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浪嘆道:「要住口的本該是你。」
朱七七頓足道:「死人,你這死人,你難道還不知道,這王憐花便是將鐵化鶴、展英松他們綁去的惡魔。」
沈浪吃了一驚,皺眉望向王憐花。
王憐花卻笑了,道:「朱姑娘,你可願再吃些藥麼?在下與姑娘你素昧平生,姑娘又何苦如此含血噴人?」
朱七七道:「素昧平生?含血噴人?你,你,你這惡賊、畜生,你做了的事,為何不敢承認?」
王憐花茫然道:「在下做了什麼?在下只不過救了你而已,這難道還救錯了麼?沈兄,你且評評這個理。」
沈浪嘆道:「王兄自然未錯,她只怕是……」
朱七七已急得快要瘋了,雙足亂踢,將一雙白生生的小腿都踢得露出衣襟,她也不管。
沈浪只得將她下身穴道制住,嘆道:「你安靜些好麼?」他制住了她的穴道,又覺有些過意不去,嘆道:「你要知道,我這是為你好。」
朱七七嘶聲道:「你這死人,方才王憐花為何未將你一刀殺死,也好教你知道究竟誰錯了,誰是瘋子。」
沈浪苦笑道:「王兄怎會殺死我,你……」
朱七七道:「你還說……死人,笨豬,我咬死你……咬死你……」她張口去咬沈浪,卻又咬不著。
歐陽喜實在看不過了,忍不住道:「姑娘縱然有事要說,也該好生說話才是……」
朱七七呼道:「我不要好生說話,我……我要發瘋,要發瘋……你們索性殺了我吧,我不要活了……」
她說的話全是真的,別人卻將她當作瘋子,她又是著急,又是委屈,哪裡忍得住,終於放聲大哭起來。
眾人面面相覷,一時間俱都作聲不得。
白飛飛忍不住走過來,柔聲道:「姑娘……小姐,莫要哭了,求求你好生說話好麼?你這樣的脾氣,吃虧的是自己……」
朱七七怒道:「我不要你管,我吃虧是我自己的事,你……給我滾開,滾得遠遠的,我不要看見你。」
白飛飛垂下了頭,委屈地走開了,目中也湧出了淚珠。
沈浪嘆道:「她說的話本是好意,你何苦如此?」
朱七七痛哭著道:「我偏要如此,你又怎樣?她是好人,我……我是瘋子,你去照顧她吧,莫要管我。」
白飛飛終也忍不住仆倒在地,放聲痛哭起來。
王憐花已取出粒藥丸,長嘆道:「瞧這姑娘模樣,神智只怕已有些錯亂了,在下這粒丸藥,倒可令她鎮定,便請沈兄喂她服下。」
沈浪瞧了瞧朱七七,只見她目光赤紅,頭髮披散,的確是有些瘋了的模樣,只得接過丸藥,道:「多謝兄臺……」
他話才出口,朱七七已放聲大呼道:「我不要吃……不要吃……他這丸藥裡必定有迷藥,我吃了這藥,就是想死也死不了……」
沈浪也不理她,自管將丸藥送到她嘴邊,道:「聽話……好生吃下去……」
朱七七拼命扭住頭,嘶聲道:「我不吃,死也不吃,求求你……求求你莫要逼我,我若是吃了這藥,便永遠也不能說出他的秘密了。」
沈浪微一遲疑,嘆道:「你若是肯安靜下來,好生說話,我就不要你吃,否則……」
朱七七顫聲道:「好。我安靜下來,我好生說話,只要你不強迫我吃這藥,你,你要我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。」
她委實心膽已寒,只有痛苦地屈服了。
王憐花道:「這丸有毒麼?」
冷笑一聲,取回丸藥,送入嘴裡,一張口吞了下去,仰首望天冷冷笑道:「藥裡有毒,就毒死我吧。」
沈浪長嘆一聲,搖頭道:「朱七七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朱七七淚流滿面,道:「求求你,莫要相信他,他一舉一動,都藏著奸計,他……他實是世上最最惡毒的人。」
王憐花冷笑道:「朱姑娘,我究竟與你有何怨恨,你要如此害我?」
朱七七顫聲道:「沈浪,你聽我說,那日我與你分開之後,恰巧瞧見了展英松等人,神智都已痴痴迷迷……」
她抽抽泣泣,將自己如何遇見趕人的白雲牧女,如何躲在車下,如何到了那神秘的庭園,如何遇見了王憐花,如何被那絕美的神秘夫人所擒,如何被送入了地窖等種種情事,俱都說了出來。
