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風急,刀光照眼。沈浪、朱七七、徐若愚三人,被丐幫高手團團圍住,但見數十條幢幢人影,目中俱都散發著野獸般的兇光,這景象不但充滿了懾人的殺機,更是說不出的令人心慌意亂。
朱七七就算再笨,此刻也已瞧出這些人久經訓練,他們此刻所發動的,也必定是一種極厲害的陣法。
這些人的武功雖無一可懼,但在如此嚴密的配合下,實已無異將這數十人的武功混合為一。
這數十人的武功加在一起,便彷彿是一人長了一百多隻手似的,這樣的對手,沈浪又是否能夠抵擋?
朱七七的心早已慌了,熱血早已衝上頭頂,她雖圓瞪著眼睛,但卻連對面人的面目都已瞧不見,她眼中瞧見的,只有刀,刀,無數雪亮的長刀。
她緊握著雙拳,只等著這立即爆發的血戰,至於這一戰是誰勝誰負,她也全不管了——她實也無法管了。
但沈浪卻要管的。
他的心千萬不能亂,這一戰更是千萬敗不得的。
人影紛亂,刀光紛亂。
紛亂的刀光人影,都已進逼到他面前,若是換了別人,委實再也無法觀察,更無法思索。
但沈浪一眼瞧過,便已瞧出對手共有三十六人之多,這三十六人看來雖似已融為一個整體,其實卻是每三人自成一組,這三十六人的腳步看來雖一致,其實每三人與三人間又另有節奏。
這三十六人舞動長刀,刀光看來雖多,其實陣法的推動卻極緩——魚兒已在網中,漁翁又何必急著提網。
朱七七等得心更亂了,緊握著的雙拳,已微微顫抖了起來,徐若愚蒼白的面容上,更早已沁出汗珠。
突然間,三柄長刀閃電般劈下。
朱七七、徐若愚繃緊了的心絃,也似立即被這長刀斬斷了,兩人反而鬆了口氣,正待奮身撲上。
但兩人還未出手,只見沈浪突然欺身進步,劈手奪過了當中一人掌中的長刀,順手一個肘拳,將左面一人身子撞得飛了出去;右面一人大驚之下,方待撤身,沈浪反手一刀,刀背砍著了他的頸子,這人悶「吭」一聲,便已倒下,雖然不致送命,也已夠他瞧的了。
沈浪只一齣手,便使得對手三個人躺了下去。朱七七雖未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,但眼睛卻又已亮了起來。
只見沈浪長刀在手,如虎添翼,只聽一連串「叮叮噹噹」刀劍相擊之聲,四面閃電的刀光,竟全被沈浪飛舞的人影擋住,朱七七與徐若愚雖然站在刀光之中,卻連手指也不必動一動。
徐若愚瞧得目定口呆,又驚又佩。
朱七七卻笑了,嬌笑著對徐若愚說道:「你瞧,我早已告訴你不必害怕,有沈浪在這裡,什麼人都不必怕,咱們只等著瞧熱鬧好了。」
徐若愚輕嘆道:「沈兄之武功,委實……」
一句話尚未說完,突見朱七七的頭髮與衣袂俱都飛舞了起來,他自己身上,也已感覺出四下刀風逼人的寒意。
「叮噹」之聲,猶自響個不絕。
沈浪人影,也猶在旋轉飛舞。
但刀光卻愈來愈耀眼,刀風也愈來愈強勁,顯見這長刀陣的圈子,已愈逼愈近——沈浪莫非已抵擋不住了?
