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七七道:「你何必長他人之志氣,滅自己的威風?你哪點不比王憐花強,王憐花又憑哪點能勝得過你?」
沈浪嘆道:「別的不說,單以財力、物力而論,我便與他相差太遠,唉……我如今才知道,雙方作戰,錢財之力量,有時委實可決定勝負……唉,只恨我昔日對這些銅臭之物,瞧得太過輕賤。」
朱七七道:「錢財又算什麼,我有。」
沈浪道:「你有又如何?」
朱七七道:「我的就是你的,我……」
沈浪微怒道:「我豈是會接受你錢財之人。」
朱七七道:「但……但我有豈非等於……」
沈浪怒叱道:「莫要說了。」
朱七七默然半晌,幽幽道:「就算我的你不能接受,但此次爭戰,我也是有份的,常言說得好,有錢出錢,有力出力,我難道就不能為此戰盡一份力麼?」
沈浪道:「但我又怎能要你……」
朱七七截口道:「做大事的人,不可拘泥小節,你若連這點都想不通,不如到深山裡去做和尚好了,還談什麼別的。」
沈浪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朱七七「撲哧」一笑,道:「還‘這’什麼,這一次你總算被我說服了吧……告訴你,我爹爹雖然小氣,但對我卻不錯,因為我大哥、二姐、三姐、四姐、五姐、六姐,自己也都生財有道,而我卻只是個只會花錢,不會賺錢的沒有用的人……」
沈浪一笑道:「這話倒不錯。」
朱七七嬌嗔道:「你聽我說呀……所以我爹爹就將本該分給七個人的家財,全都給了我,這數目可真不少哩。」
沈浪道:「難怪江湖中人都道朱七小姐乃是女中鄧通。」
朱七七道:「你瞧你,又來刺我了,人家好心好意,你卻……」
沈浪道:「好,好,你說吧。」
朱七七回嗔作喜,道:「這才像話……告訴你,這份錢財,我十二歲那年已可隨意動用,但放在爹爹那裡,我拿著總是不方便,所以我就跟爹爹歪纏,纏到後來,他只有將這份錢財全都交給了我,我就將它們全都存到我三姐夫那裡去。」
她嬌笑一聲,接著:「我三姐夫是山西人,算盤打得嘀呱響,但卻最怕我,我跟他言明在先,我不要他的利息,但我若要銀子使用,我白天要,他就不能在晚上給我,我要十萬兩,他也不能給我九萬九。」
沈浪道:「你三姐夫可是人稱‘陸上陶朱’的範汾陽麼?」
朱七七道:「奇怪奇怪,你居然也知道他?」
沈浪笑道:「江湖中成名之輩,有誰我不知道?何況這範汾陽非但長袖善舞,掌中一柄鐵骨扇,招數也不弱。」
朱七七反笑道:「好,算你厲害……告訴你,我為了方便還和他約定好了,只要我信物一到,便可在他四省三十七家錢鋪中隨意提取金銀,認物不認人……」
沈浪搖頭道:「他怎會如此信得過你?」
朱七七道:「嘿,他的錢雖不少,但我的可比他還多,他為何信不過我?」
沈浪道:「如此說來,你那信物倒要小心存放才是。」
朱七七笑道:「我這信物是什麼,別人做夢也猜不到,更莫說來搶了,這信物終日在我身上,可也沒有被人取走。」
沈浪詫聲道:「就在你身上?」他知道朱七七內外衣裳,都曾被人換過,這如此貴重之物若是在她身上,又怎會未被別人取走?