她說的俱屬真實,沈浪縱待不信,又委實不得不信。
王憐花冷笑道:「好動人的故事,沈兄可是相信了?」
沈浪雖未答話,瞧著他的雙目中卻已有懷疑之色。
王憐花道:「沈兄難道未曾想想,她所說若是真的,如此機密之事,在下又怎會縱虎歸山,平白放了她?」
歐陽喜忍不住接道:「是呀,在那般情況下,王兄自然怕朱姑娘將機密洩漏,自然是萬萬不肯平白將她放了。」
沈浪仍未說話,懷疑的目光,卻已移向朱七七。
朱七七垂首道:「這其中自有緣故,只因……只因……」
她雖然生性激烈,但叫她說出地窖中發生的那些事,叫她說出那些情愛的糾纏,她委實還是說不出口。
沈浪卻已連聲催促,道:「只因什麼,說呀。」
朱七七咬了咬牙,霍然抬頭,大聲道:「好,我說,只因這姓王的喜歡我,我卻喜歡姓沈的,他被我激不過,便要我將沈浪帶去,所以只得將我放了。」
歐陽喜等人聽得一個少女口中,居然敢說出這樣的話來,都不禁呆住了,熊貓兒目中已有些痛苦之色。
王憐花卻縱聲大笑起來,道:「朱姑娘的話,委實愈說愈妙了……朱姑娘縱是天仙化人,在下也未必愛你愛得那般發狂。」
朱七七嘶聲道:「你還不承認?你三番兩次要害沈浪,豈非便是為了這緣故,方才你還對我說過,我是你平生唯一真正喜歡的女子……」
王憐花大笑截口道:「方才我還說過?沈兄,你可聽到了麼?」
沈浪苦嘆一聲,道:「未曾聽得。」
朱七七著急道:「他明明說了的,只是……只是你那時已被他藥物所迷,睡著了,他趁機向我說的。」
王憐花搖頭嘆道:「姑娘你方才還說我三番兩次加害沈兄,此刻卻又說他被我藥物所迷……沈兄,在下既要害你,為何不趁你被迷倒時殺了你……各位都請來聽聽,世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麼?」
眾人俱都默然無語。
朱七七大聲道:「你迷倒他,只是向我說話,只因那時你已認出了我,你怕我終生恨你,所以不敢殺他。」
王憐花道:「那時連沈兄都未認出你,我怎會認出你;何況,縱然退一步說,我已真的認出了你,但我明知你要說出我的秘密,我為何還要救你,讓你說話,難道我發瘋了?難道我自己要害自己?」
說到這裡,哪裡還有一人相信朱七七說的故事。
朱七七瞧見眾人臉色,又要急瘋了,嘶聲道:「你這惡魔,你究竟在使何詭計,我怎會知道?」
王憐花笑道:「你自不知道,只因這一切都不過是你在做夢而已,一場荒唐已極,但也十分有趣的大夢。」
朱七七所說的雖是句句實言,怎奈卻無一人相信於她,這種被人冤枉的委屈滋味,當真比什麼都要難受。
她嘶聲大呼道:「我說的話,難道你們都不相信?」
沒有人答話——只因眾人面上的神情,已是最好的回答,朱七七目光四轉,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來。
她哭得雖然傷心,也無人安慰於她。
熊貓兒忽然道:「若要知道朱姑娘所說是真是假,倒有個法子。」
歐陽喜道:「你這貓兒又有什麼怪主意了?」
熊貓兒道:「朱姑娘所說若是真的,想必可帶我們到她所說的那些地方……」
朱七七哭聲未住,已大喜呼道:「不錯,就是這樣,我早說了,我帶你們去,姓王的也莫要走,到了那裡看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沈浪嘆道:「此事本已無需證明,但為了要她死心,唉,也只有如此了,卻不知王兄可願相隨一行?」
王憐花微笑道:「沈兄不說,在下也是要去的,只因在下也要瞧瞧,朱姑娘若是無法證明時,她還有什麼話說。」
這時正午已過,繁華冠於中原的洛陽城,街上行人自然不少,沈浪、朱七七等這一行人來到街上,也自然是扎眼得很。