朱七七再也笑不出,喃喃道: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沈浪他……他……」
徐若愚道:「沈兄縱然武功絕世,但是雙拳究竟難敵四手,何況……對方不但人多,而且陣法犀利,沈兄……」
朱七七跺足道:「既是如此,你還說什麼?咱們還等什麼……還不快去幫他動手。」她口中雖然這麼說,但身子卻仍站著不動。
只因此刻陣法已完全發動,四下刀光,已交織成一面刀網,她委實不知該如何插手——根本就插不下手去。
徐若愚呆在那裡,亦是出手不得。
朱七七連連跺腳,大聲道:「沈浪,你停一停好麼,好教咱們來幫你,現在咱們根本插不上手……沈浪!沈浪,你可聽見我的話麼?」
沈浪像是根本沒有聽見。
卻聽得左公龍在刀光外冷笑道:「沈浪此刻已是騎虎難下,哪裡還能罷手,但……但你也莫要著急,收拾了沈浪,自然就輪到你了。」
朱七七恨得牙癢癢的,切牙罵道:「窮要飯的,老不死,有本事就和姑娘決一死戰,躲得遠遠的說風涼話,算是什麼英雄。」
左公龍大笑道:「能活著的就算英雄,知道麼,死人總是算不得英雄的,你三人此刻卻已和死人差不多了……」
朱七七怒道:「誰要死了,你才要死了哩……」
她瞧了徐若愚一眼,話聲突然頓住。
只見徐若愚面色蒼白而憔悴,右手上裹著的白布,不但汙穢不堪,早已變成灰色,而且還不斷有鮮血滲出。
他顯見是新創未久,而且失血頗多,受傷過重,看他的模樣,今日縱能動手,也是無法支援許久的了。
朱七七瞧了他兩眼,重重嘆了口氣,輕輕喚道:「徐相公。」
她突然稱呼得如此客氣,徐若愚倒不免怔了一怔,道:「姑娘有何吩咐?」
朱七七埋下了頭,便說道:「我以前對你有許多失禮之處,但望你莫要放在心上,現在,我已知道你的確是個好人。」
她不但稱呼變了,神情、語氣也變得異常溫柔,但此時此刻,她竟說出這種無關緊要的話來,卻又不免令人驚訝。
徐若愚不免又怔了一怔,訥訥道:「在下……咳咳……姑娘莫要客氣。」
朱七七柔聲道:「我從來不會客氣,我說的都是真話,譬如說……譬如說今天,沈浪一個人要衝出去,只怕還不難,但……但……」
她話並沒有說完,但徐若愚已明白了,他什麼都明白了,朱七七突然對他如此客氣,只因她已算定了他今日已必定要死在這裡——對一個將死的人說話,誰都會比平常客氣得多的。
朱七七道:「沈浪是個怎麼樣的人,你也該知道的,他若是不知道你那秘密,是絕不會衝出去的,你……你……」
徐若愚慘然一笑,道:「姑娘不必說了,姑娘的意思,在下已知道,在下生死不足重,但那秘密總是該說出來的。」
朱七七長長嘆了口氣,幽幽道:「只要沈浪能知道這個秘密,只要沈浪能衝出去,我……我是死是活,也沒有什麼關係了。」
徐若愚仰天吐出了口氣,突然沉聲道:「沈兄,你聽著,就在那日夜間,那荒祠之中……」
話猶未了,突聽沈浪失聲道:「不好。」
接著左公龍亦自大喝道:「好極,原來你還未及將秘密說出……」
突然長嘯一聲,嘯聲悠揚頓挫。
也就在這長嘯聲中,陣法突然改變,本自凝為一團的刀光,突然潮水般潑了開來,衝入沈浪與徐若愚兩人之間。
沈浪跺一跺腳,身形沖天而起,似要與徐若愚會合,但他身影方起,弓弦驟響,長箭暴雨般飛出。
朱七七驚呼道:「呀!沈浪……」
只見沈浪長刀一圈,雖將箭雨撥開,但身子也不禁逼落下來,而這時長刀陣已化一為二。
已有十五柄長刀將徐若愚團團圍住。
朱七七自刀光中衝到沈浪身旁,道: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」
沈浪怒道:「你還說……都是你。」
朱七七呆了一呆,目中現出幽怨之色,顫聲道:「都是我?……我又做錯了什麼?」
沈浪卻不理她,揮動刀光,要待突圍而出。
