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先生本來明明要殺江小魚的,現在為何改變了主意?
莫非他已被江小魚的花言巧語打動了?
江別鶴又驚又怒,又是擔心恐懼,直到銅先生和小魚兒走進屋子,他還是呆呆地怔在那裡。
他忽然發覺自己竟已變得完全孤立,到處都是他的敵人,竟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。
他疑心病本來就大,現在既已親眼目睹,更認為燕南天、江小魚、花無缺、銅先生,四人已結成一黨,要來對付他。
這時夜已更深,竹葉上的露水,一滴滴落下來,滴在他身上、臉上,甚至滴入了他的脖子裡。
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不住暗中自語:「我要擊敗這四人,該怎麼辦呢?我一個人的力量,自然不夠,還得去找幫手,但我卻又能找得到誰?」
竹葉上忽然有條小蟲,掉了下來,卻恰巧掉在他頭上,江別鶴反手捉了下去,只見那小蟲在掌心蠕蠕而動,就像是條小蛇。
他面上忽然露出喜色,失聲道:「對了!我怎地未想起他來!他一個人力量縱然還不夠,但再加上那老虎夫妻和我,四個對四個,豈非正是旗鼓相當!」
他大喜著掠出樹林,突然想起銅先生和江小魚還在對面的屋子裡,他大驚止步,掌心已沁出冷汗。
但對面屋子裡卻絲毫沒有反應,屋裡雖燃著燈,窗上卻瞧不見人影,銅先生和小魚兒,竟已走了。
小魚兒走進屋子時,也未想到江別鶴就在外面瞧著他。
屋子裡燈已熄了,小魚兒雖然什麼都瞧不見,卻發覺屋子裡的香氣,比他們出去時更濃了。
這屋子裡難道已有人走進來過?
小魚兒正覺奇怪,突聽銅先生冷冷道:「你怎地現在才來?」
黑暗中竟響起了個女子的聲響,道:「要找個能令你滿意的地方,並不容易,所以我才來遲了。」
這聲響自然比銅先生粗嗄生硬的語聲嬌柔多了,但語氣也是冰冰冷冷,竟似和銅先生一副腔調。
小魚兒又驚又奇,暗道:「想不到銅先生這怪物也會有女朋友,而且說話竟也是和他一樣陰陽怪樣,兩人倒真是天生的一對。」
他摸著了火摺子,趕緊燃起燈。
燈光亮起,小魚兒才瞧見一個長髮披肩的黑袍女子,她面上也戴著個死眉死臉的面具,卻是以沉香木雕成的,此刻燈光雖已甚是明亮,小魚兒驟然見著這麼樣一個人,仍不禁駭了一跳。
這黑袍女子也在瞧著小魚兒,忽然道:「你就是江小魚?」
小魚兒瞪大眼睛,道:「你……但我怎麼不認得你?」
黑袍女子道:「你既知世上有銅先生,為何不知木夫人?」
小魚兒道:「木夫人?不錯,我好像聽到過這名字。」
他記得黑蜘蛛向他說起銅先生時,也曾提起過木夫人這名字,還說這兩人是齊名的怪物。
木夫人瞧瞧小魚兒,又瞧瞧銅先生,道:「我早已來到此地,但你兩人……」
「我和銅先生喝酒去了,有勞夫人久候,抱歉得很。」小魚兒笑嘻嘻道,「銅先生對我最好,怕我餓壞了肚子,就帶我去喝酒,知道我喜歡吃鹹吃辣,就帶我去吃川菜——這麼好的人,我當真還未見過。」
木夫人眼睛裡既是驚奇,又似乎覺得有些好笑。
小魚兒這才發現,她語聲雖和銅先生同樣冷漠,但這雙眼睛,卻比銅先生靈活得多,也溫暖得多。
他眼珠子一轉,立刻嘆了口氣,又接著道:「只不過銅先生實在對我太關心了,一心只想看我,自己連飯也不吃,覺也睡不著,我真怕累壞了他,所以,夫人若是銅先生的好朋友,不如代銅先生照顧我吧,也好讓他休息休息。」
木夫人道:「大……大哥若是煩了,就將他交給我也好。」
她目中笑意雖更明顯,但語聲仍是冰冰冷冷。只見銅先生身子突然飄起,「啪」的一掌,摑在小魚兒臉上,這一掌打得並不重,但打的地方卻妙極。
小魚兒一點也不覺疼,只覺頭腦一陣眩暈,身子再也站不住,踉蹌後退幾步終於倒了下去。
暈迷中,只聽銅先生冷冷道:「這一次,誰也休想從我身旁帶走他了。他活著時,我固然要看著他,就算他死了,我也要看著他,直到他屍身腐爛為止。」
木夫人道:「但我……」
銅先生冷笑道:「你也是一樣,你對我也不見得比別人忠心多少。」
木夫人道:「你……你連我都不相信?」
銅先生一字字道:「自從月奴將江楓帶走的那天開始,我就已不再信任任何人了!」
木夫人默然半晌,緩緩垂下了頭,道:「我知道你還在記著那一次,你總以為我要和你爭奪江楓……」
銅先生厲聲道:「你也愛他,這話是你自己說的,是麼?」
木夫人抬起了頭,大聲道:「不錯,我也愛他!但我並沒有要得到他,更沒有要和你搶他,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和你爭奪過任何東西,是麼?」
她冷漠的語聲竟突然顫抖起來,嘶聲道:「從小的時候開始,只要有好的東西,我永遠都是讓給你的,從你為了和我爭著去採那樹上唯一熟了的桃子,而把我從樹上推下來,讓我跌斷了腿的那天開始,我就不敢再和你搶任何東西,你還記得嗎?」
