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大相公含笑瞧著那少年,道:「王公子,怎樣?」
錦衣少年微笑著搖了搖頭。
賈大相公目光轉向朱七七,抱拳笑道:「恭喜姑娘,這天仙般的女孩子,已是姑娘的了,不知姑娘的銀子在哪裡?哈哈,兩萬兩的銀子也夠重的了。」
朱七七呆了一呆,訥訥道:「銀子我未帶著,但……但過兩天……」
賈大相公面色突然一沉,道:「姑娘莫非是開玩笑麼,沒有銀子談什麼買賣?」
大廳中立時四下響起一片譏嘲竊笑之聲。
朱七七粉面漲得通紅,她羞惱成怒,正待翻臉,哪知那自始至終,一直坐在那裡養神的窮老頭子,突然張開眼來,道:「無妨,銀子我借給你。」
眾人更是驚奇,朱七七也不禁吃驚得張大了眼睛,這老頭子窮成如此模樣,哪有銀子借給別人。
賈大相公強笑道:「這位姑娘你老人家素不認得,怎能……」
窮酸老人「嗤」地一笑,冷冷道:「你信不過她,我老人家卻信得過她,只因你們雖不認得她,我老人家卻是認得她的。」
賈大相公奇道:「這位姑娘是誰?」
窮酸老人道:「你賈剝皮再會騙人銀子,再騙三十年,她老子拔下根寒毛,還是比你腰粗,我老人家也不必說別的,只告訴你,她姓朱。」
賈大相公吃驚道:「莫……莫非她是朱家的千金。」
窮酸老人哼了一聲,又閉起眼睛,但別人的眼睛此刻卻個個都睜得有如銅鈴般大小,個個都在望著朱七七。
自古以來,這錢的魔力從無一人能夠否認,賈大相公這樣的人,對金錢的魔力,更知道得比誰都清楚。
他面上立刻換了種神情,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,道:「既是你老人家肯擔保,還有什麼話說……飛飛,自此以後,你便是這位朱姑娘的人,還不快過去。」
滿廳人中,最吃驚的還是朱七七,她實在猜不透這窮酸老人怎會認得自己,更猜不透像賈剝皮這樣的人,怎會對這窮酸老人如此信任——這窮酸老人從頭到腳,看來也值不上一兩銀子。
那白衣少女已走到朱七七面前,她目光中帶著無限的歡喜,無限的溫柔,也帶著無限的羞澀。
她盈盈拜了下去,以一種黃鶯般嬌脆、流水般柔美、絲緞般的光滑、鴿子般的溫馴聲音輕輕道:「難女白飛飛,叩見朱姑娘。」
朱七七連忙伸手拉起了她,還未說話,大廳中已又響起那「中原孟嘗」歐陽喜宏亮的語聲,道:「好戲還在後頭,各位此刻心裡,想必也正和兄弟一樣,在等著瞧冷二太爺的了。」
眾人鬨然應聲道:「正是。」
朱七七好奇之心又生:「這冷二太爺不知又是何許人物?瞧這些人都對他如此尊敬,他想必是個極為了不起的角色。」
眼波四下一掃,只見大廳中百十雙眼睛,竟都已望在窮酸老人的身上,朱七七駭了一跳:「莫非冷二太爺竟是他?」
抬起頭來,忽然發現那錦衣少年身後已多了個容貌生得極是俊秀的書童,這書童一雙眼睛竟在瞬也不瞬地瞧著她,朱七七忽覺這書童容貌竟然極是熟悉,卻又偏偏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
這時窮酸老人已又張開眼來,乾咳一聲,道:「苦兒,咱們這回帶來些什麼,一樣樣說給他們聽吧,瞧瞧這些老爺少爺們,出得起什麼價錢。」
他身後那又黑又瘦的少年童子——苦孩兒,有氣沒力地應了一聲,緩步走出,緩緩道:「烏龍茶五十擔。」
接連一片爭議聲之後,一個當地鉅商出價五千兩買了,苦孩兒道:「桐花油五百簍……徽墨一千錠……」
他一連串說了七八樣貨,每樣俱是來自四面八方的特異名產,自然瞬息間便有人以高價買了。
朱七七隻見一包包銀子被冷二太爺收了進去,但貨物卻一樣也未曾看見,不禁暗暗忖道:「這冷二果然不愧鉅商,方能使人這般信任於他,但他卻又為何作出如此窮酸模樣?嗯,是了,此人想必定是個小氣鬼。」
心裡方自暗暗好笑,那苦孩兒已接著道:「碧梗香稻米五百石。」