然而,這刀陣力量雖已因人數減少而大為削減,但剩下的十餘柄長刀卻不再攻擊,而將攻擊之力,全都移作防守之用——他們此刻攻擊的目標,顯然也已由沈浪移向徐若愚的身上。
十五柄長刀,正帶著尖銳的風聲,攻擊著徐若愚,攻擊著這掌中無劍,又受了傷的「神劍手」。
十五柄長刀,有條不紊,配合無間,每一刀都帶著兇猛的殺機,每一刀都想立刻便將徐若愚劈成兩半。
徐若愚閃避著,招架著,竟完全沒有還手之力。
在這生死存亡繫於一線的危險關頭,他懦弱的天性,又像剝了殼的雞蛋般暴露了出來。
他喘著氣,流著汗,突然間嘶聲大呼道:「沈浪……沈兄,快來……小弟……小弟已招架不住了。」
但沈浪一時之間,卻衝不出這守而不攻的刀陣,只要你身子衝過去,對方立刻閃開,但刀陣卻仍是不亂。
十餘柄長刀,仍然緊緊地圍著他。
徐若愚呼聲更是慘厲,似已聲嘶力竭。
朱七七咬牙道:「你鬼叫什麼,是生是死,好歹也該挺起胸膛一戰,你這樣的男人,簡直連女人都不如……」
不錯,她的確有徐若愚沒有的烈性,只見她頭髮蓬亂,在刀光中左衝右突,委實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徐若愚顫聲道:「我……我不是怕死,只是那秘密……我……」
朱七七厲聲道:「你若真的是男子漢,此刻就該拼命地打,好歹也等說出了那秘密再死,你這一輩子才算沒有白活。」
徐若愚道:「但……我的手……我的手已不行了。」
朱七七怒道:「什麼不行了,這是你自己在騙自己,你這懦夫,你根本膽已寒了,只想倚靠別人救你,你……你根本自己不敢動手。」
徐若愚身形猶在閃動,眼淚卻已流下面頰,只因朱七七這番話,實已罵入了他心底深處。
朱七七大喝道:「鼓起勇氣,動手,拼命動手。知道麼……只要你有勇氣拼命,這些人是萬萬殺不死你的。」
徐若愚流淚道:「不行……我已完了,我……我怕得很……沈浪,沈浪,救我……救我,我還不想死……」
朱七七恨聲道:「懦夫,軟骨頭,這樣的男人,難怪沒有女人喜歡……我真不懂他這七大高手的名聲是如何得來的。」
她卻不知徐若愚武功委實不弱,只是天性中缺少了那股男子漢的豪氣,在平時——在沒有人可以威脅他的生命時,他那瀟灑的劍法,瀟灑的風度,不但掩飾了他的懦弱,也很容易地為他博來了聲名……世人的眼光原本就多屬短淺,這本就是不足令人奇異之事。
只是,一個人無論掩飾得多好,在面臨一種重大的考驗時,他的缺點,就會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別人眼前。
徐若愚此刻正是如此。
寒夜漫長,黎明前的時刻,最暗,也最冷。
突然,徐若愚一聲慘呼,比刀風還尖厲,還刺耳。
沈浪失聲道:「徐兄,怎麼了?」
徐若愚顫聲道:「我……」
話方出聲,又是一聲慘呼。
接著,是左公龍得意的大笑聲。
寒風,刀光,慘呼,狂笑……
黯黑的蒼穹下,一片紛亂,鮮血已染紅了雪地。
左公龍狂笑道:「行了麼?」
刀光中有人應聲道:「行了,五刀。」
左公龍大喝道:「叛徒已除,走。」
刀光一閃,紛紛退後,一排弩箭,射了過來,等沈浪揮刀撥開了箭雨,一群人已消失在黑暗中。
染血的雪地上,倒躺著蜷曲的徐若愚。
朱七七跺足道:「追……咱們追不追?」
沈浪卻不答話,只是沉重地嘆息一聲,俯身抱起了徐若愚——他滿面滿身的鮮血,在黑暗中看來有如潑墨一般,黑漆漆的,令人戰慄。
還有呼吸,滿身浴血的徐若愚竟還有微弱的呼吸。
沈浪大喜,輕喚道:「徐兄,振作起來,振作起來。」
徐若愚身子一陣痙攣,眼簾卻張開一線,迷茫紛亂的目光,在沈浪面前打著轉,彷彿正在努力辨認著跟前這人是誰。
沈浪道:「徐兄,是我……是沈浪。」
徐若愚目中終於現出了一線光線,但這光線,也不過彷彿風中的殘燭似的,是那麼微弱和不穩。
他掙扎著,張開嘴,頓聲道:「沈兄……我……我已不行了……真的不行了。」
沈浪道:「胡說,你不會死的,你還會活下去。」
