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卻「撲哧」一笑,道:「你與我真的素不相識麼?」
小魚兒道:「與我相識的女人,都一心想殺我,絕不會救我的。」
那女子大笑道:「你莫非已嚇破了膽,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?」她方才說話輕言細語,此刻大笑起來,卻有男子的豪氣。
小魚兒立刻聽出來了,失聲道:「你……你是三姑娘?你怎會在這裡?」
三姑娘道:「這是我的家,我不在這裡在哪裡?」
小魚兒怔了怔,失笑道:「該死該死,我怎未看出這就是段合肥的屋子……這見鬼的屋子也委實太大了,走進來簡直像走進迷魂陣。」
三姑娘笑道:「莫說你不認得,就算我,有時在裡面都會迷路。」
小魚兒道:「但那江別鶴與花無缺又怎會在這裡?」
三姑娘道:「他們也就是為那趟鏢失劫的事而來的。」
小魚兒嘆道:「這倒真是無巧不巧,鬼使神差,天下的巧事,竟都讓我遇見了,江別鶴竟會在你家,我竟會一頭闖進你的屋子……」
三姑娘笑嘻嘻道:「他們可再也想不到我認識你。」
小魚兒道:「否則那老狐狸又怎會相信你的話?」要知江別鶴正是想不到段合肥的女兒會救一個陌生的強盜,所以才會被三姑娘一句話就打發走了。
三姑娘道:「但……但你和江大俠又怎會……怎會……」
小魚兒冷笑道:「江大俠……哼哼,見鬼的大俠。」
三姑娘奇道:「江湖中誰不知道他‘江南大俠’的名聲,他不是大俠,誰是大俠?」
小魚兒道:「他若是大俠,什麼烏龜王八屁精賊,全都是大俠了。」
三姑娘笑道:「你只怕受了他的氣,所以才會那麼恨他,其實,他倒真是個好人,聽說我家鏢銀被劫,立刻就趕來為我們出頭……」
小魚兒冷笑道:「他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」
三姑娘道:「你說他沒存好心,但他這又會有什麼惡意?」
小魚兒道:「這些人的心機,你一輩子也不會懂的。」
三姑娘斜身坐到床上,就坐在小魚兒身旁,她的心「怦怦」直跳,垂著頭坐了半晌,又道:「那位花公子,也是江……江別鶴請來的。」
小魚兒道:「哦。」
三姑娘道:「據說這位花公子,是江湖中第一位英雄,又是天下第一美男子,但我瞧他那副娘娘腔,卻總是瞧不順眼。」
小魚兒聽她在罵花無缺,當真是比什麼都開心,拉住了她的手,笑道:「你有眼光,你說得對。」
三姑娘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她在黑暗中被小魚兒拉住了手,只覺臉紅心跳,喉嚨也發乾了,連一個字都再也說不出來。
小魚兒想了想,忽然又道:「你說的那位花公子,他是否有個朋友中了毒?」
三姑娘道:「你怎會知道的?」
小魚兒道:「他既然本事那麼大,怎會讓自己的好朋友被人下毒?」
三姑娘道:「昨天下午,那位花公子和江大……江別鶴一起出去了,只留下鐵姑娘一個人在客房裡,有人送來一份禮,要送給花公子,是鐵姑娘自己收下的。禮物中有些點心食物,鐵姑娘只怕吃了些,誰知竟中毒了。」
小魚兒道:「送禮的是誰?」
三姑娘道:「禮物是直接交給鐵姑娘的,別人都不知道。」
小魚兒道:「她難道沒有說?」
三姑娘道:「花公子回來,她已中毒暈迷,根本說不出話了。」
小魚兒皺眉道:「她怎會如此大意,隨便就吃別人送來的東西?」
想了想,沉吟又道:「那送禮的想來必定是個她極為信任的人,所以她才毫不疑心地吃了……但一個被她如此信任的人,又怎會害她?」