賈大相公一直安安分分地坐在那裡,聽得這「碧梗香稻米」,眼睛突然一亮,大聲道:「這批貨兄弟買了。」
苦孩兒道:「多少?」
賈大相公微一沉吟,面上作出慷慨之色,道:「一萬兩。」
這「碧梗香稻米」來路雖然稀少,但市價最多也不過二十多兩一石而已,賈大相公這般出價,的確已不算少。
哪知那錦衣少年公子竟突然笑道:「小弟出一萬五千兩。」
賈大相公怔了一怔,終於咬牙道:「一萬六千。」
王公子笑道:「兩萬。」
賈大相公變色道:「兩萬?……王公子你莫非在開玩笑麼?碧梗香稻米,自古以來也沒有這樣的價錢。」
王公子微微笑道:「兄臺如不願買了,也無人強迫於你。」
賈大相公面上忽青忽白忽紅,咬牙切齒,過了半晌,終於大聲道:「好,兩萬一。」
這價錢已遠遠超過市價,大廳中人聽得賈剝皮居然出了這賠本的價錢,都不禁大是驚異,四下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之聲。
王公子忽道:「三萬。」
賈剝皮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大叫道:「三萬!你……你……你瘋了麼?」
王公子面色一沉,冷冷道:「賈兄說話最好小心些。」
強橫霸道的賈剝皮,竟似對這初出茅廬的王公子有些畏懼,竟不敢再發惡言,「噗」地跌坐在椅上,面色已蒼白如紙。
苦孩兒道:「無人出價,這貨該是王公子的了。」
賈剝皮突又大喝一聲:「且慢!」自椅上跳起,顫聲道:「我……我出三萬一千,王……王公子,俺……俺的血都已流出了,求求你,莫……莫要再與我爭了好麼?」
王公子展顏一笑,道:「也罷,今日就讓你這一遭。」
賈剝皮面上現出狂喜之色,立刻就數銀子。大廳中人見他出了三倍的價錢才買到五百包米,居然還如此歡喜,心中不禁更是詫異,誰也想不到賈剝皮今日居然也做起賠本的買賣來了。
那苦孩兒收過賈剝皮的銀子,竟忽然咯咯大笑了起來,彷彿一生中都未遇過如此開心的事。
那王公子面上也滿臉笑容,賈剝皮道:「你……你笑什麼?」
苦孩兒道:「開封城有人要出五萬兩銀子買五百包碧梗香稻米,所以,你今日才肯出三萬兩銀子來買,是麼?」
賈剝皮變色道:「你……你怎知道?」
苦孩兒嘻嘻笑道:「開封城裡那要出五萬兩銀子買米的鉅富,只不過是我家冷二太爺故意派去的,等你到了開封,那人早已走了,哈哈……賈剝皮呀賈剝皮,不想你也有一日,居然上了咱們的大當了。」
賈剝皮面無人色,道:「但王……王公子……」
苦孩兒笑道:「王公子也是受了我家冷二大爺託咐,要你上當的……」
他話還未說完,賈剝皮已狂吼一聲,撲了上來。
冷二先生雙目突睜,目中神光暴長,冷冷道:「你要怎地?」
賈剝皮瞧見他那冰冷的目光,竟有如捱了一鞭子似的倒退三步,怔了半晌,竟突然掩面大哭了起來。
朱七七卻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,大廳中人人竊笑,見了賈剝皮吃虧上當,人人都是高興的。
冷二先生面帶微笑,道:「施榮貴方才吃虧了,苦兒,數三千兩銀子給施老闆,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,你也莫要客氣。」
施榮貴大喜稱謝,朱七七更是暗暗讚美,她這才知道這一副窮酸模樣的冷二先生,非但是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,而且也並非她想象中那般小氣。
但是這時冷二先生眼睛又闔了起來,苦孩兒神情也瞬即又恢復那無精打采的模樣,緩緩地道:「還有……八百匹駿馬。」
「八百匹駿馬」這五個字一說出來,大廳中有兩夥人精神都立刻為之一振,眼睛也亮了起來。
這兩夥人一夥是三個滿面橫肉的彪形大漢;另一夥兩人,一個面如淡金,宛如久病未愈,另一個眼如鷹隼,鼻如鷹鉤,眉宇間滿帶桀驁不馴的剽悍之色,似是全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裡。