朱七七卻笑道:「不錯,就在我身上,那就是……」
沈浪道:「你莫要告訴我。」
朱七七道:「我非但要告訴你,還要將它給你。」
沈浪道:「我不……」
朱七七道:「嗯——你莫忘了,你方才已答應了,為求此戰得勝,將此信物放在你身上又有何關係,你難道又要迂了麼?」
沈浪長嘆一聲,默然無言。
朱七七聲音突然放低,耳語道:「我耳上兩粒珠環,便是信物,這兩粒小珠子看來雖不起眼,但將珠子取下那嵌珠之處,便是印章,左面的一隻是陰文‘朱’字,右面的一隻是陽文‘朱朱’兩字,憑這兩隻耳環,任何人都可取得約摸七十萬兩……七十萬黃金,不是白銀,這數目想必已可做些事了吧。」
這數目無論在何時何地,當真都足以令人吃驚,就連沈浪都不禁覺得有些意外,口中都不禁發出驚歎之聲。
朱七七笑道:「我隨身帶著這樣的珍貴之物,只可笑那些曾經將我擒住的人,竟誰也沒有對它多瞧上一眼。」
要知那時女子耳上全都穿孔,是以女子耳上戴有珠環,正如頭上生有耳朵同樣普遍,同樣不值驚異。
只因那是無論貧富,人人都有一副的。
沈浪終於拗不過朱七七,終於將那副耳環取了下來。
朱七七笑道:「這才是乖孩子……但這耳環在你們男子身上,可就要引人注意了,你可千萬要小心些。」
沈浪道:「你不放心我麼?」
朱七七柔聲道:「我自是放心你的,莫說這耳環,就算……就算將我整個人全都交給你,我也是放心得很。」她緊緊依偎著沈浪,真的恨不得將整個人都融入沈浪身子裡,這時,她反而有些感激那「惡魔」了。
若不是「他」,她此刻又怎會在沈浪懷抱裡。
又不知過了多久,沈浪突然大喝道:「水……水……」
朱七七雖吃了一驚,但已料想出他此舉必有用意。
只聽沈浪呼喝了半晌,那牢洞終於啟開。
那狼狗般的大漢,又探出頭來,怒道:「兔崽子,你鬼吼個什麼勁?」
這廝竟敢罵沈浪「兔崽子」,朱七七真給氣瘋了,方待不顧一切,破口大罵,卻被沈浪悄悄掩住了嘴。
沈浪非但毫不動怒,反而賠笑道:「在下口渴如焚,不敢相煩兄臺倒杯水來,在下感激不盡。」
那大漢咯咯笑道:「你要水麼,那倒容易,只可惜人喝的水不能給你,豬槽裡的水倒可分給你一些,你說怎樣?」
沈浪道:「只要是水,就可以。」
那大漢哈哈大笑道:「好,你等著。」
他倒是極為小心,又關起牢洞,方自離去。
沈浪手一鬆,朱七七便忍不住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怎能受這樣的氣?」
沈浪道:「忍耐些,你等著瞧……」
話未說完,牢洞又開,那大漢伸了根竹竿下來,竿頭綁著個鐵罐子,那大漢咯咯獰笑道:「要喝水的,就湊到這鐵罐子上來,大爺們餵豬,就是這樣的。」
沈浪緩緩站起,突然手掌一揚,一道風聲,直擊而出,「噗」地,打在那大漢伸出來的頭顱上。
那大漢狂吼一聲,一個倒栽蔥,直跌下來,打落他的暗器也掉在一旁,竟正是個又冷又硬的饅頭。
朱七七又驚又喜,只見沈浪隨手點了那大漢的穴道,拾起那根竹竿,突然頭頂上有人喝道:「什麼事?」
沈浪手掌再揚,又是一個冷饅頭,又是一個人跌落下來,沈浪左手夾起朱七七,右手將竹竿一撐。
朱七七但覺耳畔「呼」的風聲一響,眼睛不由得一閉,等她張開眼睛,人已到了牢外平地之上。
上面是間小屋,桌上仍有酒菜,但方才飲酒吃菜的人,此刻已直挺挺地躺在地牢下面了。
朱七七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歡喜之情,狂喜道:「沈浪,你真是……」
沈浪沉聲道:「噤聲,你我此刻還未脫離險境!」
朱七七悄聲道:「是!」但還是忍不住接了下去,悄笑道:「你真是天下最聰明的人,難怪我這麼喜歡你。」
