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七七瞧著沈浪,道:「咱們呢?」
沈浪舉目望去,只見鐵化鶴等四人身形都已轉入門後,火光漸漸去遠,嘴角突然泛起一絲奇異之笑容,瞧著火孩兒道:「你說怎樣?」
火孩兒顫聲道:「咱們還是走吧,這裡必定有……」
「鬼」字還未說出,沈浪突然出手如風,拇、食、中三指,緊緊扣住了火孩兒脈門間穴道經脈,左掌一抬,拍了他肘間曲池大穴。
朱七七大駭道: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
沈浪道:「你還當這是你八弟麼?」左手晃起火折,交給朱七七,厲聲又道:「你瞧瞧他是誰。」隨手扯下了「火孩兒」面具,露出一張雞皮鶴髮的面孔——原來火孩兒入洞之時,便已變作花蕊仙了。
朱七七更是大驚失色,道:「八弟呢?你……你將他怎樣了?」
花蕊仙驟然被制,亦是滿面驚惶,垂首道:「老八被我點了暈穴,用皮裘包住,藏了起來,一時間絕不會出事。」
朱七七這才想起自己入洞之時,火孩兒隔了半晌方自追來,在洞外便曾驚呼一聲,想必在那時便已被花蕊仙做了手腳,入墓後她雖也發現「火孩兒」聲音有些變了,只當他是受驚過甚,又著了涼,聲音難免嘶啞,是以竟未曾留意。
此刻她驟然發現花蕊仙竟如此相欺於她,心中自是驚怒交集,頓足道:「你……你為何要對他如此?你瘋了麼?」花蕊仙頭垂得更低,朱七七道:「你說話呀,說話呀……我倒要聽聽,你為了什麼竟使出這種手段對付我。」
沈浪沉聲道:「她對付的又不止是你一人。方才門外有綠火一閃,也是她弄的手腳,等到別人目光都被吸引時,她便將桌上的鐵牌藏起了,然後又悄悄打了那莫希一拳,別人都將她當作個孩子,自不會疑心到她,至於她在黑暗中大嚷有人擰了她一下,那自然更是她自己在故弄玄虛……」語聲微頓,一笑又道:「也就因為這最後一次,才被我看出破綻,試想她面上根本戴著面具,又有誰能在她臉上擰一下?」
朱七七更是聽得目定口呆,呆了半晌,方自長長喘了口氣,道:「原來是她,全是她,倒真的險些把我駭死了。」
沈浪微微笑道:「險些被她駭死了的,又何止你一個?」
朱七七道:「我們全家一直待她不薄,她如何反倒要幫這古墓中的怪物來駭我們?還把老八也制住了……」愈說愈是氣惱,忽然反手一掌,摑在花蕊仙臉上,「你說,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」
花蕊仙霍然抬起頭來,凝目望著朱七七,目光中散發著一種懷恨而怨毒的光芒,但卻仍然緊緊閉著嘴,絕不肯說出一個字來。朱七七與她相處多年,從未見到她眼神如此狠毒,只覺心頭一寒,突見花蕊仙嘶吼一聲,拼盡全力,飛起兩足,踢向沈浪下腹。
沈浪輕輕一閃,便自躲過,花蕊仙似已被朱七七一掌激發了她兇惡的本性,此刻竟有如一隻發狂的野獸般,拳打足踢,怎奈脈門被制,連沈浪衣袂也沾不到,花蕊仙張嘴露出了森森白牙,一口往沈浪手背咬了下去,沈浪反手一提,便已將她手臂拗在背後。
花蕊仙縱有通天的本事,此刻也無法再加反抗,但面上所流露出的那種乖戾兇暴之氣,卻仍然叫人見了心寒。
沈浪柔聲道:「我知道你在古墓中故意造成一種恐怖意境,只是要我們快些退出此地,但這是為了什麼?莫非這古墓中有什麼秘密,你不願讓我們知道?莫非你竟和這古墓有什麼關係?只要你好生說將出來,我絕不會難為你。」
花蕊仙嘶聲道:「你放手,我說。」
沈浪微笑道:「我放了手,便再難抓住你了。」
