何,能白吃白喝一頓,總是不錯的。
熊貓兒和他的兄弟倒終於找了張桌子坐下,也不用他開口,好酒好菜已流水般送了上來。
朱七七眼珠子轉來轉去,突然站起抱拳向鄰桌那美少年道:「請了。」
那少年怔了一怔,只得也站起,道:「請了。」
朱七七瞧他滿頭霧水的模樣,心裡不覺暗暗好笑,口中卻忍住笑道:「兄臺請過來喝一杯如何?」
那少年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兄臺有家眷在旁,小可怎敢打擾?」
朱七七道:「沒關係,沒關係,他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姑娘小媳婦,說起來,他簡直根本就不是個女人。」
那少年眼睛都直了,瞧著她身側扮成女子的王憐花,心中暗怔:「這不是女人是什麼?這人莫非是瘋子。」
朱七七瞧他如此模樣,更是笑得肚子疼,她咬了咬嘴唇,好容易總算忍住了笑聲,道:「小弟是說我這侄女這一刻雖略有不適,但平日脾氣卻和男子一般,兄臺千萬莫要顧忌,快快請過來便是。」
那少年這才透了口氣,笑道: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他瞧了朱七七幾眼,只因還覺得這「少年」並不討厭,猶疑了半晌,終於亦自抱拳笑道:「既是如此,小可便打擾了。」
兩人坐下,各自喝了一杯,朱七七眼睛始終直勾勾地瞧著這少年,這少年反被她瞧得低下頭去,訥訥道:「不……不知兄臺有何見教?」
朱七七笑道:「小弟覺得兄臺面熟得很,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?」
那少年沉吟道:「哦……不知兄臺大名可否見告?」
朱七七眼珠子轉了轉,道:「在下沈浪。」
那少年悚然動容,失聲道:「兄臺竟是沈浪?」
他聲音喊得這麼大,朱七七倒真嚇了一跳,生怕被喬五聽見,幸好樓上此刻熱鬧已極,根本就沒有人留意他們。
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,道:「你……你認得我?」
那少年嘆道:「小弟雖不認得沈相公,但沈相公的大名,小弟卻早有耳聞。」
朱七七道:「哦……我竟如此出名麼?」
那少年正色道:「沈相公雖有高士之風,不務虛名,但小弟卻有幾位朋友,異口同聲,全都說沈相公乃是今日江湖中第一人物,不想小弟竟有幸在此相見。」
也不知怎地,朱七七雖然已對沈浪恨之入骨,但聽得別人稱讚沈浪,仍是覺得開心得很,笑道:「哪裡哪裡……兄臺過獎了,卻不知兄臺高姓大名?」
那少年道:「在下勝泫。」
朱七七道:「勝泫?莫非是勝家堡的公子?」
那少年笑道:「不敢。」
朱七七拍掌道:「難怪我瞧你如此面熟了,原來你是勝瀅的兄弟,你的面貌,的確和你哥哥有七分相似。」
勝泫動容道:「沈相公莫非認得家兄?」
朱七七道:「認得認得……」
勝泫喜道:「小弟此番,正是為了尋找家兄,是以才出來的,沈相公遊跡遍江湖,想必知道家兄的下落。」
朱七七心頭一凜,突然想到勝瀅或許也跟著展英松等人到仁義莊去了,或許也死在仁義莊裡。
幸好她易容之後,面色雖變,別人也瞧不出,當下強笑道:「在下月前雖見過令兄一面,但他的去向,卻不知道了。」
勝泫嘆息一聲,道:「家兄出堡已有半年,竟毫無資訊帶回,家父家母,俱都在關心記掛著他,是以才令小弟出來尋找。」