沈浪卻是面寒如水,此時此刻,他實無半點欣賞她這份撒嬌的情趣,朱七七隻有嘟起嘴,不再說話。
只見沈浪扣起了牢洞,輕掠到門前,伸手將門推開了一線,側目窺探了半晌,身子微偏,一掠而出。
外面是條長廊,仍然瞧不見人跡。
朱七七悄聲道:「咱們的運氣不錯,這裡的人像是都已死光了。」
沈浪哼了一聲,左轉而行,方自掠出一步,只聽長廊盡頭,竟已有人語腳步聲傳了過來。
只聽一人道:「你怎能將她與沈浪關在一起?」
這人語聲難聽已極,竟是那「見利忘義」金不換的聲音。
另一人道:「地牢只有一間,不關在一起,又當如何?」
這人語聲尖銳簡短,卻是方才那長衫人的。
沈浪早已頓住身形,朱七七雖然瞧不見他的臉,想見他面上已變了顏色,身形一轉,便待退回。
卻聽另一人道:「咱們到地牢去瞧瞧。」
這人語聲雄壯粗豪,正是「氣吞鬥牛」連天雲。
沈浪若是退回原處,勢必要撞上這幾人。
他既不能進,亦不能退,神色更是驚惶。
朱七七悄聲道:「怕什麼,和他們拼了。」
沈浪咬一咬牙,雙手抱緊了朱七七,用出全力,衝了過去,身法之快,當真有如離弦之箭一般。
金不換、連天雲等人方自轉彎,瞧見一條人影,箭一般衝來,驚惶之下,不及細想,身形下意識地向旁一閃。
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,沈浪已自人叢中衝了過去,頭也不回,展開身法,向前急奔。
只聽身後叱吒、呼喝之聲大起。
金不換道:「哎呀,那是沈浪!」
連天雲怒喝道:「快追!」
接著便有一陣陣衣袂帶風之聲,緊追而來。
沈浪在別人的房子裡,路徑自然不熟,何況他此刻情急之下,已是慌不擇路,奔出數丈才發現前面已是死路。
幸好盡頭處左邊,還有道門戶。
沈浪想也不想一腳踢開了門,飛身而入。
但後面的人還是窮追不捨,而且愈追愈近,要知沈浪既要留意路途,手裡又抱著個人,身法自不免減緩。
連天雲喝道:「你還往哪裡逃?」
金不換冷笑道:「今日你背插雙翅,也是逃不出的了,還不乖乖束手就縛。」
沈浪自掠入門裡,這呼喚冷笑聲已在門外。
朱七七道:「和他們拼了……拼了……」
沈浪也不理她,眼角瞥見這屋子前面,有扇窗子,左面還另有道門戶,他微一遲疑,突然伸手抓起張椅子,向窗外掄出,自己身形一轉,卻輕煙般向左面那道小小的門戶掠了進去。
只聽窗戶「砰」的一震,金不換、連天雲等人已自追來,沈浪閉息靜氣,躲在小門後,動也不動。
外面連天雲怒喝道:「哪裡去了?」
金不換道:「想必已破窗逃出。」
連天雲道:「這廝逃得倒快,咱們追。」
接著,便是衣袂帶風聲,窗戶開動聲。
然後,便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沈浪這才鬆了口氣,悄聲道:「咱們從原路退出,再設法脫身,他們便再也追不著了。」
朱七七悄聲道:「好個聲東擊西之計,這妙計我小時捉迷藏也用過。」
此時此刻,情況如此驚險危急,她卻反似覺得有趣得很,居然還想得起小時捉迷藏的事。
沈浪不禁嘆了口氣,道:「真是個千金小姐。」
朱七七悄悄笑道:「什麼千金小姐,只不過是我只要有你在一起,便什麼危險也不怕了。」
沈浪苦笑一聲,擰身拉門。
哪知他門戶方自拉開一線,便瞧見金不換、連天雲與那長衫人面帶冷笑,並肩當門而立。
沈浪這一驚更是不小,竟似已呆住了。
金不換大笑道:「你只當咱們已走了麼……嘿嘿,你這聲東擊西、金蟬脫殼之計,瞞得過別人,卻又怎瞞得過我金不換。」
連天雲厲聲笑道:「你還待往哪裡逃?」
長衫人冷哼道:「還是乖乖地出來吧。」
沈浪又咬了咬牙,卻非但未曾衝出,反而退了回去,「砰」的一聲,緊緊關上門,翻身後掠,哪知這間屋子,非但再無其他門戶,連個窗子都沒有,黑黝黝的,除了陳設華麗得多外,與那地牢全沒有什麼兩樣。