花蕊仙低吼一聲,身子倒翻而起,雙足自頭頂上反踢而出,直踢沈浪胸膛,但沈浪手掌一抖,便又將她雙足甩了下去。花蕊仙咬牙切齒,道:「好,你折磨我,我要教你死無葬身之地,我要將你舌頭拔出,眼睛挖下,牙齒一隻只敲碎,頭髮一根根拔光……」
朱七七駭得驚呼一聲,顫聲道:「住口……你……你莫要再說了。」
花蕊仙獰笑道:「我說說你就害怕了麼,等我真的做出了,你又當如何,快叫他放手,否則……」
朱七七頓足道:「你受傷將死,我家收容了你;你被人冤屈,我想盡法子替你出氣;你昔日作孽作得太多,有時半夜會做噩夢,我晚上就陪著你……哪知……哪知我換來竟是如此結果……」說著說著語聲漸漸哽咽,兩行清淚,自雙目中奪眶而出。
花蕊仙怔了一怔,垂下頭去,乖戾的面容上,露出一絲慚愧之色,張口似乎要說什麼,但終於還是一個字沒有說出。
沈浪緩緩道:「你為何如此做?你為何直到此刻還不肯說?莫非這古墓中有個什麼人,你必定維護著他,這人莫非是你的姐妹兄弟……」
花蕊仙厲喝一聲,叫道:「你怎會知道?」語聲出口,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,怒罵道:「小畜生,你……你休想再自我口中騙出一個字來。」
沈浪臉色微變,但仍是心平氣和,緩緩說:「想不到花夫人你竟還有兄弟姐妹活在世上,你為著他們,也該說的。說出來後,我也可幫你設法,否則今日縱被你將我們騙出去了,但這古墓的秘密,既已傳說出去,遲早總有一日,要被江湖豪傑探個明白,那時你後悔只怕也來不及了。」他語聲雖平靜,卻帶著種奇異的懾人之力。
火光下,只見花蕊仙雙目之中,突也流下淚來,頓聲道:「我說出來,你會幫著我麼?」
沈浪道:「我若不幫著你,方才為何不當著別人揭穿你的秘密,你是聰明人,這道理難道還想不通?」
花蕊仙咬一咬牙,道:「好,我說。二十年前,我們就知道這裡有個藏寶的古墓,那時我十三天魔雖正值橫行武林之際,但時時刻刻都得防備著仇家追蹤,是以也無暇前來挖寶,後來衡山一役,十三天魔幾乎死得乾乾淨淨,我也只有將這古墓的秘密,永遠藏在心底,想不到這秘密終於被人發現了。」
朱七七動容道:「你為了維護這古墓的秘密,不讓別人染指,所以就使出這手段來麼?」
花蕊仙蒼老的面容,起了一陣抽搐,道:「不是。」
朱七七訝然道:「那又是為了什麼?」
花蕊仙道:「只因……只因我發覺在古墓中這些中毒被殺的人,全是被‘立地銷魂散’毒死的,而這‘立地銷魂散’,卻是我花家的獨門秘方,普天之下,只有我大哥‘銷魂天魔’花梗仙能夠配製。」
沈浪、朱七七陡然地悚然變色,朱七七駭然道:「銷魂天魔花梗仙,豈非早已在衡山一役中喪命了麼?」
花蕊仙道:「衡山一役,到了後五天中,情況已是大亂,每日里都有許多不同之謠言傳出,但誰也不知道真相如何。那時當真是人心惶惶,每個人都已多少有了些瘋狂之徵象,我十三天魔本自分成兩幫覓路上山,到後來卻已四零八散,我只聽得大哥花梗仙死在亂雲澗中,卻始終沒有見到他的屍首。」
朱七七道:「如此說來,你大哥死訊可能是假的。」
花蕊仙緩緩道:「想來必是假的。」
朱七七道:「如……如此說來,莫非你大哥此刻便在這古墓中不成?」
花蕊仙垂眉斂目,冷冷道:「想來必是如此,‘立地銷魂散’既在這古墓中出現,‘銷魂天魔’自然也在這裡了。」
沈浪突然微笑道:「那‘立地銷魂散’,說不定乃是你大哥的鬼魂在墓中煉製的亦未可知。」
花蕊仙身子一震,但瞬即獰笑道:「在這古墓中,縱是我大哥的鬼魂,我也要幫著他的,絕不能容外人前來騷擾。」突然用左手自懷中掏出一面鐵牌,又道:「你又認得這是什麼?」