但「中原孟嘗」歐陽喜在這洛陽城中,當真可說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人物,有歐陽喜在,行人哪裡還敢多瞧他們一眼。
朱七七淚痕才幹,眼睛還是紅紅的,當先帶路而行,她路途自然不熟,走了許久還未認出路徑。
沈浪與熊貓兒一左一右,緊緊跟著她,白飛飛也忍不住跟出來了,垂頭跟在後面,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。
兜了半天圈子,歐陽喜不禁皺眉道:「朱姑娘若是路途不熟,只要說出那地方何在,在下倒可做識途老馬,為朱姑娘領路前行。」
朱七七寒著臉道:「不用你帶路,也不用你說話。」
又兜了半天圈子,突然轉入一條長街,街道兩旁,有三五家小吃店,一陣陣食物香氣,自店裡傳了出來。
朱七七這時肚子早已餓了,聞得香氣,心頭一動,突然想起那日她自棺材店裡逃出時,亦是飢寒交迫,也曾聞到過這樣的香氣。
再看兩旁市招店鋪,入眼都十分熟悉,朱七七大喜之下,放足前奔,猛抬頭,已可瞧見「王森記」三字。
那黑底金字的招牌,是萬萬不會錯了,何況招牌兩旁還有副對聯,對聯上的字句她更已背得滾瓜爛熟,寫的正是:
「唯恐生意太好,但願主顧莫來。」
再瞧進去,門裡一座高臺,櫃上有天平,兩個夥計,一個缺嘴,一個麻子,正在量著銀兩。
這一切情況,俱是她那日逃出時一模一樣。
朱七七忍不住大喜脫口道:「就在這裡。」
沈浪皺眉道:「這棺材鋪?」
朱七七道:「就是這棺材鋪,萬萬不會錯的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這棺材鋪確是在下的買賣,朱姑娘家裡若是有什麼人死了,要用棺材,在下不妨奉送幾口。」
朱七七隻作未聞,當先衝了進去。
那兩個夥計本待攔阻,但瞧見王憐花,便一齊躬身笑道:「少爺您來了,可是難得,小的們這就去沏茶。」
王憐花揮了揮手,揖客而入,其實他縱不揖客,沈浪與熊貓兒也早已隨著朱七七闖了進去。
門面後,是間敞棚屋子,四面都堆著已做好的或未做好的棺材,一些赤著上身的大漢,午飯方過,正坐在棺材板上喝茶,聊天,抽著旱菸,瞧見王憐花等人來了,自然齊地長身而起,含笑招呼。
刨木花,洋鐵釘,雖然散落一地,但朱七七凝目瞧了幾眼,便已發覺左面一塊石板有鬆動的痕跡。
她忖量地勢,這塊石板正是她那日逃出之處——這種事她自然清清楚楚地記得,再也不會忘記。
她面上不禁泛起笑容——這是她多日來初次微笑,她生怕王憐花要加攔阻,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,走了過去,走了幾步,她再也忍不住縱身一躍,躍在那方石板上,回首望向王憐花,大聲道:「好了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王憐花似乎莫名其妙,皺眉道:「怎樣?」
朱七七笑道:「你還裝什麼糊塗?你明知這方石塊下,便是那地窖秘道的入口,我那日便是自這裡逃出來的。」
到了這時,連金無望都不禁為之悚然動容,狠狠盯住王憐花,哪知王憐花卻又大笑起來,道:「妙極,妙極。」
朱七七冷笑道:「妙什麼?虧你還笑得出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石板下既有秘道,姑娘何不掀開來瞧瞧?」
朱七七道:「自然要掀開來瞧瞧。」
熊貓兒趕上一步,道:「我來。」
朱七七瞪眼道:「這一切都是我發現的,我不許別人動手。」
地上自有鐵錘、鐵鍬,她取了柄鐵鍬,自石縫間挖了下去,將石板一寸寸撬起。
眾人的目光,自然俱都瞬也不瞬,盯著那一寸寸抬起的石板,只聽朱七七一聲輕叱,石板豁然而開。
石板不開,猶自罷了,石板這一開,眾人面上都不禁變了顏色,朱七七驚呼一聲,踉蹌後退——
石板下一片泥土,哪有什麼秘道。
王憐花縱聲大笑起來,那笑聲委實說不出的得意。