朱七七趕緊岔開話題,說道:「在下瞧此地群豪畢集,想來必有盛事……是什麼事?兄臺可知道?」
勝泫道:「此事說來,倒真不愧是一盛舉,只因丐幫幫主之位久懸,是以丐幫弟子柬邀群豪來到此地,為的自然是選幫主了。」
朱七七失聲道:「原來竟是這件事。」
這件事自然與王憐花有關,她忍不住扭頭瞧了王憐花一眼,卻發覺勝泫的目光,也正在偷偷去瞧看王憐花。
這少年已說了許多話,有時歡喜,有時嘆息,但無論他在說什麼話,每說一句,總要偷瞧王憐花一眼。
要知王憐花本就是個風流俊俏的人物,如今扮成女子,在燈光下瞧來,當真是天香國色,我見猶憐。
尤其是他那一雙桃花眼,更是勾人魂魄,他此刻心裡正是哭笑不得,流入目光中,卻似嗔似怨,令人銷魂。
勝泫竟不知不覺瞧得有些痴了。
朱七七卻幾乎要笑斷了腸子,她一生之中委實再也沒有見過如此好笑的事,眼珠子一轉,突然道:「勝兄,你瞧我這侄女怎樣?」
勝泫的臉立刻飛紅起來,垂下了頭,道:「這……咳,咳咳……」
他實在說不出話,只有拼命咳嗽。
朱七七忍住笑道:「唉,我這侄女年紀可也不小了,只是眼光太高,是以直到今日還未找著婆家,兄臺若有機會,不妨留意留意。」
勝泫紅著臉,扭捏了半晌,終於壯起膽子,問道:「不……不知要……要怎麼樣的人物?」
朱七七道:「第一,要少年英俊;第二,要出身世家;第三,要……呀,對了,像兄臺這樣的人物,就必定可以了。」
勝泫又驚又喜,又有些害臊,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瞧王憐花,瞧了一眼,又趕緊垂下了頭。
王憐花卻恨得牙癢癢的,哭笑不得,既恨不得將朱七七舌頭咬斷,更恨不得將勝泫兩隻眼珠子挖出來。
朱七七彎著腰,捧著肚子,雖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,卻又不敢笑出聲音,一個頭幾乎已鑽到桌子下面。
突聽一人大呼道:「沈浪……沈公子。」
朱七七一驚,抬頭,「砰」地,頭撞上桌子,撞得她金星直冒,她也顧不得了,趕緊扭頭向呼聲傳來之處去瞧。
只見「雄獅」喬五已推開窗子,正向窗外放聲大呼道:「沈浪……」
立時熊貓兒的身子也已箭似的自窗子裡躥了出去。
勝泫奇道:「沈相公在這裡,他們為何卻向外呼喚?」
朱七七怔了一怔,道:「這……我怎會知道?」
勝泫道:「嘿,只怕是有人同名同姓亦未可知。」
朱七七撫掌笑道:「對了,世上同名同姓的人,本就多得很。」
她知道熊貓兒一下去,必定會將沈浪拖上來的。
她眼睛便不由自主,直往樓梯口瞧,一顆心也「撲通撲通」地直跳,真的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此刻她心裡是驚?是喜?是怨?是恨?
天知道……只怕天也不知道。
熊貓兒果然將沈浪拉來了。
兩人的身子還未上樓,笑聲已上了樓。
只聽沈浪笑道:「你這貓兒,眼睛倒真尖。」
熊貓兒笑道:「可不是我瞧見你的,是別人。」
朱七七咬緊了牙,握緊了拳頭,眼睛瞪著樓梯口。
這冤家,這可愛又可恨,這害死人不賠命的冤家,你為何又來到這裡,又來到我眼前?
她瞧見了這冤家的頭。
然後,是兩隻秀逸而英挺的眉……一雙神采奕奕的眼……然後,便是那淡淡的、懶散的笑容,就是這害死人的笑容,迷死人的笑容,天下人人都會笑,為什麼他的笑容就特別令人心動?