沈浪就著朱七七手中火折光亮,凝目瞧了兩眼,只見那黝黑的鐵牌上,竟似隱隱有煙波流動,瞧得愈是仔細,感覺這小小一塊鐵牌上,竟似含有蒼穹險暝,雲氣開闔之勢,變化萬端,不可方物。沈浪不禁微微變色道:「這豈非昔年天下第一絕毒暗器‘天雲五花綿’的主人,雲夢仙子之‘天雲令’麼?」
花蕊仙道:「果然有些眼光。」
朱七七駭然道:「威震天下之‘天雲令’突然重現,雲夢仙子那女魔頭莫非也未死麼?」
花蕊仙緩緩道:「別人之生死,我雖不敢斷定,但這雲夢仙子昔年死在‘九州王’沈天君‘乾坤第一指’下時,我卻是親眼見到的。」
朱七七變色道:「死人的東西,怎……怎會在這裡?」
花蕊仙冷冷道:「‘紫煞手神功’‘立地銷魂散’‘天雲令’,這些有哪件不是死人的東西?而如今卻都在這古墓中出現,可見這古墓中鬼魂非只一人。我與他們生為良朋,死為鬼友,豈容他們靈地為外人所擾?你們還是快快出去吧,否則也要與一笑佛、鐵化鶴他們同樣的下場了。」
沈浪悚然道:「他們如何下場?」語聲未了,突然發覺一笑佛、鐵化鶴這些人走進去的那扇門戶,竟已不知在何時無聲無息地關了起來,沈浪等專神留意著花蕊仙,竟未發現。
朱七七不禁駭然大呼道:「這……這扇門……」
花蕊仙縱聲大笑道:「你們此刻才發現麼?……這古墓之中,又添了幾個義鬼,我留在這裡,怎會寂寞?……但念在昔日之情,我勸你們還是快快走吧……」淒厲的笑聲,聽來當真令人毛骨悚然。
沈浪目光轉動,斷定這八扇門戶,確是依「八卦」之理所建,不禁皺眉道:「他們走的這扇乃是生門,怎會成為絕地?」拉著朱七七掠過去,全力一掌,拍在門上,只聽「砰」的一聲大震,石門紋風不動,顯見這石門之沉厚,卻非任何人力所能開啟。
石門的震擊聲,淒厲的狂笑聲,四下回應,有如雷鳴。
忽然間,十餘個身持火把,腰佩利刃的大漢,自門外一擁而入,原來四下回聲,掩住了他們的腳步聲,是以直到他們入門後,沈浪與朱七七方才發覺,齊地駭然回顧,只見當中兩人,竟是那彭立人與萬事通。
沈浪道:「彭兄居然真的來了,倒教在下……」
一句話未曾說完,彭立人身後突有幾人狂吼而出,道:「小賤人,原來你在這裡,爺倒追你追得好苦呀。」這幾人正是那「穿雲雁」易如風、「撲天雕」李挺、「神眼鷹」方千里,與那「威武鏢局」之總鏢頭展英松。
原來他幾人一路追至沁陽,雖未追著朱七七,卻見到了彭立人,彭立人與他們才是素識,一見他們之面,就忙著將這古墓的秘密說出,而且定要催著他們到古墓中一瞧究竟,方千里與展英松等人本是好事之徒,被彭立人、萬事通再三鼓動,便齊地來到這裡。
朱七七眼波一轉,悄聲道:「不好,對頭找上門來了……」身形突然斜斜掠起,閃入了另一重門戶,卻偏偏還要回首笑道:「這裡面可全都是厲鬼冤魂,你們可敢過來麼?」眼角有意無意間向沈浪一瞟,沈浪暗中跺了跺腳,只得拉著花蕊仙,相隨而入。
「撲天雕」李挺怒喝道:「你就算跑到鬼門關,李某也要追去。」長刀出鞘,身形乍展,卻已被方千里一把拉住。
但見白衣飄拂,朱七七已沒入黑暗中。
沈浪追過去,沉聲道:「你好大的膽子,怎地如此輕易闖入?」
朱七七輕笑道:「一不做二不休,花蕊仙說得愈是怕人,我愈是要看個清楚,反正咱們有她陪著,她哥哥無論是人是鬼,總得給咱們留下點情面,何況,與其叫我落入方千里那群人手中,還不如索性被鬼弄死的好。」
沈浪嘆道:「你這樣的脾氣,只怕連鬼見了都要頭疼。」
突聽「譁」的輕輕一響,身後的石門,又緊緊關起,將門外的人聲與火光,一齊隔斷。朱七七手中火折已熄,四下立時被黑暗吞沒。
門外的「撲天雕」李挺正在向方千里厲聲道:「大哥怎地不讓我追,莫非又要眼見這賤人逃走了不成?」
方千里冷笑道:「他們走的乃是‘死門’,反正也休想活著回來了,咱們追什麼?」話猶未了,果然有一道石閘落下,隔斷了門戶。