朱七七一眼望過,便已猜出這五人必定都是黑道中的豪傑,綠林裡的好漢,而且力量俱都不小。
只見那三條彪形大漢突然齊地長身而起,第一人道:「兄弟石文虎。」
第二人道:「兄弟石文豹。」
第三人道:「兄弟石文彪。」
三人不但說話俱是挺胸凸肚,神氣活現,語聲也是故意說得極響,顯然有向別人示威之意。
施榮貴等人聽得這三人的名字,面上果然俱都微微變色。
歐陽喜朗聲一笑,道:「猛虎崗石氏三雄的大名,江湖中誰不知道,三位兄臺又何必自報名姓。」
石文虎哈哈笑道:「好說好說,歐陽兄想必也知道,我兄弟此番正是為著這八百匹駿馬來的,但望各位給我兄弟面子,莫教我兄弟空手而回。」
三兄弟齊聲大笑,當真是聲震屋瓦,別人縱也有買馬之意,此刻也被這笑聲打消了。石文虎目光四轉,不禁愈來愈是得意。
誰知那鼻如鷹鉤的黑衣漢子卻突然冷笑一聲,道:「只怕三位此番只有空手而回了。」
他話說得聲音不大,但大廳中人人卻都聽得十分清楚。
石文虎面色一沉,怒道:「你說什麼?」
鷹鼻漢子道:「那八百匹駿馬,是我兄弟要買的。」
石文虎道:「你憑什麼?」
鷹鼻漢子冷冷道:「在冷二先生這裡,自然只有憑銀子買馬,莫非還有人敢搶不成?」
石文虎厲聲道:「你……你出多少銀子?」
鷹鼻漢子道:「無論你出多少,我總比你多一兩就是。」
石文虎大怒喝道:「西門蛟,你莫道我不認得你!我兄弟瞧在道上同源份上,一直讓你三分,但你……你著實欺人太甚……」
西門蛟冷冷截口道:「又待怎樣?」
石文虎反手一拍桌子,還未說話,石文豹已一把拉住了他,沉聲道:「我臥虎崗上千兄弟,此番正等著這八百匹駿馬開創事業,西門兄若要我兄弟空手而回,豈非不好交代。」
西門蛟冷笑道:「你臥虎崗上千兄弟等著這八百匹駿馬,我落馬湖又何嘗不然?你空手而回不好交代,我空手而回難道好交代了麼?」
石文彪突然道:「既是如此,就讓給他吧。」
一面說話,一面拉著虎、豹兩人,轉身而出。
眾人見他兄弟突然變得如此好說話,方覺有些奇怪,哪知這一念還未轉完,眼前突然刀光閃動,三柄長刀,齊往西門蛟劈了下去,刀勢迅急,刀風虎虎,西門蛟若被砍著,立時便要被剁為肉醬。
但虎豹兄弟出手雖陰狠,西門蛟卻早已提防到這一招,冷笑聲中,身形一閃,已避過。
只聽「咔嚓嚓」幾聲暴響,他坐的一張紫檀木椅已被劈成四塊,施榮貴等人不禁放聲驚呼。
石文虎眼睛都紅了,嘶聲道:「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,咱們拼了。」
長刀揮處,三兄弟便待撲上。
那一直不動聲色的病漢,突然長身而起,閃身一把將西門蛟遠遠拉開,口中沉聲叱道:「三位且慢動手,聽我一言。」
他雖是滿面病容,但身手之矯健卻是驚人,石文虎刀勢一頓,道:「好!咱們且聽龍常病有什麼話說。」
龍常病道:「咱們在此動手,一來傷了江湖和氣,再來也未免太不給歐陽兄面子,依在下看來,不如……」
石文虎厲聲道:「無論如何,八百匹駿馬咱們是要定了。」
龍常病微微一笑,道:「你也要定了,我也要定了,莫非只有以死相拼,但若每人分個四百匹,大家卻可不傷和氣。」
石氏兄弟對望一眼,石文豹沉吟道:「龍老大這話也有道理……」
龍常病道:「既是如此,你我擊掌為信。」
石文虎尋思半晌,終於慨然道:「好!四百匹馬也勉強夠了。」大步走上前去。
龍常病含笑迎了上來,兩人各各伸出手……
突然,龍常病左掌之中,飛出兩點寒星,右掌一翻,已「砰」地擊在石文虎胸膛上,兩點寒星也擊中了文豹、文彪的咽喉。
只聽兄弟三人齊地慘呼一聲,身子搖晃不定,眼睛怒凸,凝注著龍常病,嘶聲慘呼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第三個字還未說出,石文虎已張口噴出一股黑血,石文豹、石文彪兩人,面上竟已變為漆黑顏色。