三姑娘嘆了口氣,道:「那位鐵姑娘,可真是又溫柔,又美麗,和花公子倒真是一對璧人,她若不救,倒真是件可惜的事。」
小魚兒咬住牙道:「你說她和花……」
三姑娘道:「他們兩人真是恩恩愛愛,叫人瞧得羨慕,尤其是那花公子對她,更是千依百順,又溫柔,又體貼……」
小魚兒只聽得血衝頭頂,人都要氣炸了,忍不住大聲道:「可恨!」
三姑娘道:「你……你說誰可恨?」
小魚兒吐了口氣,緩緩道:「我說那下毒的人可恨。」
三姑娘道:「直到現在為止,花公子和江別鶴還都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誰……」
小魚兒瞪著眼睛笑道:「他對她雖然又溫柔,又體貼,但卻救不了她的性命……嘿嘿……嘿嘿……」
三姑娘聽他笑得竟奇怪得很,忍不住問道:「你……你怎麼樣了?」
小魚兒道:「我很好,很開心,簡直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。」
三姑娘垂下了頭,道:「你……你和我在一起,真的很開心麼?」別人說男孩子會自我陶醉,卻不知女孩子自我陶醉起來,比男孩子更厲害十倍。
小魚兒默然半晌,突然又拉起三姑娘的手,道:「我現在求你一件事你答應麼?」
三姑娘臉又紅了,心又跳了,垂著頭,喘著氣道:「你無論求我什麼,我都答應你。」
小魚兒喜道:「我求你將我送出去,莫要被別人發覺。」
三姑娘又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,整個人又呆住了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她終於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現在就要走?好,我送你出去。」三姑娘突然放聲大喊道:「來人呀……來人呀……這裡有強盜!」
小魚兒的臉立刻駭白了,一把扣住三姑娘的手,道:「你……你這是幹什麼?」
三姑娘也不答話。
只聽衣袂帶風之聲響動,江別鶴在窗外道:「姑娘休驚,強盜在哪裡?」他來得好快。
小魚兒又驚,又怨,又恨。
「女人……女人……她為了要留住我,竟不惜害我。我早知女人都是禍害,為何還要信任她?」
他已準備一衝,只聽三姑娘道:「我方才瞧見一人,像是往鐵姑娘住的地方……」
她未說完,花無缺已失聲道:「呀……不好!我們莫要中了那賊子調虎離山之計,快走!」接著,風聲一響,人已去遠。
小魚兒又鬆了口氣,苦笑道:「你真嚇了我一跳。」
三姑娘悠悠道:「你放心,我不會害你的。我將他們引開,我才好幫你走。」
她抓起件大氅,摔在小魚兒身上,道:「披起來,我帶你出去。」
小魚兒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,喃喃道:「女人……現在簡直連我也弄不清女人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動物。」
三姑娘道:「你說什麼?」
小魚兒道:「沒有什麼,我在說……你真是我見到的女孩子中最老實的一個。」
三姑娘「撲哧」笑道:「我若真的老實,就不會用這一計了。」
小魚兒嘆道:「所以我才覺得女孩子都奇怪得很,最老實的女孩子,有時也會使詐;最奸詐的女孩子,有時卻也會像只呆鳥。」
幸好三姑娘身材高大,小魚兒披起她的風氅,長短大小,都剛合適,兩人就從廊上大模大樣走出去。
三姑娘將小魚兒帶到偏門,開了門,回過頭,淡淡的星光,正照著小魚兒那倔強、調皮,卻又充滿魅力的臉。
三姑娘輕輕嘆了口氣,道:「你……你還會來看我麼?」