李挺悚然道:「好險,若非大哥還懂得奇門八卦之學,小弟此刻只怕也被關在裡面了。」
方千里兩眼一翻,冷冷道:「話又說回來了,這古墓中所藏如若是人,奇門八卦之術自然有用,這古墓中所藏若是鬼魂……嘿嘿,只怕縱然諸葛武侯復生,也一樣要被困在絕路之中。」
「穿雲雁」易如風沉聲道:「那丫頭既已被逼得走入絕路,咱們這口怨氣總算已出,不如就此全身而退,也免得多惹事故。」
展英松等人俱都沉吟不語,顯見心裡已有些活動,要知這些人雖然俱是膽大包天的角色,但見了這古墓中之森森鬼氣,仍不覺有些心寒。
萬事通與彭立人偷偷交換了個眼色,彭立人突然大聲道:「這古墓中藏寶之豐,冠於天下,咱們入了寶山,可不能空手而回,無論這裡藏的是人是鬼,咱們這些人也未見怕了他們。」
萬事通悠悠道:「各位若是怕了,不妨退去,但我與彭兄麼……嘿!好歹都是要闖上一闖的。」
展英松怒道:「誰怕了,我‘威武鏢局’門下,從無臨陣退縮之人,咱們闖。」立有七八人哄應一聲,搶步而出。
神眼鷹方千里冷冷道:「我‘風林三鳥’,也未必是怕事的人,但卻也不是單逞匹夫之勇的魯莽之徒,咱們縱然要闖,也得先要有個通盤之計,展總鏢頭,你說愚兄可有道理?」
展英松道:「依方兄之意又待如何?」
方千里道:「咱們這些人,正好分作兩撥,一撥前去探路,一撥留此接應,一面連以長索,以免探路的人迷失路途,走不回來。」
彭立人撫掌道:「方兄果然計慮周詳,但,誰去探路?」
方千里道:「待我與展總鏢頭猜枚定賭局,負者探路。」
展英松道:「就是這麼說。」
方千里將一隻手藏在背後,道:「總鏢頭請猜我手指單雙。」
展英松沉吟半晌,道:「單。」
方千里微微一笑,伸出兩根手指,道:「雙。」
展英松厲聲道:「好,咱們去探路,威武門下,跟著我來。」
彭立人冷忖道:「這方千里當真是個老狐狸!他手掌藏在背後,展英松賭單,他便伸出兩指,展英松賭雙,他便伸出五指,如此賭法,賭到明年,展英松也休想勝上一盤。只是……今日你們既已入了古墓,便休想有一個人直著走出去,勝負又有何兩樣?」當下大聲道:「小弟陪展兄一同探路。」
方千里取出一盤長索,將繩頭交給了展英松,道:「總鏢頭且將繩頭縛在身上,長索盡時,無論走到哪裡,總鏢頭都必須回來,一路上也必須留下標誌。如若半途有變,總鏢頭只需將長索一扯,我等立去接應。」
展英松道:「知道了。」將繩頭系在腰間,大喝道:「跟我來。」高舉火把,大步當先,走入了一重門戶,隨行之鏢頭中,突有一人顫聲道:「這道門若是也落下來,咱們豈非要被關在其中?」
李挺道:「這個無妨,此門若有石閘落下,我與易三弟還可托住一時,那時展大哥扯動繩索,各位便可趕緊回來。」
展英松大笑道:「人道‘撲天雕’非但輕功卓絕,而且還具有一身神力,看來此話果然不虛……如此,就有託李兄了。」聲落,和彭立人及手下鏢頭,九人魚貫而入,九隻火把,將門內石道照得通明。
直待九人身形去遠,李挺叫道:「展英松倒也是條漢子。」
方千里冷冷道:「只可惜太蠢了些。」
展英松當先而行,腳步亦是十分沉穩,但是這秘道頂高兩丈,四面皆石,曲折綿長,似無盡頭。石道兩旁也有著一扇扇門戶,但都緊緊關閉,推之不開。
彭立人卻遠遠壓在最後,手持雙刀,面帶微笑,一副心安理得之態,似乎深信這些人都死光了,他也絕不會有任何兇險。走了段路途,彭立人長刀突展,將繩索割斷,前行之人,自然誰也沒有瞧見,彭立人這才趕上前去,沉聲道:「展兄有何所見?」
展英松搖頭嘆道:「想不到這古墓竟有這般的大……」突見前路一扇門戶,竟開啟了一半,門裡竟似隱隱有火光閃動,展英松心頭一震,駭然道:「這裡莫非還有人在?」一步掠了過去,探首而望。