兄弟三人第三個字還未說出,便已一起翻身跌倒,三條生龍活虎的大漢頃刻間竟已變作三具屍身。
大廳中人,一個個目定口呆,只見龍常病竟又已坐下,仍是一副久病未愈,無氣無力的模樣,竟像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似的。
歐陽喜面上現出怒容,但不知怎的,竟又忍了下去。
朱七七本也有些怒意,但心念一轉,忖道:「別人都不管,我管什麼,難道我的麻煩還不夠多麼?」
再看苦孩兒,居然也是若無其事,只是淡淡瞧了那三具屍身一眼,冷冷道:「殺了人後買賣還是要銀子的。」
西門蛟哈哈一笑,道:「那是自然。」
自身後解下個包袱,放在桌上,開啟包袱金光耀目,竟是一包黃金。
苦孩兒道:「這是多少?」
西門蛟笑道:「黃金兩千兩整,想來已足夠了。」
哪知那文文靜靜、滿臉秀氣的王公子竟突然微笑道:「小弟出兩千零一兩。」
這句話說將出來,連朱七七心頭都不禁為之一震,大廳中人,更是人人悚然變色。
西門蛟獰笑道:「這位相公想必是說笑話。」
王公子含笑道:「在這三具屍身面前,也有人會說笑麼。」
西門蛟轉過身子,面對著他,一步步走了過去,他每走一步,大廳中殺機便重了一分。
人人目光都在留意著他,誰也沒有發現,龍常病竟已無聲無息地掠到那王公子身後,緩緩抬起了手掌!
王公子更是全未覺察,西門蛟獰笑道:「你避得過我三掌,八百匹馬就讓給你。」說到最後一字,雙掌已閃電般拍出,分擊王公子雙肩。
就在這時,龍常病雙掌之中,也已暴射出七點寒星,兩人前後夾擊,眼見非但王公子已將落入石氏三雄同一命運。就連他身後那書童,也是性命不保,朱七七驚呼一聲,竟已長身而起。
哪知也就在這時,王公子袍袖突然向後一卷,他背後似乎生了眼睛,袖子上也似生了眼睛一般,七點寒星便已落入他袖中,長袖再一抖,七點寒星原封不動,竟都送入他面前西門蛟的胸膛裡。
西門蛟慘呼一聲,踉蹌後退。龍常病雖也面色慘變,但半分不亂,雙掌一縮,兩柄匕首便已自袖中跳入手掌,刀光閃動間,已向公子背後刺來。他出手之狠毒迅急,且不去說它,這兩柄匕首顏色烏黑,顯已染了劇毒,王公子只要被它劃破一塊肉皮,也休想再說出個字來。
但王公子竟仍未回頭,只是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,身子輕輕一抬,那兩柄匕首,便已插在那檀木椅的雕花椅背上。這雕花椅背滿是花洞,只要偏差一分,匕首便要穿洞而入,他部位計算之準,時間拿捏之準實是準得駭人。
龍常病大駭之下,再也無出手的勇氣,肩頭一聳,轉身掠出。
王公子微微笑道:「這個你也得帶回去。」
「這個」兩字出口,他袖中已又有一道寒光急射而出,說到「你也得」三個字時,寒光已射入龍常病背脊。
等到這句話說完,龍常病已慘叫仆倒在地,四肢微微抽動了兩下,便再也不能動了。
王公子非但未迴轉頭去,面上也依然帶著微笑,只是口中喟然道:「好毒的暗器,但這暗器卻是他自己的。」
原來他袖中竟還藏著龍常病暗算他的一粒暗器,他甚至連手掌都未伸出,便已將兩個雄踞落馬湖的悍盜送上西天。
大廳中人,見了他這一手以衣袖收發暗器的功夫,見了他此等談笑中殺人的狠毒,更是駭得目定口呆,哪裡還有一人答話。
朱七七心頭亦不禁暗凜忖道:「這文質彬彬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,如此狠毒的心腸,當真令人做夢也想不到……」
抬頭一望,忽然發覺他身後那俊秀的書童竟仍在含笑望著她,那一雙靈活的眼睛中,彷彿有許多話要向她說似的。
朱七七又驚又奇又怒:「這廝為何如此瞪著我瞧?他莫非認得我?……我實也覺得他面熟得很,為何又總是想不到在哪裡見過?」
她坐著發呆苦苦尋思,那少女白飛飛小鳥般的依偎在她身旁,那溫柔可愛的笑容,委實叫人見了心動。