只聽金不換等人在門外縱聲大笑,竟未破門追來。
又聽得「當」一聲,竟將這扇門在外面落了鎖。
那長衫人道:「此屋四壁俱是精鋼所制,比那石牢還要堅固十倍,你們乖乖地在裡面待著吧,再也莫想打脫逃的主意。」
金不換冷笑道:「等你們餓得有氣無力時,大爺們再進去,反正這裡有的是好酒好菜,大爺們多等幾日也無妨。」
於是人聲冷笑,一起遠去。
沈浪一步掠到門前,舉掌拍去,但聞金屬之聲一響,他手掌被震得生疼,長衫人並未騙他,四壁門戶,果然全屬精鋼。
一時之間,他怔在當地,再也不能動了。
朱七七恨聲道:「他們只有三個人,加起來也必定不是你的對手,你方才為何不和他們拼了,到如今……唉!」
重重嘆了口氣,閉住了嘴。
過了半晌,沈浪方自長嘆道:「我方才若是和他們一拼生死,勝負姑且不論,但……但你……唉。」亦自長嘆住口。
朱七七也半晌沒有說話,卻突然放聲痛哭了起來。
沈浪柔聲道:「七七,別哭,算……算我錯了。」
朱七七嘶聲痛哭道:「你沒有錯,你沒有錯……你處處為著我,我卻反而怪你,我……我真該死,我真該死。」
沈浪輕撫著她滿頭柔發,黯然道:「該死的是我,你對我那般信任,而我……我卻無法救你,你本就應當責怪我,罵我。」
可是這屋子看起來竟是間臥房,他輕輕將她放在屋角一張大而柔軟的繡榻上,朱七七滿面淚痕,道:「求求你,莫說這樣的話好麼?你這樣說,我更是傷心,你知道,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怪你的。」
沈浪垂首道:「我此刻實已身心交瘁,再也無奮鬥之力,這間小小的屋子,只怕已是你和我的畢命之地了。」
朱七七道:「不,不,你還能振作的,你……」
沈浪黯然嘆道:「以此刻情況看來,我縱能振作又有什麼法子能脫得出去,我又何苦再自欺欺人下去。」
朱七七還想說什麼,卻終於只有輕輕啜泣,只因她也看出,在此等情況下,無論是誰也休想逃得出了。
沈浪道:「我不能救你,累得你也死在這裡,你不怪我?」
朱七七流淚道:「我怎能怪你,我怎會怪你,就算我立刻死在這裡,也不是你連累我的,何況……何況……」
她輕輕闔上眼簾,悽然笑道:「何況我能和你死在一起,已是我生平最最快樂的事……」
沈浪默然半晌,道:「但你還年輕,你還……」
朱七七以手捶床,嘶聲道:「不錯,我還年輕,我還不想死,只因我還想和你永遠廝守在一起,過幾十年幸福的日子,但……」
說到這裡,語聲突然頓住。
只因她發現自己身上,氣力竟已恢復了一些,她以手捶床,竟將床打得「撲通撲通」地響。
她大喜道:「呀,那惡魔這次用的迷藥,竟和上次不同,這藥力竟會漸漸消失的,此刻我已可站起來了。」
朱七七身子一震,怔了半晌,黯然道:「不錯,已太遲了,我此刻縱能站起,也逃不出去了,也是一樣要死在這裡……」
她的一雙明如秋水的眼波,已凝注在沈浪面上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她輕聲道:「但我還是感激蒼天,讓我此刻能夠動彈……」
沈浪道:「這又如何?」
朱七七垂首道:「我雖已不能和你永遠廝守,但在我們臨死之前,這短短三兩天,總還是……還是屬於我們的。」
她語聲又已顫抖起來。
但那卻非驚懼的顫抖,而是一種銷魂的顫抖。
沈浪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朱七七突然伸出雙手,緊緊勾住他沈浪的脖子,沈浪一個站不穩,也倒在那大而柔軟的床上。
朱七七將頭深深埋在沈浪胸膛裡,呻吟般低語道:「你還不明白嗎?你……你這呆子,可恨的呆子,可愛的呆子,在我沒有死之前,我要將一切都交給你。」