只見門裡乃是一間六角石室,六角分放著六具銅棺,當中竟還有一盞銅燈,發出像鬼火般光芒,此外別無人蹤。這銅燈也不知是何人燃起的,何時燃起的,綠慘慘的火光映著綠慘慘的銅棺,一種詭秘恐怖之意,令人幾將窒息。
展英松長長喘了口氣,道:「進不進去?」
彭立人沉吟道:「你我不如拉動繩索,讓方兄等人進來再作商議。」
展英松道:「好。」反手扯著繩索,扯了一陣,只覺繩索空蕩蕩的,毫無著力之處,展英松面色微變,猛力收索,突見繩頭又現,這才發現長索竟已斷了,眾人齊地驚呼,一人道:「咱們快退吧,」
彭立人跺足道:「這……這是誰弄的手腳?此刻事變已生,再退也來不及了,不如索性往裡面闖一闖,好歹瞧個究竟。」
展英松沉吟半晌,猛一頓足咬牙道:「生死由命,富貴在天,展英松今日若要死在這裡……唉,就死吧,闖。」身形一閃,入了石室。
彭立人道:「我來守著這道門戶,各位請進。」眾人面色蒼白,腳步猶疑,彭立人目光一閃又道:「那銅棺之中,說不定便是寶藏所在之地……」話猶未了,眾人已蜂擁而入,彭立人嘴角泛起一絲獰笑,腳步一縮,突然將那石門一推,門裡暗藏機簧,「咯」的一聲,便關得死死的了。
門內人發現不好,驚撥出聲時,石門已閉,瞬即將驚呼之聲隔斷。這時石道中突有一條灰影閃出,行動間了無聲息,彭立人還未覺察,只是獰笑低語道:「展英松,你莫怪我,這……」
突聽身後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語聲,陰惻惻截口道:「這件事你辦得不錯,現在,快回去扯動那根斷索,好教方千里等人進來送死。」
彭立人辨出這語聲正又是那灰袍人發出的,雙膝雖已駭得發軟,但仍勉強顫抖著舉步而行。只聽那鬼魅般語聲又道:「一直走,別回頭,對你自有好處,你若想回頭偷看,便教你與他們一般下場。」
在外面,方千里目光凝注著長索,李挺、易如風,緊立在展英松走入的那扇門戶兩旁。長索漸盡,突然不再動了。方千里自不知繩索已斷,只是皺眉沉吟道:「展英松為何不往前走了,莫非已發現了什麼……」
眾人屏息靜氣,等候動靜,只覺這時間實是過得緩慢無比,眾人手腳冰冷,呼吸漸漸沉重,也不知過了多久……突見繩索被扯動三下,過了半晌,又扯動三下,李挺悚然道:「裡面有變,咱們去接應。」
方千里冷笑道:「你真要去接應麼,莫非要陪他送死?」
李挺呆了一呆,道:「這……」
萬事通目光一轉,突然說道:「展英松只怕在裡面發現了藏寶亦未可知,各位不去,在下卻要進去的。」展動身形,掠了進去。
方千里陰沉的面色,亦已動容,默然半晌,突也大聲道:「咱們與展某雖無交情,但江湖道義卻不可不守,走,進去助他一臂。」率領手下,亦是一擁而入,李挺、易如風雙雙斷後。
萬事通暗笑忖道:「老狐狸,滿腹陰險,滿口仁義,明明是貪得寶藏,偏偏還要嘴上賣乖,但這次也要叫你這老狐狸有進無出。」眾人方自走出一箭之地,身後門戶已然緊緊關閉。
易如風首先發覺,大喝道:「不好,咱們中計了。」
方千里自也大駭,反身察看,但集眾人之力,也休想將那石門動彈分毫,方千里悚然道:「今日你我已是有進無退,索性往裡闖吧。」又走了兩箭之地,便赫然發現那已被斬斷的繩頭。
眾人更是大驚失色,李挺顫聲道:「展……展英松他們到哪裡去了?莫非已遭了毒手?」
方千里面寒如鐵,閉嘴不答,目光凝注著前方一步步走了進去,眾人雖然心寒膽怯,但事已至此,只得跟在他身後。突然一道緊閉著的石門前,有支已熄滅的火把,火把雖滅,猶有餘溫,可見熄滅還未多久。方千里拾起火把,容顏更是駭人,緩緩道:「這正是他們拿進來的,看來……」戛然住口,再向前行。