沈浪皺眉瞧著朱七七,熊貓兒、歐陽喜只是搖頭嘆氣,金無望木然無言,白飛飛眼中卻又不禁流下同情的眼淚。
朱七七怔了半晌,突然發瘋似的,將那四邊的石板,俱都挖了起來,眾人冷冷地瞧著她,也不攔阻。
她幾乎將所有的石板全都掀開,但石板下仍都是一片完好的土地,瞧不出絲毫被人挖掘過的跡象。
王憐花大笑道:「朱姑娘,你還有什麼話說?」
朱七七滿身大汗,一身泥土,嘶聲道:「你這惡賊,你……你必定早已算定咱們要來的,是以早就偷偷地將這裡的秘道封死了。」
沈浪苦笑道:「瞧這片地上的苔痕印,便是死人也該瞧得出已有數十年未曾被人動過了,下面必定便是造屋的地基……朱七七,朱姑娘,求求你莫要再危言聳聽,害得咱們也跟著你一起丟人好麼。」
朱七七捶胸頓足,流淚嘶呼道:「沈浪,真的,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,求求你,相信我,我一生中從未有一次騙過你……」
沈浪嘆道:「但這次呢?這次……」
王憐花突然截口笑道:「朱姑娘若是還不死心,在下也不妨再將這塊地整個掀起來,也好讓她瞧個清楚明白。」
沈浪道:「王兄何必如此……」
王憐花笑道:「無妨,事情若不完全水落石出,在下實也難以做人……」
他向大漢們揮了揮手,又道:「大夥兒還不快些動手。」
黃昏之前,地面便已整個翻起,地下果然是多年的地基,這真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來的。
沈浪與熊貓兒等人,只有搖頭嘆氣。
王憐花笑道:「朱姑娘,怎樣?」
朱七七「噗」地跌坐了下去,面容木然,痴痴迷迷,只是瞪著眼發怔,連眼淚都已流不出來。
王憐花道:「王憐花在洛陽城裡的棺材店,只此一家,別無分號,各位若是不信,不妨去別處打聽打聽。」
此時此刻,還有誰能不信他的話?他縱然說這些棺材都是圓的,只怕也無人敢說不相信了。
沈浪嘆道:「在下除了道歉之外,實不知還有什麼話能對兄臺說,但望王兄念她婦道人家,莫要將此事放在心上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有沈兄這樣一句話,小弟便是將房子拆了,又有何妨?沈兄若不嫌棄,便請到寒舍用些酒飯。」
沈浪道:「怎敢驚擾,還是……」
朱七七突然翻身掠起,大聲道:「你不去,我去。」
沈浪苦笑道:「你還要去哪裡?」
朱七七揉了揉眼睛,道:「他家。」
沈浪道:「王公子幾時邀請了你?」
朱七七道:「他請了你,我便要跟去,我……我定要瞧個明白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對了,朱姑娘縱不肯去,在下也是定必要請朱姑娘去的,在下好歹也要朱姑娘索性瞧個明白。」
王憐花富甲洛陽,巨室宅院,氣派自是不同凡響。
一進大門,朱七七眼睛就不停東張西望。
王憐花笑道:「寒舍雖狹窄,但後院中倒也頗有些園林之勝,只是小弟才疏學淺,空將園林整治得一團俗氣,想沈兄胸中丘壑必定不凡,沈兄若肯至後院一行,加以指點,園林山石,必定受益良多,小弟也可跟著沾光了。」
沈浪還未說話,朱七七已冷笑道:「咱們正是想去後院瞧瞧。」
沈浪苦笑道:「王兄那番話,也正是要你去瞧個明白,瞧個死心……」
朱七七冷笑截口道:「只有奸詐狡猾的人,才會說拐彎抹角的話,這種話,我聽得懂也要裝不懂的。」當先大步行去。
她橫衝直闖,有路就走,半點也不客氣,似乎竟將這別人的私宅,當作自己家裡,沈浪相隨而行,唯有苦笑搖頭。
但見松木清秀,樓臺玲瓏,一亭一閣,無不佈置得別具匠心,再加上松巔亭角的積雪,更令人渾然忘俗。
但庭院寂寂,既無人聲,亦無鳥語,唯有松濤竹韻,點綴著這偌大園林的空寂與幽趣。
朱七七心頭又不免開始急躁,暗道:「那些彪形大漢與白雲牧女們,都到哪裡去了?」