沈浪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他幾乎除了「你」字之外,別的話都不會說了。
朱七七溫暖的胸膛,自撕開的衣襟中,緊貼著他的胸膛,她發燙的櫻唇,也貼上了他的耳背。
她夢囈般呻吟,低語道:「我們剩下的時候已不多了,你還顧忌什麼,你還等什麼……」
沈浪突然一個翻身,緊緊抱住了她溫暖的、嬌小的、正向上迎合著的、正在不住簌簌不停顫抖著的身子……
四片唇,火熱。
火熱的唇,緊緊貼在一起。
這是狂熱的時候,是搜尋、迎合、體貼的時候。
朱七七身子顫抖著,不停地顫抖著。
她怕,但她還是鼓足勇氣。
她給予,她也承受,她承受著雨點般落在她眼簾上、唇上、耳上、粉頸上、胸膛上的熱吻。
忽然,她感覺一陣奇異而熟悉的熱潮掩沒了她全身,直通過她心底最深處,她心一陣顫抖……
她猛然一口,咬在沈浪嘴唇上,用盡全力,向前一推,將沈浪推得直由床上滾了下去。
沈浪驟不及防,惶然失措,道:「你……你瘋了麼?」
朱七七搶過一床被,緊裹住她的身子,瘋狂般嘶聲大呼道:「你不是沈浪……你不是沈浪……」
沈浪道:「你瘋了,我不是沈浪是誰?」
朱七七嘶聲道:「你這個,畜生,惡賊……你……你這卑鄙無恥,豬狗不如的東西,我已知道你是誰!」
沈浪道:「我是誰?」
朱七七咬牙道:「王憐花!你這惡賊,你……你……你害得我好苦,幸好我現在已知道,幸好我還……還來得及。」
「沈浪」茫然笑道:「我是王憐花?」
朱七七道:「王憐花,你好狠,你設下如此毒計害我,你……你……你不但騙了我的錢,還想要我的人……」
「沈浪」道:「哦?我騙你?」
朱七七道:「你明知你的易容術雖妙,但因我和沈浪太熟,還是怕我認出,所以只好在黑黝黝的地方見我。」
她牙齒咬得吱吱作響,接道:「你學不像沈浪的聲音,所以才裝出語聲嘶啞的模樣,好讓我以為你是被折磨得連聲音都變了。」
「沈浪」道:「是這樣麼?」
朱七七道:「你易容之後,不能微笑,就故意裝出沉重之態,哦,天呀,那天我就該知道的,我那沈浪無論在多麼危急的時候,面上總是帶著那份微笑的,我從未見到他有任何時候笑不出來。」
「沈浪」道:「真的麼?」
朱七七道:「還有,你既能想出那法子逃出來,早就該逃出去了,為何偏偏要等我來了後再用出那法子……」
「沈浪」道:「還有麼?」
朱七七道:「那大漢縱要給你水喝,用繩子吊下來就行了,又何必用竹竿?這明明是早就安排好的,好教你能用竹竿逃出。」
「沈浪」笑道:「還有哩?」
朱七七咬牙道:「惡賊,你騙了我的錢還不夠,還想騙我……你……你還嫌那地牢不……不好,再用點手段,將我騙來這裡,你……你……」
「沈浪」笑道:「不錯,那地牢陰溼寒冷,在那裡,任何人都不會想到這勾當,我將你帶來這裡要你自己就送上門來。」
直到此刻,他話中才肯承認自己是王憐花。
朱七七嘶聲罵道:「惡賊,畜生,你的心只怕早已被狗吃了,你想將我完全騙去之後,再想個法子脫身,然後我便會恨沈浪一輩子,我就會不顧一切,找沈浪報仇,這樣你不但害了我還害了沈浪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正是,這就叫作一石二鳥之計,你懂麼?」
朱七七道:「除了你這惡賊,還有誰使得出這樣的毒計,普天之下,只怕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卑鄙更惡毒的人了!」
王憐花笑道:「但我卻還有件事不懂。」
他不等朱七七答話,便介面道:「我這妙計既已瞞了你這麼久,為何你又會突然識破?」