他話雖未說出,但眾人自已知他言下之意,正是說展英松已是凶多吉少,人人心中除了恐懼之外,又不覺加了一分悲痛。但此時多言亦無益,眾人只有閉著嘴巴,硬著頭皮前行。前面突然現出三條岔路,三岔路口上,赫然竟有條血淋淋的手臂,鮮血猶未凝固,手掌緊握成拳,唯有食指伸出,指著左面一條路。右面一條路上,火光可照之處,一路竟都是枯骨,有的完整,有的震散,有的枯骨手中還握著刀劍。閃閃寒光,森森白骨,襯托出一種悽迷詭異之畫面,有如人們在噩夢中所見景象一般。
李挺倒抽口冷氣,道:「還……還往前走麼?」
方千里道:「不走又如何?」
李挺道:「但前面也似是……死……死路一條。」
方千里冷冷道:「本就是死路一條。」
李挺嘶聲道:「這古墓中人,為何定要將咱們全都置之死地?」
方千里沉聲道:「此番被誘入這古墓之人,來歷不同,互相亦毫無關係,但古墓中人卻要將這些人置之死地,可見絕非為了仇怨……」
易如風道:「卻又是為了什麼?」
方千里道:「依我看來,這古墓中必定蘊藏著一個絕大陰謀,這陰謀也似乎正是武林動亂之前奏,你我便都成了這次陰謀中之祭品。」
萬事通道:「方兄已認定這古墓是人非鬼麼?」
方千里冷笑道:「世上哪有什麼鬼魂,除非……」突聽身後傳來一聲冷笑,方千里毛髮立時為之悚然,一齊轉身望去。
但見後面石道空蕩蕩,哪有一條人影,再回頭時,那條血淋淋的手臂,已改變了方向,手指赫然已指著中央一條道路。眾人再也忍不住,放聲驚呼起來,也不知是誰,顫聲呼道:「這……這……這不是鬼是什麼?」
方千里飛起一步,將斷臂踢開,大喝道:「是鬼我也要鬥一鬥。」展動身形,向中央一條道路衝了過去。
萬事通面上泛起一絲詭秘之笑容,悄悄俯下身子,抹去了足尖一點血跡——這血跡自是他在暗中將斷臂踢得方向改變時留下的。只見「風林三鳥」與門下弟子都已奔入中央那條秘路,萬事通方自舉步跟去,突有一條手臂,扯住了他衣角,一個灰衣人,自石壁間走出,站到他身後,陰惻惻笑道:「你也要跟去送死麼?」
萬事通渾身發抖,道:「小……小人……」
灰衣人道:「你還有用,我怎會要你死?記著,往右面那條滿布枯骨的路上走去,你那朋友彭立人自會來接應於你。」
萬事通道:「知……知道了……」突聽中央道路那方,傳來「風林三鳥」等人一聲驚呼,但慘厲的呼聲方自發出,又被一齊隔斷。萬事通身子足抖了盞茶時分,漸漸平息,四面靜寂如死,火光下,那血淋淋的手臂更是悽豔可怖,萬事通忍不住偷偷回望一眼,身後哪有人影?那灰衣人鬼魅般出現,此刻竟又鬼魅般消失了。
「風林三鳥」與門下弟子奔入中央那條通路,方自彎過兩個轉折,突見前面一間石室,洞開的門戶中,隱隱有珠光寶氣映出。方千里精神一振,喜道:「看來咱們這條路果然選對了!」當先掠入門戶,但見石室之中,並排放著四口石棺,棺蓋俱已掀開,四口石棺之中,竟滿堆著不知名的奇珍異寶,輝映著奇異的光彩。
「風林三鳥」雖也都是大秤分金的武林豪強,但一生中卻也未曾見過這許多珍寶,目光瞥過,忍不住脫口驚撥出聲來。風林門下弟子,更是驚得目定口呆,呆了半晌,突然齊地歡呼一聲,飛撲過去,各自伸手攫起了成串的珠寶。
哪知珠寶入手,突然碎裂,一連串多彩的水珠,自碎裂的珠寶中飛激而出,濺在風林門下弟子們的身上、手上、面上,風林門下弟子只覺水珠觸處,有如火炙一般,慘呼一聲,翻身跌倒。但見只要是水珠所濺之處,無論衣衫、肌肉、毛髮,在剎那之間,便已完全腐爛,直爛入骨,而風林弟子也在這一剎那間,便已疼得滿地翻滾,全身痙攣,那模樣當真是慘不忍睹。風林三鳥雖是滿心驚怖,卻又生怕也被毒汁所染,竟不敢伸手去觸及他們弟子的身子。只見弟子們掙扎漸停,呼聲漸微,終於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,動也不再動了,而那入骨的腐爛,卻已蔓延更廣。幾個精壯剽悍的小夥子,眼見在轉眼間便要化作一堆白骨,方千里又是驚心,又是心疼,嘶聲道:「好毒……好毒……」突然一聲輕響,回首望處,他們身後的石門也關上了。