小魚兒笑道:「我自然會的,我今天就會……」
他一面說話,人已匆匆跑了。
三姑娘瞧著他背影去遠,猶自呆呆地出神,只覺心中泛起一股滋味,也不知是愁,是喜?竟是她平生從未感覺過的。
小魚兒匆匆奔回那藥鋪。
到了那條街上,慶餘堂的金字招牌在星光下已可隱隱在望,小魚兒的腳步也立刻緩了下來。
他鼻子東聞西嗅,眼睛東張西望,突然蹲下身子,喃喃道:「是了……」
只見光亮的青石板路上,有一些藥末,前面六七尺處,又有一些,小魚兒眼鼻俱用,一路追了下去。
原來他昨夜以石子將兩條大漢買走的兩大包藥擊穿個小洞,正是想讓藥包中的藥漏下,他只要尋得漏下的藥末,也自然就可追出那藥包是送向何處的。他年紀雖小,做事卻極是周到,不但早已埋下這線索,而且早已算定在這深夜之中,街上無人行走,絕不會將漏下的藥末踏亂。
到後來他根本無需再低頭搜尋,只憑著清冷的夜風中吹來的一絲藥味,他已不會走錯路途。
這樣走了約莫兩盞茶時分,道路竟愈來愈是荒僻,前面一片池塘,水波粼粼。
只見這池塘不遠,果然又有一片莊院,看來縱然不及段合肥的宅院精雅,但依山傍水,氣象卻更是宏大。那藥包竟是徑自送到這莊院來的。
小魚兒微一遲疑,四下瞧了瞧,深夜之中,這莊院里居然還亮著燈火,黑漆的大門上也有個牌子。
「天香塘,地靈莊,趙。」
小魚兒暗道:「瞧這氣派,這姓趙的不但有財有勢,而且還必定是個江湖人物,他們深更半夜的不睡覺,想來不會在做什麼好事。」
他膽子本就大得出奇,再加上近來武功精進,更是滿不在乎,竟向有燈光的地方,筆直掠了過去。
那是間花廳。小魚兒垂在簷下,小指蘸著口水,在窗紙上點了個小小的月牙洞,花廳里正有四個人坐在那裡喝酒。
他眼睛只盯住廳左的一個角落,這角落裡大包小包,竟堆滿了藥,自然正是些附子、肉桂、犀角、熊膽……
只聽一人道:「無論如何,三位光臨敝莊,在下委實光寵之至,在下再敬三位一杯。」
這人坐在主座,又高又瘦,一張馬臉,掃帚眉,鷹鉤鼻,雙顴高聳,目光銳利,看來倒有幾分威稜。
小魚兒暗道:「這人想必就是姓趙的。」
又聽另一人笑道:「趙莊主這句話已不知說過多少遍了,酒也不知敬過多少次,趙莊主再如此客氣,我兄弟委實不安。」
第三人笑道:「其實,我兄弟能做趙莊主的座上客,才真是榮幸之至,我兄弟倒真該好生來敬趙莊主一杯才是。」
這兩人同樣的圓臉、肥頸,同樣笑得眯起來的眼睛,同樣慢條斯理地說話,長得竟是一模一樣。
小魚兒暗笑道:「這兩個胖子竟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,天下的雙胞胎雖多,但兄弟兩人這長相的倒是少有。」
這三人他全不認得,他更猜不出他們為何要害鐵心蘭,他心裡正在揣摩,突見第四人回過頭來。
這人白髮銀髯,氣派威嚴,竟是那武林中人人稱道、領袖三湘武林的盟主、「愛才如命」鐵無雙。
瞧見此人,小魚兒倒真嚇了一跳。
原來下毒的竟是鐵無雙!
這就難怪鐵心蘭那麼信任,毫不懷疑地就吃了送來的禮,「愛才如命」鐵無雙這七字,自然是人人信得過的。
想不到這鐵無雙竟也和江別鶴一樣,是個外表仁義、心如蛇蠍之輩,但他為何要害鐵心蘭呢?
作者「古龍」的其他小說
《流星蝴蝶劍》《武林外史》《三少爺的劍》《多情劍客無情劍》《碧血洗銀槍》《邊城浪子》《飛刀又見飛刀》《白玉老虎》《血海飄香》《殘金缺玉》《小李飛刀》《決戰前後》《九月鷹飛》《鬼戀俠情》《歡樂英雄》《七種武器-拳頭》《蕭十一郎》《白玉雕龍》《楚留香新傳》《大旗英雄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