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無缺也實在被逼得不能不還手了。他左拳拍出,右手巧妙地劃了半個圓弧。
這正是妙絕天下的移花接玉神功。無論是誰,被這種奇異的力量一引,發出的招式,都會反擊到自己身上。
誰知那大漢一聲虎吼,身子硬生生向後一挫,竟將發出去的拳勢,硬生生在半途頓住。
他出拳力道那般猛烈,後防必已大空,此時發出的力道驟然回擊,本是任何人也禁受不住的。
花無缺更未想到這人竟能破得了移花接玉神功,除了燕南天之外,這只不過是他所遇見的第二個人。
他委實不能不吃驚。這大漢功力之深厚,竟不可思議。
那大漢瞧著他獰笑道:「原來是移花宮出來的,難怪這麼怪了……但你這麼點功夫,又怎能奈何我白山君,叫你師孃來還差不多!」
他拳式再度展出,力道更強、更猛,竟像是真的未將威震天下的移花接玉放在眼裡。現在他更不能不還手了。
這白山君的武功,實已激起了他的敵愾之心,他驟然遇見了這麼強的對手,也不免想分個強弱高低。
白夫人在一旁拍手嬌呼道:「對,不要怕他,為了我,你也該和他拼了!」
這呼聲聽在花無缺耳裡,雖然愈想愈不是滋味,但現在他已好像騎上了虎背,下都下不來了。
他簡直猜不透這白夫人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。
白山君拳勢愈來愈兇猛。他每一招、每一拳擊出,彷彿都已拼盡了全力,再也沒有餘力可使了,但他第二拳發出,力道卻又和頭一拳同樣兇猛。
但花無缺身形如驚鴻,如游龍,滿廳飄舞,白山君拳勢雖猛,空自激得他衣袂飛舞,卻還是將他無可奈何。
白夫人嬌笑道:「好人,我真還未看出你有這麼好的功夫,有你這樣的情郎,我還怕什麼?你趕緊宰了這老傢伙,我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一對永遠夫妻了。」
她愈說愈不像話,花無缺既不能封住她的嘴,又沒法子不聽,縱然定力不錯,卻也難免為之分心。
那白山君的拳式,卻又根本容不得他稍有分心。
白夫人忽然失笑驚呼道:「哎喲,小心他下一招虎爪抓心!」呼聲中,白山君果然虎吼一聲,一爪抓來。
這一招也未見得特別厲害,花無缺向後微一錯步,就避開了,心裡倒不覺有些奇怪,不知道白夫人為何要突然驚呼起來。
他知道這其中必定是有花樣的。
但這時卻已沒有時間來讓他想了。他腳步剛往後一退,左右雙膝的腿彎裡,已各中了一枚暗器。
他直到身子倒下,還不知道這暗器竟是白夫人發出來的,白夫人卻已撲過來,摟住了白山君的脖子,嬌喘著道:「我本來以為已愛上了別人,但你們一打起來,我才知道真正愛的還是你,我寧可將天下的男人都殺光,也不能看別人動你一根手指。」
花無缺嘆了口氣,閉上眼睛,心裡直髮苦:「唉,女人……」
他現在才懂得小魚兒為什麼會對女人那麼頭疼了。
只聽白山君狂笑起來,笑聲愈來愈近,終於到了他身旁。他眼睛閉得更緊,既不想說,也不想聽,更不想看。
白山君卻狂笑道:「你現在總該知道我老婆的厲害了吧!誰若沾上她,不倒霉才怪。你年紀輕輕,不像個呆子,怎地偏偏做出這種事來?」
花無缺咬緊牙關,也不想辯駁。
白山君卻一把拎起他衣領,拖起就走。
只覺白山君竟將他放到一張短榻上,又對他翻了個身,面朝下,接著,竟將他的褲子脫了下來。花無缺駭極大呼道:「你……你想幹什麼?」他拼命仰起頭,張開眼睛。
只見白山君笑嘻嘻地站在短榻旁,面上絕沒有絲毫惡意,手裡拿著一塊黑黝黝的馬蹄鐵,緩緩道:「我那老婆暗器之歹毒,昔年連燕南天聽了都有些頭疼,你兩條腿各中一枚,我若不用這吸鐵星將它吸出來,你這輩子就休想走路了。」
花無缺又驚又疑,道:「你……你為何要救我?」
白山君忽又大笑起來,道:「你以為我真相信我老婆的話麼?」
這時他已自花無缺腿彎裡吸出了兩根細如牛毛的小針,針雖小,但釘在花無缺腿裡時,他全身竟連一絲力氣都沒有,連手指都動彈不得。
此刻針被吸去,花無缺立刻就奇蹟般恢復了力氣,翻身一掠而起,眼睜睜望著白山君,道:「你既不信她的話,方才為何……為何要那般惱怒?」
他簡直好像墮入五里霧中,再也摸不著頭緒。
白山君拍了拍他肩頭,笑道:「小夥子,我知道你也被弄糊塗了,好生坐下來聽我說吧。」
花無缺苦笑道:「在下倒的確想請教請教。」
白山君竟也嘆了口氣,竟也苦笑道:「你可知道,世上有一種奇怪的人,別人若是愛她敬她,她就覺得痛苦,若是百般凌辱虐待於她,她反而會覺得舒服快樂。」