且說沈浪、朱七七與花蕊仙三人,自石門落下後,便置身一片黑暗中,咫尺之間也難見對方面目。沈浪更是緊抓住花蕊仙手腕不放,朱七七卻伸手勾住了沈浪的脖子踮起足尖,嬌靨貼上了沈浪的面頰,輕輕嘆息一聲,道:「真好……」
花蕊仙冷笑道:「人都快死了,還好什麼?」
朱七七悠悠道:「我能在這夢一般的黑暗中,相依相偎,縱然死了,也是好的。」輕輕一擰沈浪耳朵,道:「我不要有第三人在我們身旁,你……你放開她的手,讓她走吧。」
沈浪道:「小姐,你雖然想死,我卻還沒有活夠,我不放她的。」
朱七七轉過頭,狠狠咬了他一口,恨聲道:「你這個無情無義,不解風情的小畜生,我恨死你了,我……我真想咬死你。」
花蕊仙冷冷道:「快咬快咬,愈快愈好。」
沈浪扳開朱七七的手,道:「拿來。」
朱七七道:「拿什麼?」
沈浪道:「火摺子。」
朱七七道:「沒有了。」
沈浪緩緩道:「我瞧見你將火折熄滅,藏在左面懷裡,還用一塊白色的手帕包著,是麼?」
朱七七連連跺足道:「死鬼,死鬼……拿去死吧。」掏出火摺子,擲了過來。
雖在黑暗之中,但沈浪伸手一接,便將火折接住,一晃即燃。只見朱七七雙頰嫣紅中,眼波中流露的也不知是恨?是愛?
沈浪微微一笑,道:「有了火光,便可往裡闖了,走吧。」
朱七七道:「誰要跟你走。」跺著腳,轉過身子,過了半晌,還是忍不住偷偷回眼一瞟,卻見沈浪已拉著花蕊仙走了。
朱七七咬一咬牙,大聲道:「好,你不管我,你走吧,我……我就死在這裡,看你怎麼樣。」
沈浪頭也不回,笑道:「你瞧你身後有個什麼人?莫要被他……」話未說完,朱七七已「嚶嚀」一聲,奔了過去,舉起粉拳,在沈浪肩上捶了十幾拳,口裡雖連聲罵著:「死人,我掐死你。」但落手卻是輕輕的,口裡雖在說:「我偏不跟你走。」但腳下還是跟他走了。
三人走了半晌,但見一重門戶半開,門裡有棺,棺上有燈。朱七七道:「這裡莫非有人,我進去瞧瞧。」方自舉步,還未入門,突聽沈浪輕叱道:「進去不得。」
朱七七道:「為什麼,我就偏要進去。」
沈浪嘆道:「姑娘,你難道還瞧不出這是對方誘敵的陷阱?你若進去,門戶立刻就會關上。」
朱七七轉了轉眼波,突然「撲哧」一笑,道:「算你聰明。」
三人再往前行,又走了半晌,但見前面三條岔路,路口一條血淋淋的斷臂指著左方。右方的道路,隱隱可見死人白骨。
朱七七眨了眨眼睛,道:「咱們往中間這條路走。」
沈浪一沉吟,道:「常言道,實中有虛,虛中有實。右面這條路,看來雖兇險,但是通向這古墓中央的唯一道路,而這古墓的秘密樞紐,也必定是在墓之中央,中間這條路,是萬萬走不得的。」
朱七七道:「外面為何卻有八道門戶?」
沈浪道:「如今我已看出,外面那八道門戶,俱是疑兵之計。這八條道路非但全都一樣,而且必是通向同一終點,只是每條道路上,必有許多岔路,也必有許多陷阱,只要我等能避開陷阱,踏上正路,便必能探出此間最終之秘密。」說話之間,三人俱已走入了右面那條道路。
花蕊仙冷笑道:「花梗仙行事從來最是謹慎小心,你們萬萬不會探出他之秘密的,還是快回去吧,又何必要送死?」
沈浪非但不睬她,根本瞧也不瞧她一眼,突聽朱七七一聲歡呼,道:「對了……對了,咱們必定走對了。」只見她手指一處,光華燦爛,一間石室中,竟滿是奇珍異寶。