她縱然再狠,也不能說要搜查別人的屋子。
走到盡頭,也有數間曲廊明軒,三五亭臺小樓,旁邊也有一排馬廄,馬嘶之聲,自寒風中不時傳來。
但這一切,俱都絕非朱七七那日見到的光景。
朱七七終於停下腳步,大聲道:「你的家不是這裡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在下難道連自己的家在哪裡都不知道,而朱姑娘反而知道麼?如此說來,在下豈非變成了呆子。」
朱七七頓足道:「明明不是這裡,你還要騙我。」
歐陽喜忍不住介面道:「王公子居住此地,已有多年,那是萬萬不會錯的,朱姑娘若再不信,在下亦可以身家保證。」
朱七七道:「那……那他必定還有一個家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在下還未成親,更不必另營藏嬌之金屋。」
朱七七突然大喝一聲,道:「氣死我了。」
整個人都跳了起來,一躍丈餘,自亭角抓了團冰雪,塞在嘴裡,咬得「吱吱喳喳」作響,別人在一旁瞧著,都不禁要打寒噤,她的臉卻仍紅紅的燒得發燙,她又急又怒,整個人都似要燒了起來,真恨不得倒在雪地裡打幾個滾才對心思。
沈浪苦笑道:「你何苦如此……」
朱七七大喝道:「不要你管我,你走開……」
她突又躥到王憐花面前:「我問你,你是否還有個母親?」
王憐花笑道:「在下若是沒有母親,難道是自石頭縫裡跳出來的不成?……姑娘你問這話,難道你沒有母親麼?」
朱七七隻作沒有聽到他後面一句話,又自喝道:「你母親可是住在這裡?」
王憐花道:「姑娘可是要見見家母?」
朱七七道:「正是,快帶我去。」
王憐花笑道:「在下正也要為沈兄引見引見家母……」
沈浪道:「王兄休要聽她胡鬧,我等怎敢驚擾令堂大人。」
王憐花道:「無妨,家母年紀雖已老了,但卻最喜見著少年英俊之士,沈兄若是不信……喏喏,歐陽兄是見過家母的。」
歐陽喜笑道:「小弟非但見過,而且還有幸嘗過王老伯母親手調的羹湯,她老人家可真是位慈祥的老夫人。」
王老夫人午睡方起,滿頭如銀白髮,梳得一絲不亂,端坐在堂前,含笑接見愛子的賓客。
只見她滿面皺紋,滿面笑容,一面談笑風生,一面還不住殷殷叮嚀自己愛子快些備酒,莫要慢待了賓客。
群人對望了一眼,心裡不約而同暗道:「果然是位端莊慈祥的老婦人。」
但朱七七見了這慈祥的老婦人,卻更急得要瘋了。
她本要放聲大喝:「這不是你的母親。」
但她還未真個急瘋,這句話她無論如何,還是說不出口來,此時此刻,她知道自己只有咬牙忍住,什麼話都不能說了。
她腦海突然變得暈暈沉沉,別人在說什麼,她一句也聽不見,別人在做什麼,她也瞧不清。
好容易捱到時刻——酒飯用過,王老夫人也安歇了,王憐花再三挽留後,沈浪終於告辭而出。
王憐花忽然含笑喚道:「朱姑娘……」
朱七七霍然回頭,道:「鬼叫什麼?」
王憐花笑道:「寒舍的大門,永遠為朱七七開著的,朱七七心裡若是還有懷疑之處,不妨隨時前來檢視。」
朱七七狠狠瞪了他兩眼,居然未曾反唇相譏。
王憐花介面笑道:「朱姑娘怎地不說話了?」
朱七七狠狠跺了跺腳,搶先奪門而出。
沈浪苦笑道:「王兄如此對她,她還有什麼話說。」
風雪寒夜,沈浪也未再堅持離城,於是一行人便在歐陽喜宅中歇下——直到宵夜酒食上來,朱七七還是未曾說話。
她始終皺著眉,低著頭,也不知在想些什麼。無論誰向她說話,她也都不理不睬,彷彿沒有聽到。
歐陽喜忍不住嘆道:「那王憐花雖非君子,但也絕非朱姑娘所說的那般人物,這其中想必有些誤會,沈兄你……」
沈浪含笑截口道:「這個兄臺不說,在下也知道的。」
歐陽喜道:「何況他雖然文武雙全,卻從來未曾在人前炫露,除了我輩三兩人外,洛陽城中只知他是個風流自賞的富家公子,誰也不知他身懷絕技,至於江湖中人,他更是從來也不加過問的了。」
沈浪笑道:「這個在下也知道的……」