花無缺既覺驚奇,又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,道:「世上真有這樣的人?」
白山君苦笑道:「自然是有的,我老婆就是其中的一個。」
「她……她怎會這樣子的?」
白山君嘆道:「據說她從小就是如此,非但從小就喜歡別人虐待她,而且她自己還要虐待自己,到了老年時,這脾氣更是變本加厲,竟連普通居室都待不下去,非要將住處佈置成馬廄一般,而且還要我用鐵鏈鎖住她。」
花無缺嘆道:「原來這竟是她自願如此的,在下本還以為……」
白山君道:「我雖然知道她這毛病,但有時還是不忍下手,也不願意動手,所以她就時常會故意激怒我,為的就是想讓我揍她。」
花無缺嘆道:「今日之事,想來也必定就是為了這緣故了。」
白山君道:「她年華逐漸老去,總以為我會對她日久生厭,移情別戀,所以時常又會故意令我嫉妒……」
「其實白夫人那些做作全都是多餘的,閣下愛妻之心,自始至終,從來也未曾改變過,是麼?」
白山君仰首大笑道:「不錯,我只顧了她的歡喜,卻令朋友你吃了個大虧,此事實在是我夫妻之錯,是打是罰,但憑朋友你吩咐如何?」
花無缺整了整衣裳,微笑道:「實不相瞞,在下本來對此事也委實有些惱怒,但聽了閣下這番話,卻非但對閣下的處境甚是同情,對閣下如此深摯的伉儷之情,更是十分相敬。何況,在下本已做了賢伉儷的階下囚,本只有任憑閣下處置的。」
他語聲忽然頓住,只因他剛走了兩步,忽又發現自己雖然已可行動無礙,但一口氣到了腰上便再也無法提起。
花無缺緩緩道:「閣下又何苦要在我腰畔暗施手腳?」
白山君像是吃了一驚,失聲道:「真的麼?那想必是我方才為你拔針時,一不小心,又將那‘遊絲針’插入你腰畔什麼穴道里去了。」
花無缺悠悠道:「就在‘笑腰’穴下。」
白山君像是著急得很,搓著手道:「若在‘笑腰’穴附近,那就麻煩了。我實在不敢胡亂替你拔針,否則若是又一不小心,令那遊絲針躥入你‘笑腰’穴裡,便是神仙也救不了的,只有眼看著你狂笑三日,笑死為止。」
花無缺默然半晌,道:「既是如此,在下只有告辭,去另外設法了。」
白山君嘆道:「你現在若是隨意走動,那遊絲針也會跟你氣血而動,躥入你‘笑腰’穴裡,你縱然十分小心,也走不出七十步的。」
花無缺停下腳步,緩緩轉過身,靜靜地凝注著他,良久良久,才長長嘆了口氣,苦笑著搖頭道:「賢夫婦的行徑,的確令人難解得很,尊夫人不願為人,卻願做馬,這且不去說她,而閣下……」
白山君凝注著他,過了很久,才緩緩道:「你真的直到此刻還不知道我是誰?」
花無缺道:「在下見識一向不廣。」
白山君笑道:「不錯,移花宮門下,自然不會留意江湖俠蹤……但十二星相這名字,你難道也從未聽人說過?」
花無缺恍然失聲道:「不錯,虎為‘山君’,難怪閣下不但以虎自命,還蓄虎為奴,馬為‘虎妻’,難怪尊夫人不願為人願做馬了。」
白山君大笑道:「你此刻既然已知道我是誰,便該知道十二星相中人,與移花宮乃是死敵,你既已落入我手中,難道不害怕麼?」
花無缺神色不動,淡淡道:「閣下若要動手,方才便不必救我,閣下方才既然救了我,想必是有求於我,閣下既然有求於我,我難道還會害怕麼?」
白山君又自大笑起來,他笑著笑著忽又沉下臉,沉聲道:「不錯,我的確有求於你,只要你說出移花接玉這功夫的秘密,我不但立刻放了你,而且你若有所求,我必也件件應允。」
花無缺忽也笑了起來,道:「閣下若以為移花接玉的秘密,如此容易便可得到,閣下就未免會大大失望了。」
白山君變色道:「你難道敢不說?」
花無缺悠然道:「世上令人開口的法子有很多,有的以生死相脅,有的以酷刑逼供,有的以財色相誘,閣下不妨都試試看,看是否能令在下開口。」
白山君默然半晌,忽又一笑,道:「我既然無法可想,也不願白費氣力,看來只有一走了之。你願意留下就留下,願意走就走,我也管不了你了。不過你萬一要找我時,只要大叫一聲,我就會來的。」他竟然真的說走就走,話未說完,已揚長而去。
這一招又出了花無缺意料,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只見白山君剛走出門,又回過頭,笑道:「但你也莫要忘記,千萬莫要走出七十步,否則大笑而死的滋味,可實在比什麼死法都要難受得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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