花蕊仙臉色大變。朱七七雖然生長在大富之家,但無論哪一個年輕的少女,見著這麼多珠寶,總難免由心底深處發出一種喜愛之情,忍不住奔過去要抓起那些珠寶,輕輕撫摸,仔細瞧瞧,哪知她手掌方伸出,又被沈浪一把拉住。
朱七七道:「拉我手做什麼?」
沈浪道:「你生長大富之家,難道未看出世上哪有光華如此燦爛之珠寶?這其中必有古怪之處。你若想活著探出此間之秘密,還是莫要動它的好。」
朱七七咬了咬嘴唇,道:「好,再聽你一次。」
花蕊仙又自冷笑道:「算你聰明,這一手又是花梗仙的拿手好戲,這珠寶外殼乃是他秘方所制,其中滿貯毒汁,無論是誰,一觸即死……嘿嘿,但你也莫要得意,花梗仙素來心靈手巧,你縱能識破他這一手,他還不知有多少花樣在等著你哩,我看你不如快些放開我,他瞧我的面子,只怕還可放過你們。」
她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套,沈浪還是不理她。再往前行,轉折愈多,忽然間,一條人影自左方掠出,右方隱沒。就在這身形一閃間,他已揚手發出三道灰慘慘的光華,夾帶風聲,直擊沈浪、朱七七與花蕊仙三人。
兩人相距既近,又是驟出不意,再加上秘道黝暗漫長,縱有火折微光映照,仍是朦朧不明,這三道來勢如此迅急之暗器,本非任何人所能抵擋,哪知沈浪右手突然劃了個圓弧,竟似有一種無形無影之引力,將這三道暗器,全都吸了過來,「噗、噗、噗」三聲,三通灰光,俱都投入沈浪袖中。
朱七七又驚又佩又喜,定了定神,眼角一瞥,已瞧出這三道暗器,竟是三支打造奇特、灰光閃閃的九寸短箭。這下朱七七再也忍不住,顫聲道:「箭……箭……莫非這就是那……那死神手中射出來的?」
沈浪撕下片衣袖,墊在手裡,把三根箭一根根拔出來,雖然中間隔了塊布,但沈浪觸手之處,仍覺一片奇寒徹骨。他面上雖不動聲色,但心中又已不禁充滿驚異,就著火折微光,注目瞧了幾眼,雙眉立刻展開,長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朱七七面上神情,亦是又驚又喜,竟已拍起手來,道:「原來如此……原來這死神弓中射出的鬼箭,看來雖是那般神妙,其實也不過如此而已。」
只聽甬道曲折間,隱隱約約,又傳來那懾人的歌聲:「冷月照孤冢,死神夜引弓。燃燈尋白羽,化在碧血中。」這歌聲方才聽來,確實充滿了陰森恐怖詭異之意,但沈浪此刻聽了,卻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,道:「什麼鬼箭,只不過是幾根冰箭而已。」這人人再也猜想不出的秘密,說穿了其實不值一文——原來這死神弓中射出的鬼箭,竟是以寒冰凝結而成,加上內家真力,自可穿肌入膚,但被人體中沸騰的熱血一激,立刻又必將融化為水,是以等人燃燈去尋時,自然什麼也瞧不見了。
朱七七喘息著笑道:「真虧這些人想出的鬼花樣,若不揭破,當真要被他嚇得半死,但若非如此天寒地凍之時,他這花樣也休想耍得出來。」
沈浪道:「只是你也莫要將這瞧得太過簡單,凝成這冰箭的水中,必定含有極為厲害之毒汁,一遇人血,立刻融化,散佈四肢,方能立即致人於死。」說話之間,隨手一拋,將那三枚「鬼箭」,俱都遠遠拋了出去。
朱七七撇了撇嘴,道:「但無論如何,我們總算將這古墓中的鬼花樣全都識破了,我倒要看看,他們究竟還有些什麼……」話猶未了,她身後平整的石壁,突然開了一線,一股濃煙急湧而出,朱七七還未來得及閉住呼吸,頭腦已覺一陣暈眩,人已倒了下去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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