銅先生目光刀一般瞪著她,良久良久,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,也緩緩垂下了頭,黯然道:「忘了這些事吧,無論如何,我們都沒有得到他,是麼?」
木夫人默然良久,也長嘆了一聲,黯然道:「大姐,對不起,我本不該說這些話的,其實我早已忘記那些事了。」
只可惜小魚兒早已暈過去了,根本沒有聽見她們在說什麼。
小魚兒還未醒來,就已感覺出那醉人的香氣。
他以為自己還是在那客棧的屋子裡,但他張開眼後,立刻就發覺自己錯了,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家客棧,有如此華麗的屋子,也絕沒有任何一家客棧,有如此芬芳的被褥、如此柔軟的床。
接著,他又瞧見站在床頭的兩個少女。
她們都穿著柔軟的紗衣,戴著鮮豔的花冠。
她們的臉,卻比鮮花更美,只是這美麗的臉上,也沒有絲毫表情,也沒有絲毫血色,看來就像是以冰雪雕成的。
小魚兒揉了揉眼睛,喃喃道:「我莫非已死了,這莫非是在天上?」
輕紗少女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,目光茫然瞧著前方,非但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,簡直就好像根本沒有瞧見他。
小魚兒眼珠子一轉,嘻嘻笑道:「我自然沒有死,只因我若死了,就絕不會在天上,而地獄裡也絕不會有你們這麼美麗的仙子。」
他以為她們會笑,誰知道她們竟還是沒有望他一眼。
小魚兒揉了揉鼻子,道:「你們難道瞧不見我麼?我難道忽然學會了隱身法?」
輕紗少女簡直連眼珠子都沒有動一動。
小魚兒嘆了口氣,道:「我本想瞧瞧你們的笑,我想你們笑的時候一定更美,但現在,我卻只有承認失敗了,你們去把那見鬼的銅先生找來吧。」
輕紗少女居然還是不理他。
小魚兒跳了起來,大聲道:「說話呀!為什麼不說話?你們難道是聾子、瞎子、啞巴?」
他跳下地來,赤著腳站在她們面前瞧了半晌,又圍著她們打了兩個轉,皺起了眉頭,喃喃道:「這兩個難道不是人?難道真是用冰雪雕成的?」
他竟伸出手,要去擰那輕紗少女的鼻子。
這少女忽然輕輕一揮手。她纖長的手指柔若春蔥,但五根塗著鳳仙花汁的紅指甲,卻像是五柄小刀,直刺小魚兒的咽喉。
小魚兒一個筋斗倒在床上,大笑道:「原來你們雖不會說話,至少還是會動的。」
那少女卻又像石像般動也不動了。
小魚兒道:「你們就算不願跟我說話,也總該笑一笑吧?老是這麼樣緊繃著臉,人特別容易變老的。」
他又跳下床,找著雙柔軟的絲履,套在腳下,忽然緩緩道:「從前有個人,做事素來馬虎,有一天出去時,穿了兩隻鞋子,都是左腳的,他只覺走路不方便,一點也不知道是鞋子穿錯了。等他到了朋友家裡,那朋友告訴他,他才發覺,就趕緊叫僕人回家去換,那僕人去了好半天,回來時卻還是空著一雙手,你猜為什麼?」
說到這裡,小魚兒已忍不住要笑,忍笑接著道:「那人也奇怪,就問他的僕人為什麼不將鞋子換來,那僕人卻道,‘不用換了,家裡那雙鞋子,兩隻都是右腳的’。」
他還未說完,已笑得彎下腰去。
但那兩個少女卻連眼皮都未抬一抬。
小魚兒自己也覺笑得沒意思了,才嘆了口氣,道:「好,我承認沒法子逗你們笑,但我有個朋友叫張三的,卻最會逗人笑了。有一天,他和另外兩個人去逛大街,瞧見一位姑娘站在樹下,就和你們一樣,冷冰冰的,張三說他能逗這姑娘笑,那兩個朋友自然不信,張三就說,‘我用一個字就能把她逗笑,再說一個字又能令她生氣,你們要不要和我打賭,賭一桌酒?’那兩個朋友自然立刻就和他賭了。」
小魚兒口才本好,此刻更是說得眉飛色舞,有聲有色,那兩個少女眼睛雖還是不去瞧他,但已忍不住想聽聽這「張三」怎能用一個字就將人逗得發笑,再用一個字逗得別人生氣。
只聽小魚兒接著道:「於是張三就走到那姑娘面前,忽然向那姑娘旁邊的一條狗跪了下去,道,‘爹’。那少女見他竟將一條狗認作爹爹,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,誰知張三又向她跪了下去,叫了聲‘媽’,那少女立刻氣得滿臉飛紅,咬著牙,跺著腳走了,張三果然就贏了這東道。」
他還未說完,左面一個臉圓圓的少女,已忍不住「撲哧」一聲,笑出聲來,小魚兒拍掌大笑道:「笑了!笑了!你還是笑了……」
只見這少女笑容初露,面色又已慘變。
銅先生不知何時又走了進來,冷冷地瞧著她,冷冷道:「你覺得他很好笑?」
那少女全身發抖,「噗」地跪了下去,顫聲道:「婢……婢子並沒有找他說話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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