但朱七七無論如何去想,卻也想不出一絲與這書童有關的線索,想來想去,卻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沈浪。
「沈浪在哪裡?他在做什麼?他是否也在想我?……」
突聽歐陽喜在身旁笑道:「宵夜酒菜已備好,朱姑娘可願賞光?」
兩天以來,這是朱七七所聽過的最動聽的話了,她深深吸了口氣,含笑點頭,長身而起,才發覺大廳中人,已走了多半,地上的屍身,也已被抬走,她的臉不覺有些發紅,暗問自己:「為何我一想到沈浪,就變得如此痴迷?」
酒菜當然很精緻,冷二先生狼吞虎嚥,著實吃得也不少,朱七七隻覺一生中從未吃過這麼好的菜,雖然不好意思吃得太多,卻又不捨吃得太少,只有王公子與另兩人卻極少動箸,彷彿只要瞧著他們吃,便已飽了。
歐陽喜一直不停地在說話,一面為自己未能及早認出朱府的千金抱歉,一面為朱七七引見桌上的人。
朱七七也懶得聽他說什麼,只是不住含笑點頭。
忽聽歐陽喜道:「這位王公子,乃是洛陽世家公子,朱姑娘只要瞧見招牌上有‘王森記’三個字,便都是王公子的買賣,他不但……」
「王森記」三個字入耳,朱七七隻覺心頭宛如被鞭子抽了一記,熱血立刻衝上頭顱,歐陽喜下面說什麼,她一個字也聽不見了。
抬眼望去,王公子與那俊俏的書童亦在含笑望著她。
王公子笑道:「在下姓王,草字憐花……」
朱七七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棺材鋪……」
王公子微微笑道:「朱姑娘說的是什麼?」
朱七七方自有些紅潤的面容,又已變得毫無血色,睜了眼睛望著他,目光中充滿了驚怖之意。
「王森記……這王憐花莫非就是那魔鬼般的少年……呀,這書童原來就是那白衣女子,難怪我如此眼熟,她改扮男裝,我竟認不出是她了……」
歐陽喜見她面色突然慘白,身子突然發抖,不禁大是奇怪,忍不住幹「哼」一聲,強笑道:「朱姑娘你……」
朱七七已顫抖站起身來,「砰」地,她坐著的椅子翻倒在地,朱七七踉蹌後退,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突然轉過身子,飛奔而出。
只聽到幾個人在身後呼喝著道:「朱姑娘……留步……朱姑娘……」
其中還夾雜著白飛飛悽惋的呼聲:「朱姑娘,帶我一起走……」
但朱七七哪敢回頭,外面不知何時竟已是大雨如注,朱七七卻也顧不得了,只是發狂地向前奔跑。
她既不管方向,也不辨路途,那王憐花魔鬼般的目光,魔鬼般的笑容,彷彿一直跟在她身後。
真的有人跟在她身後!
只要她一停下腳步,後面那人影便似要撲了上來。
朱七七直奔得氣喘,愈來愈是急劇,雙目也被雨水打得幾乎無法張開,她知道自己若再這樣奔逃下去,那是非死不可。
只見眼前模模糊糊的似有幾棟房屋,裡面點著火光,門也似開著的,朱七七什麼也不管了,一頭撞了進去,便跌倒在地。
等到喘過氣來,才發覺這房屋竟是座荒廢了的廟宇,屋角積塵,神像敗落,神殿中央,卻生著一堆旺旺的火,坐在一旁烤火的,竟是個頭髮已花白的青衣婦人,正吃驚地在望著朱七七。
回頭望去,外面大雨如注,哪有什麼人跟來。
朱七七喘了口氣,端正身子,賠笑道:「婆婆,借個火烤好麼?」
那青衣婦人神色看來雖甚是慈祥,但對她的辭色卻是冰冰冷冷,只是點了點頭,也不說話。
朱七七頭髮披散,一身衣衫也已溼透,緊緊貼在身上,當真是曲線畢露,她不禁暗自僥倖:「幸好這是個老婆子,否則真羞死人了。」
饒是如此,她耳根竟有些發燙,不安地理了理頭髮,露出了她那美麗而動人的面容。
那青衣婦人似乎未想到這狼狽的少女竟是如此美豔,冰冷的目光漸漸和藹起來,搖頭嘆道:「可憐的孩子,衣裳都溼透了,不冷麼?」
朱七七喘著氣,本已覺得有些發冷,此刻被她一說,雖在火旁,也覺冷得發抖,那一身溼透了的衣裳,更有如冰片一般。