朱七七雖然握緊拳頭,但手還是不由自主抖了起來,她真恨不得將這雙拳頭塞進沈浪的嘴,好教沈浪永遠笑不出。
只有沈浪和熊貓兒,金無望竟不在,朱七七卻全未留意,瞧見沈浪,別的事她完全不留意了。
這時酒樓上群豪的眼睛,也不覺都來瞧沈浪——就連那品酒的小老人,神情也似乎變得有些異樣。
「雄獅」喬五更早已大步迎來,大笑道:「沈公子還記得喬某麼?」
沈浪失聲笑道:「呀,原來是喬大俠,幸會幸會。」
熊貓兒笑道:「瞧見你的,就是他。」
喬五笑道:「正是如此,所以沈公子便該坐在我那桌上。」
熊貓兒笑嘻嘻道:「你拉生意的本事倒不錯。」
喬五大笑道:「我不但要拉他,還要拉你……喬某兩眼不瞎,想交交你這朋友了,你既識得沈公子,那更是再好沒有。」
熊貓兒亦自大笑道:「好,就坐到你那桌上去,反正都是不要錢的酒菜,坐到哪裡去不是一樣?只是我的弟兄倒早已想瞧沈兄想得久了,也得讓他們敬沈兄一杯。」
喬五大笑道:「一杯?既是不要錢的酒,你怎地如此小氣?」
熊貓兒大笑道:「是極是極,一杯不夠,至少也得十杯。」他那些兄弟也早已擁了過來,一群人擁著沈浪,走了過去。
這一來酒樓上可更熱鬧了,七八個人搶著去敬沈浪的酒,笑聲、呼聲,幾乎震破別人的耳朵。
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,道:「婆子們,扶起姑娘,咱們走。」
勝泫道:「兄臺怎地這就要走了?」
朱七七恨聲道:「這種人,我瞧不慣。」
雖然瞧不慣,還是狠狠往那邊盯了一眼,咬著牙,長身而起,一迭聲催那兩個婆子扶起王憐花,大步走了。
勝泫呆在那裡,又怔了半晌,突也趕過去,問道:「不知沈兄借宿何處?」
朱七七此刻哪裡還有心情理他,隨口道:「就在那家最大的客棧。」
「噔、噔、噔」下了樓,恨不得將樓板也踢破。
勝泫呆呆地瞧著她的背影,喃喃道:「這位沈相公,脾氣怎地如此古怪……」
突然想起這位「沈相公」雖然走了,但那邊卻還有位「沈相公」,目光便忍不住轉了過去……
那邊的沈相公,已喝下了第十七杯酒。
沈浪雖已喝下了十七杯酒,但面上神情卻絲毫未變,甚至連目中都絕無絲毫酒意,目光仍是那麼清澈、敏銳。
酒樓上,這許多目光都在瞧著他,這些目光中,有的含蘊著好奇,有的含蘊著豔羨,有的則是讚美。
自然,也有的是在嫉妒,有的是在討厭。
無論別人怎樣瞧他,沈浪面色也絲毫不變。
對那些惡意的目光,他既不會覺得厭惡,對那些讚美的目光,他也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得意。
他既不會意氣飛揚,志得意滿,也不會意氣沮喪,心懷不忿,無論在任何情況下,無論喝過多少酒,他神智永遠是清醒的。
能夠將自己的神智永遠保持清醒,這在別人眼中看來,自然是一件可慕可羨的事,但在沈浪自己看來,這卻是件痛苦——一個人若是永遠清醒,他所能感覺到的痛苦,委實是比別人多些。
人,有時的確要迷糊些的好。
此刻,沈浪望著狂笑的熊貓兒,心裡暗暗羨慕,只因熊貓兒有時的確可以放開一切,忘去一切。
熊貓兒若在快樂時,便是真正在快樂的。
而沈浪,沈浪此刻雖也在歡樂中,但卻忘不了一切痛苦的事。
他此刻眼中所見到的雖全都是快樂的人,但在他心裡,卻時時會浮現出一些痛苦的人的影子。
朱七七……白飛飛……金無望……
朱七七走了,他不知道朱七七到哪裡去了。朱七七雖是他趕走的,但他卻仍不能不替朱七七擔心。
他對朱七七的無情,正也是他的多情,「情到濃時情轉薄」,但……唉,這朱七七又怎會了解?怎會知道?
白飛飛呢?
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,此刻已落入魔掌。
他和她雖然全無關係,但他卻總是覺得應該為她的命運,為她的將來,作一番妥善的安排。
而如今……唉,她若真的有了什麼三長兩短,他怎對得住自己,他一心想救她,但又該往何處著手呢?
最後,金無望也走了。
金無望是自己堅持要走的,而像金無望這樣的男人,若是真的堅持要走,又有誰攔得住他。
沈浪早已瞧出金無望的決心,自然不會再去勉強他,只不過仍忍不住問他:「往何處去?有何打算?」
金無望沒有回答。
其實,他根本不用回答,他的心意,沈浪是知道的。
他不願以自己的殘廢之身,來拖累沈浪——沈浪並非凡人!沈浪要做的事是那麼多,責任是那麼大。
他的仇恨,必須要報復,必須要自己報復,他雖已殘廢,卻未氣沮,他身體雖殘,卻還未廢。
他還要一個人去闖,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。
沈浪不能勉強他,也拉不住他,只有眼瞧他走了,瞧著他披散的長髮在風中飄飛,瞧著他身子逐漸遠去。
他身子已遠不如昔日那般堅強,他肩頭也有些傾斜了,沈浪瞧著這些,能不為之痛心?