徐若愚搖了搖頭——他用盡全身力量,才能將頭輕輕搖動一下,才能在嘴角掙扎出一絲慘笑。
他慘笑著道:「我自己知道……不行了……只可惜那秘密……那秘密……我……我竟已沒有力氣說出來了……」
沈浪道:「莫再去想那秘密了,那沒什麼關係。」
徐若愚道:「有關係……有關係……」
突然一陣咳嗽,一口氣似已喘不過來。
朱七七再也忍不住道:「世上除了你,還有誰知道那秘密?」
徐若愚咳嗽著道:「信……我有信……咳……給柳玉……咳咳咳……」劇烈的咳嗽,劇烈的喘息,已使他說不出話來。
沈浪瞧他如此模樣,也不禁為之慘然,柔聲道:「徐兄,你只管放心,你既有信給柳玉茹柳姑娘,我便可尋她問個明白,絕不會讓他們奸謀得逞。」
徐若愚拼命掙扎著,似乎還想說什麼,卻已一個字也說不出,只有一雙眼睛,仍瞧著沈浪。
這雙眼睛裡正充滿著痛苦、慚愧與歉疚。
沈浪喃喃道:「去吧,你好生去吧,莫要痛苦,莫要自責,無論如何,你已盡過力了,你已盡過最大的力了。」
徐若愚不能說話,但那雙眼睛卻正似在說:「是麼?我已可不必自責了麼……我的確已經出過力了……」
於是,這雙眼睛終於緩緩闔起,這一生都在與自己的懦弱交戰著的少年,臨死前終於獲得了短暫的平靜。
東方,終於現出了曙色。
微弱的、淡青色的曙光,照著徐若愚的臉。朱七七的目光,也正在瞧著這張臉,目中似已有淚珠。
沈浪喃喃道:「不錯,這正是個可憐的人。」
朱七七道:「但男人寧可被人痛恨,也不該被人憐憫的,被人憐憫的男人,就不會是真正的男人,若非他太懦弱,他今日本可不必死的……」
沈浪突然冷冷截口道:「不錯,他今日本可不必死的,但卻死在你的手上。」
朱七七失聲道:「我?」
沈浪道:「不錯,你……」
朱七七眼圈已紅了,頓足道:「又是我,你什麼事都要怪我,今日我又做錯了什麼?明明是他自己怕死,愈怕死的人愈會死,這……這又怎能怪我?」
沈浪冷冷道:「那時若不是你逼他說話,左公龍便不會知道他還未及將秘密說出,自然就不會將攻擊之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,他也就不會死,左公龍本來的意思,是先要拼盡全力,將我除去的。」
朱七七道:「但……但你那時已被他們逼得招架不住了呀,你……你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,他還不是一樣逃不了?」
沈浪道:「你怎知我那時已被他們逼得招架不住?」
朱七七道:「這……這是誰都可以看出來的,你……你那時和他們打了許久許久,卻連一個人也未傷著。」
沈浪道:「你難道就未瞧見我在一招間就將他們三人制住。我既能在一招間制住他們三個人,此後又如何不能傷及他們一人?」
朱七七怔了一怔,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我又怎知是為了什麼?」
沈浪沉聲道:「那時我若是將他們陣法擊亂,便難免有亂刀傷及徐若愚,陣法一亂,我照顧便難免不周,是以我那時只是和他們遊鬥,將他們陣圈漸漸縮小,只要他們的陣法不亂,我便可有軌跡可尋,便可將你們一起護住,等他們的陣圈縮小到再不能小的時候,我便可將他們一擊而破。」
他嘆息一聲,接道:「無論什麼陣法,它的圈子愈小,就愈易破,只因圈子縮小了,他們彼此就難免不互相牽制,我只要牽一髮,便可動其全身,這種簡單的道理,你本可想得通的,只是你從來不去想而已。」
朱七七的頭,已深深垂了下去。
沈浪長嘆道:「我費了許多心力,總算窺破了他們陣法的樞紐所在,眼見已將得手,哪知你……你卻在……」
朱七七突然嘶聲道:「我錯了……我是錯了。」
她抬起頭,臉上又滿布淚痕,接著道:「但你如何不想想,我是為了什麼才這樣做的。我……我若不是為了你,又怎會做出這樣的事來?何況……你說那道理簡單,我卻覺得太不簡單,世上的人,並非個個都和你一樣聰明的呀。」