朱七七恨聲道:「只因我……我……」
語聲微頓,大呼道:「你莫管我是如何識破的,總之我識破了就是。」
她如此嘶呼,只因這問題非但王憐花百思不解,她自己也回答不出——也許是無顏回答出來。
原來她方才與「沈浪」親密時,突然感覺出對方的「行動」,竟是那麼熟悉,竟與那日在地牢中被王憐花輕薄時完全一樣。
她這才能在那千鈞一髮時,識破了秘密。
要知男人在與女子親密時,所做的「行動」常常會有一定的「步驟」,他物件縱不同,但這「步驟」卻不會改變。
而女子在這一方面的感覺,又總是特別敏銳。
不知何時,王憐花竟將室中燈火燃起了。
他站在床前,那面容果然與沈浪有九分相似,只是那雙眼睛,那雙盯著朱七七瞧的眼睛,卻是說不出的險惡、淫猥。
朱七七將身子裹得更緊,咬牙切齒,卻不敢回頭望他,她恐慌悲憤的怒火已漸消失,恐懼已漸漸升起。
王憐花笑道:「你很聰明,你很聰明,委實超出我想象之外,但你此刻自以為什麼事你都已知道了麼?」
朱七七恨聲道:「我還有什麼事不知道,我……」
突然似乎想起了一件事,抬頭一望,便瞧見王憐花那雙惡毒而淫猥的眼睛,她身子立刻為之一震,失聲呼道:「這雙眼睛……是這雙眼睛。」
王憐花微微笑道:「什麼眼睛?」
朱七七顫聲呼道:「是你,是你,方才害死熊貓兒的,也是你,那……那惡魔也是你改扮成的,是麼?是麼?」
王憐花哈哈大笑道:「不錯,你心目中那惡魔的容貌,本就是江左司徒門人易容而成的,我也曾瞧過一眼,我為何不能扮成那容貌?江左司徒門下易容之術雖高妙,卻也未必能及得我王憐花王大少爺。」
朱七七嘶聲道:「惡賊,你……你……好……」
王憐花大笑截口道:「我的好姑娘,你雖聰明,卻還是什麼事也不知道的,你可願我將這些事從頭到尾告訴你。」
朱七七身子抖得如風中秋葉,道:「你……你說……說……」
王憐花道:「我在那荒郊外遇見了金不換、李長青等人,他們雖不識我,我卻識他們,便上去和他們搭訕。」
朱七七道:「這些人居然也跟你說話?」
王憐花笑道:「只因我一句話便已把他們說服了。」
朱七七道:「你……你說的可是沈浪?」
王憐花大笑道:「不錯,又被你猜著了,我故作也要尋沈浪算賬之態,他們自然對我大是親近,於是我便指點路途,令他們先到此地來等候於我,他們走的是小徑密道,足印自然平地失蹤,卻害得你與那貓兒疑神疑鬼。」
此點朱七七倒是早已猜到,但另一件事她卻想不出。
她忍不住又問道:「他們又怎會如此聽信你的話,先來此地?」
王憐花笑道:「只因他們急需我這幫手來對付沈浪,只因他們都道我是個仁義英雄,那沈浪卻是個大惡賊。」
朱七七恨聲道:「該死,瞎了眼睛!」
王憐花道:「我自他們口中,得知你也在左近,所以便留在那裡,過不半晌,便瞧見你與那貓兒施施然來了!」
他大笑一聲,道:「到那時我才知道你外表雖裝得三貞九烈,其實卻是水性楊花,竟與那貓兒那般親密,想也做了些不可告人之事。」
朱七七怒罵道:「放屁!我與熊貓兒正大光明,只有你……你這雙髒眼睛,把人家乾乾淨淨的事也瞧髒了。」
王憐花也不理她,自己接道:「你與那貓兒手拉手走在前面,我便遠遠跟在你們背後,你與那貓兒上了山,我靈機一動,片刻間便扮成你心中那惡魔的模樣,抄近路上了山,然後,我略施妙計,不費吹灰之力,便叫那貓兒化作肉泥,哈哈,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,他能為你而死,也算死得不冤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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