青衣婦人柔聲道:「反正這裡也沒有男人,我瞧你不如把溼衣脫下,烤乾了再穿,就會覺得暖和得多了。」
朱七七雖覺有些不好意思,但實在忍不住這刺骨的寒冷,只得紅著臉點了點頭,用發抖的纖指脫下了冰冷的衣服。
雖是在女子面前,但朱七七還是不禁羞紅了,閃爍的火光,映著她嫣紅的面頰,玲瓏的曲線……
青衣婦人微微笑道:「幸好我也是女子,否則……」
朱七七「嚶嚀」一聲,貼身的衣服,再也不敢脫下來,但貼身的衣服已是透明的,朱七七蜷曲著身子,只望衣裳快些烤乾。
突然間,外面竟似有人乾咳了一聲。
朱七七心頭一震,身子縮成一團頓聲道:「什……什麼人?」
牆外一個沉重蒼老的語聲道:「風雨交加,出家人在簷下避雨。」
朱七七這才鬆了口氣,點頭輕笑道:「這位出家人看來倒是個君子,非但沒有進來,竟連視窗都不站……」
哪知她話猶未完,突聽一人咯咯笑道:「君子雖在外面,卻有一個小人在屋裡。」
朱七七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,連忙抓起一件衣服,擋在胸前,仰首自笑聲傳出之處望了過去。
只見那滿積灰塵,滿結蛛網的橫樑上,已有個腦袋伸出來,一雙貓也似的眼睛,正盯著朱七七的身子。
朱七七又羞又怒,又是吃驚,道:「你……是誰?在……在這裡已多久了?」
那人笑道:「久得已足夠瞧見一切。」
朱七七的臉,立刻像火也似的紅了起來,一件衣服,東遮也不是,西掩也不是,真恨不得鑽下地去。
那人卻揚聲大笑道:「只可惜在下眼福還是不夠好,姑娘這最後一件衣服竟硬是不肯脫下來,唉!可惜呀,可惜……」
朱七七羞怒交集,破口罵道:「強盜,惡賊,你……你……」
哪知她不罵還罷,這一罵,那人竟突然一個翻身躍了下來,朱七七嬌呼一聲,口裡更是各種話都罵了出來。
只見那人反穿著件破舊羊皮襖,敞開衣襟,左手提著只酒葫蘆,腰間斜插著柄無鞘的短刀,年紀雖然不大,但滿臉俱是胡茬子,漆黑的一雙濃眉下,生著兩隻貓也似的眼睛,正在朱七七身上轉來轉去,瞧個不停。
朱七七罵得愈兇,這漢子便笑得愈得意。
等到朱七七一住口,這漢子便笑道:「在下既未曾替姑娘脫衣服,姑娘要脫衣服,在下也不能攔阻,姑娘如此罵人,豈非有些不講理麼?」
朱七七又是羞,又是恨,恨不得站起身來,重重摑他個耳光,但卻又怎能站得起身來,只得嬌喝道:「你……你出去,等……等我穿起衣服……」
這漢子嘻嘻笑道:「外面風寒雨冷,姑娘竟捨得要在下出去麼,有我這樣知情識趣的人陪著姑娘,也省得姑娘獨自寂寞。」
朱七七隻當那青衣婦人必定也是位武林高手,見了此等情況,想必定該助她一臂之力。
哪知這青衣婦人遠遠躲在一邊,臉都似駭白了。
朱七七眼波一轉,突然冷笑道:「你可知我是誰麼?哼哼!‘魔女’朱七七豈是好惹的,你若是知機,快快逃吧,也免得冤枉死在這裡。」
「魔女」這綽號,本是她自己情急之下,胡亂起的,為的只是要借這唬人的名字,將這漢子嚇逃。
那漢子果然聽得怔了一怔,但瞬即大笑道:「你可知我是誰麼?……」
朱七七道:「你是條惡狗,畜生……」
那漢子咯咯笑道:「告訴你,伏魔金剛,花花太歲,便是我名字,我瞧你還是乖乖的,莫要……」
朱七七隻覺一股怒氣直衝上來,她性子來了,便是光著身子也敢站起,何況還穿著件貼身的衣服。
只見她一個翻身掠起,冷笑道:「好,你要看就看吧,看清楚些……少時姑娘我挖出你兩隻眼睛,就看不成了。」
那漢子再也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大膽的女子,端的吃了一驚,這玲瓏剔透的嬌軀已在他面前,他反倒不敢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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