半載摯友,一旦相別,別後又豈能相忘。
這些,是沈浪的心事,他心事重重,但別人都是永遠也不會知道的,別人只瞧得見他的微笑。
只因他只願以自己的歡笑與別人分享,而不以自己的痛苦來使別人煩惱,他已學會將心事隱藏在微笑中。
笑,歡笑。笑聲,使這寒夜也充滿暖意。
熊貓兒大笑道:「好,沈浪,別人都和你幹過了,就剩下我,我可得跟你幹三杯……今日能夠在這裡遇到你,可真是天大的樂事。」
沈浪笑道:「我實也未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到你。」
熊貓兒道:「朱姑娘呢?金兄哪裡去了?」
沈浪默然半晌,一笑舉杯,仰首飲盡,道:「這……你以後自會知道的。」
熊貓兒沒有再問了,只因他已瞧出這其中必定有些難言之隱,他喜歡沈浪,所以他不願觸痛沈浪的心事。
「雄獅」喬五道:「沈相公來到此地,莫非也因接著了丐幫的請柬?」
沈浪微笑道:「在下只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……在昨夜才知道此事,如此機會,豈能錯過?是以雖未接著請柬,卻也要趕來做個不速之客。」
喬五大笑道:「什麼不速之客?丐幫此會有沈相公這樣的人物前來,正是他們天大的面子,四妹,你說是麼?」
花四姑輕笑道:「沈相公此番前來,最高興的只怕就算是喬五哥了,自從那日仁義莊一別,五哥總是掛念著沈相公的。」
沈浪瞧了瞧喬五,又瞧瞧花四姑,他瞧見了喬五對花四姑的關切,也瞧出了花四姑笑容中的嫵媚,於是他舉杯笑道:「小弟且敬兩位三杯。」
花四姑的臉,居然也有些紅了。
喬五卻大笑道:「好,四妹,咱們就喝三杯。」
沈浪連飲三杯,笑道:「如今我才知道,喬五哥乃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,也是最聰明的男子。」
喬五道:「我有哪點聰明?」
花四姑笑道:「他說你聰明,只因你沒有去找漂亮的女孩子,反來找……找我,其實,你找到我這麼醜的女子,才是最笨的哩。」
喬五目光凝注著她,柔聲道:「我一生中所做的最聰明的一件事,就是找到你了,只有聰明的人,才能瞧出你的美,才能瞧出你比世上任何女孩子都美十倍,沈相公也是聰明人,我想,他說的話必定是真心在誇讚你。」
花四姑目光也在凝注著他,柔聲笑道:「謝謝你們兩個聰明人。」
熊貓兒本在奇怪,如此英雄的「雄獅」喬五,怎會喜歡上這樣個女孩子,如今,他終於知道原因了。
只因他已瞧出花四姑的確和別的女孩子有所不同,她的一舉一動,一言一笑,都是那麼溫柔,那麼體貼。
但她全沒有一絲做作,一絲扭捏,她雖有男子的豪放,但卻也有女子的細心和聰慧,無論什麼人和她一比,都會覺得舒服而坦然,她就像一池溫柔的水,可以洗去你的一切世俗的憂慮。
而朱七七,卻是海浪,多變的海浪,當你沉醉在她溫柔的波濤中時,她卻突然會掀起可令你粉身碎骨的巨浪。
這時,花四姑目光移向沈浪,微笑道:「沈相公,你今日突然說出這樣的話,是不是因為你那位美麗姑娘,又令你新增了許多心事?」
沈浪笑道:「我哪有什麼心事?」
花四姑柔聲笑道:「我知道像你這樣的男人,縱有心事,也不會說的,但在這許多好朋友面前,你縱有心事,也該放開。」
這是第一個瞧出沈浪有心事的人,沈浪口中雖不能承認,但心中卻不得不佩服她感覺的敏銳。
他想:這真是個不凡的女子。
於是他再次舉杯,笑道:「不知小弟可否再敬兩位三杯?」
突然間,遠處一人帶笑道:「那邊的公子好酒量,不知老朽是否也可和公子喝幾杯?」
這語聲既不雄渾,也不高亢,更不尖銳,但在喬五、熊貓兒這許多人震耳的笑聲中,這語聲聽來竟然還是如此清晰——這平和緩慢的語聲,竟像是有形之物,一個字一個字地送到你耳裡。
這語聲正是那奇怪的小老人發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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