說著說著,她終於忍不住伏倒地上,放聲痛哭起來。
沈浪木然瞧了她半晌,長長嘆息一聲,道:「好了,莫要哭了,天光已大亮,金無望還無訊息,咱們無論如何,也該先去找著他才是。」
金無望狂奔在寒風中,滿頭亂髮,隨風飄散,在這一片冰天雪地裡,他全身卻都被怒火燒得發熱。
他本是謎一樣的人物,有著謎一樣的身世,往昔的事,他非但不願告訴別人,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去想,他只記得自己從小到大,從未為別人的生死關心過,更永遠不會為別人的痛哭流一滴眼淚。
他從來不去想什麼是善,什麼是惡,更不會去想誰是誰非,只要是他喜歡的事,他就去做,只要是他不喜歡的人,他就一刀殺死,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下,他從來未曾為這些人的生命惋惜。「弱者本是該死的」,這在他心目中,似乎本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然而,此刻他竟變了。
他竟會為金不換的邪惡而憤怒,他竟會為一個弱女子的生命而不惜冒著寒風,奔波在冰天雪地中。
這變化委實連他自己也夢想不到。
雪地冰天,天地間一片黑暗。
金不換逃向何處,該如何追尋,金無望一無所知。
他只是憑著一股本能的直覺追尋著——這是一種野獸的本能,也是像他這樣終生流浪的武人的本能。
江湖豪傑竟會有與野獸同樣的本能,這乍聽似乎是怪事,但若仔細一想,便可發現兩者之間委實有許多相似之處。
他們都必須逃避別人的追蹤,他們在被追蹤中又都必須要去追捕仗以延續他們生命的獵物。
他們是獵者,也同樣隨時都可能被獵。
他們的生命永遠都是站在生死的邊緣上。
在這四下無人的冰天雪地裡,金無望第一次發現他的生命竟與野獸有這麼多相同相似之處。
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苦澀的、譏諷的微笑。
但是,他的直覺並沒有錯。
前面雪地上,有樣東西,正閃動著烏黑的光華,金無望野獸般銳利的目光,自然不會錯過它。
這是根髮簪,是白飛飛頭上的髮簪。
多麼聰明的女孩子,她在如此情況下,竟仍未失去智慧與勇氣,她悄悄拋落這根髮簪,便已指出了金不換逃亡的方向。
金無望拾起髮簪,便已知道他追蹤的方向沒有錯,於是他腳步更快,目光的搜尋也更仔細。
數十丈開外,白飛飛又留下了一隻耳環,再過數十丈,是另一隻耳環,然後是一塊絲帕,一根腰帶。
到最後她竟兩隻鞋子都脫了下來,小巧的、繡著血紅梅花的鞋子,在雪地上顯得分外刺目。
有了這些東西,金無望的追尋就容易了。
拾起第二隻繡鞋,他鼻端突然飄入一絲香氣,那是溫暖的、濃厚的、在寒夜分外引人的肉香。
寒夜荒原中,哪裡來的人在燒肉?
金無望毫不考慮,追著肉香掠去,接連好幾個起落後,他便瞧見一座屋影,隱約還可瞧見有閃動的火光。
那是座荒祠。
要知那時神權極重,子弟到處為先人建立祠堂,但等到這一家沒落時,祠堂便也跟著荒廢了。
富有的沒落,遠比它興起時容易得多,是以在荒郊野地中,到處都可尋得著荒廢破落的祠堂。
這些祠堂便成了江湖流浪人的安樂窩。
此刻,荒祠中閃動的火光,照亮了祠堂外的雪地,雪地上有一行新添的足印——舊有的足印已被方才那一場大雪掩沒了。
金不換輕功雖不弱,但他既然揹負著白飛飛,自然就難免要留下足印,金無望木立在牆角陰影中,凝注著這足印,臉色漸漸發青——他銳利的目光,已辨出了這足印是穿著麻鞋的人留下的。
他凝立的身形,突然飛鳥般掠起,身形一折,掠入荒祠——荒祠中有堆火燒得正旺,火上正烤著半隻狗。
但金不換呢?哪有金不換的人影?