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,大聲道:「你知道個屁。」
沈浪皺眉道:「到了此刻,你還要胡鬧,你那般冤枉人家,若非王公子生性善良,脾氣溫柔,他怎會放過你。」
朱七七恨聲道:「他不放過我?……哼,我才不會放過他哩。」
沈浪道:「你還要怎樣?」
朱七七胸膛起伏,過了半晌突然長長嘆了口氣,道:「我要睡覺了。」
沈浪展顏一笑,道:「你早該睡了……」
一直垂首坐在朱七七身旁的白飛飛,此刻方自盈盈站起,道:「我去服侍姑娘安歇。」
她垂首跟在朱七七身後,走了兩步,朱七七突然回身,大喝道:「誰要你服侍,你走遠些吧。」
白飛飛顫聲道:「但……但……姑娘大恩……」
朱七七冷笑一聲道:「對你有恩的,是姓沈的,可不是我,你還是去服侍他睡覺吧。」反手一推,頭也不回地去了。
白飛飛怎禁得起她這一推,嬌弱的身子,早已跌倒,目中的眼淚,也早已忍不住斷線珍珠般落了下來。
沈浪自然伸手扶起了她,嘆道:「她就是這樣的脾氣,你莫要放在心上,其實……其實……唉!她面上兇惡,心裡卻並非如此的。」
白飛飛含淚點頭,顫聲道:「朱姑娘對我恩重如山,我今生已永遠都是她的人了,她……她無論怎樣對我,都是應當的。」
沈浪凝目瞧了她半晌,平和安詳的面容上,竟也突然現出了一絲激動之色,過了半晌,方自長嘆道:「只是……只是這太委屈你了。」
白飛飛悽然一笑,道:「我生來便是個薄命人,無論吃什麼樣的苦,我都已慣了,何況……何況公子們都對我這麼好,這……這已是我……我……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……」
她不停地悄悄抹眼淚,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了出來。
她忍也忍不住,擦也擦不幹。
沈浪又自默然半晌,終於嘆道:「你也去睡吧。」
白飛飛道:「多謝公子。」
她再次盈盈站起萬福轉身,卻始終不敢抬頭——她彷彿不敢接觸到沈浪的目光,她不敢抬頭去瞧沈浪一眼。
她起先走得很慢,但愈走愈快,方自走出簾外,她那幽怨的哭聲已傳了進來,簾外的哭聲,更令人聞之心碎。
歐陽喜長嘆道:「這樣的女子,才是真正的女子,誰若能娶這樣的女子為妻,那當真是天大的福氣。」
熊貓兒道:「你如此說話,那朱姑娘便不是真正的女子了?」
歐陽喜道:「朱姑娘麼……咳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熊貓兒道:「老狐狸,你不說就不說,咳嗽什麼?其實白姑娘雖然溫柔如水,美麗如花,但朱姑娘也未見就比不上她。」
歐陽喜道:「朱姑娘自也是絕世美人,只是她的脾氣……」
熊貓兒大笑道:「你知道什麼?她那樣的脾氣,只因她心中實是熱情如火,誰若被這樣的女子愛上才是真正的福氣哩。」
歐陽喜笑道:「這是否福氣,便該問沈兄了。」
沈浪微微一笑,顧左右而言其他,這時窗外風雪交加,室內卻是溫暖如春,沈浪凝目窗外,突然喃喃道:「如此寒夜,難道還有人會冒雪出去不成?」
歐陽喜未曾聽清,忍不住問道:「沈兄在說什麼?」
沈浪笑道:「沒有什麼……來,熊兄,且待小弟敬你一杯。」
又自幾杯落肚,熊貓兒突然推杯而起,大笑道:「小弟已自不勝酒力,要去睡了……千金不易醉後覺,一覺醒來愁盡消……哈哈,埋頭一睡無煩惱,夢中嬌娃最妖嬈……」
狂歌大笑聲中,「砰」地推倒了椅子,竟真的踐踏而去了。
沈浪大聲道:「如此盛會,熊兄怎可先走?」
王憐花笑道:「且放這隻醉貓兒去,你我還再痛飲三百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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