這是間小而簡陋的祠堂,沒有窗戶,門是唯一的通路,但門外雪地上,只有進來的足跡,並無出去的足跡。
何況,這火堆燒得仍旺,還有兩根柴木未被燒黑,顯見得就在片刻之前,這祠堂中還有人在。
熊熊的火光,映著金無望鐵青的臉。
他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面對著火,當門而立——金不換必定還在這祠中,他已是萬萬逃不了的。
在這冰天雪地中唯一充滿溫暖的祠堂,在一瞬之間,便已充滿了殺機——濃重的殺機。
金無望一字字緩緩道:「出來吧,難道還要我找?」
靜夜之中,他肅殺冷厲的語聲,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出去,響徹了這祠堂中每一個角落。
但四下卻無人回應。
角落中唯有積塵、蛛網、陳舊殘落的神龕,神案上,還懸掛著早已褪色的布幔,有風吹過,布幔吹起——
神案下露出一隻腳來。
金無望箭一般躥過去,飛起一足,踢飛了神案。
神案下赫然躺著兩個人,卻非金不換與白飛飛,而是兩個乞丐,蓬亂花白的頭髮,灰腐色的臉,凸起的眼珠……
這是兩張猙獰可怖,足以令人在噩夢中驚醒的臉,這兩張臉此刻正冷冷地面對著金無望。
金無望膽子縱大,也不免吃了一驚,倒退兩步,厲聲喝道:「什麼人?」
兩張臉動也不動,四隻凸起的眼珠中,充滿了驚悸、悲憤、怨毒——這哪裡會是活人的臉。
金無望一驚之下,便已瞧出這兩具是屍身,而且死了至少也有三日,只是在嚴寒之中,猶未腐爛變形而已。
他不禁在暗中鬆了口氣,閃動的火光下,只見這兩人年紀已有五十上下,仰臥的屍身肩後,露出一疊麻袋。
金無望定了定神,再仔細瞧了瞧這兩人的面目,突然失聲道:「單弓,歐陽輪……這兩人怎會死在這裡,是誰下的毒手?……那左公龍又是到什麼地方去了?」
「丐幫三老」武功雖非江湖中頂尖高手,但名頭之響亮,交遊之廣闊,卻不在任何一位頂尖高手之下。
久走江湖的金無望,自然是認得這兩人的,但卻再也想不出聲名赫赫、弟子眾多的丐幫三老,怎會突然有兩人死在這裡。
本已陰風慘慘、殺氣沉沉的荒祠,驟然又出現了這兩具面目猙獰的屍身,便顯得更是陰森恐怖。
金無望只覺寒氣直透背脊,不敢回頭,緩緩退步,繞過火堆,退到門口,目光一轉,全身血液頓時凝結。
火堆上烤著的半隻狗,就在這剎那間竟已不見了。
這會是誰拿去的,能在金無望背後行動,而不被他覺察,這樣的輕功,豈非駭人聽聞。
除了鬼魅外,又有誰有這樣的輕功?
金無望身子已有些發冷,但就在這時——
突然間,他身後有人「咯咯」一笑,幽幽喚道:「金無望……」
金無望大喝道:「誰?」
霍然回身,只見門外雪地上,一個人緩緩走了過來,瘦削的身子在寒風中飄飄搖搖,像是沒有四兩重。
這人每走一步,便發出一聲陰森詭秘的笑聲,卻用一雙又黑又瘦、形如鬼爪的手掌,掩住了面目。
火光閃動中,只見他褸衣蓬髮,竟也是個乞丐,只是瞧他身材、模樣,又絕不會是那金不換。
金無望究竟不愧是江湖梟雄,在如此情況下,竟仍沉得住氣,只是凝目瞧著這人,動也不動。
這人終於飄飄搖搖走了進來,咯咯笑道:「金兄,相別多年,不想你我竟在九泉之下相見。」
金無望冷冷道:「金某還好好活在世上,你裝神弄鬼,嚇得著別人,卻嚇不著我金無望。」他非但語聲未變,面上亦是毫不動容。
那人咯咯笑道:「你還好好活在世上麼……哈哈……可笑呀,可笑,你明明方才便已死了,卻連自己都不知道。」
金無望冷冷道:「金某若是死了,自己必定會知道的,不勞閣下費心,但閣下若再裝神弄鬼,金某卻要叫閣下變成真的鬼了。」
那人大笑道:「真的鬼?難道我此刻還是假的鬼麼?」
他雖然放懷大笑,但笑聲中卻充滿了陰森、恐怖之意。
金無望厲聲道:「你究竟是誰?」
那人道:「你不是要瞧瞧我的臉?」
金無望道:「不錯,放下你的手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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