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頭岸邊,人來人往,穿著各色的衣裳,有的光鮮,有的襤褸,有的紅光滿面,有的愁眉苦臉,有的剛上船,有的正下船。
空氣裡有雞羊的臭味、木材的潮氣、桐油的氣味、榨菜的辣味、茶葉的清香、藥材的怪味……
再加上男人嘴裡的酒臭,女人頭上刨花油的香氣,便混合成一種唯有在碼頭上才能嗅得到的特異氣息。
小魚兒走在人叢中,東瞧瞧,西聞聞,瞧見這樣的熱鬧,他簡直開心極了,就連這氣味他都覺得動人得很。
江玉郎卻仍在直著脖子,東張西望。
忽聽人叢外有人呼道:「江兄……江玉郎……」
江玉郎大喜道:「在這裡……在這裡……」
他分開人叢,大步奔出去,小魚兒也只得跟著他。
只見渡頭外,一座茶棚下,停著三輛華麗的大車,幾匹鞍轡鮮明的健馬,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,正在招手。
江玉郎歡呼著奔了過去,那幾個少年也大笑著奔了過來,腰畔的佩劍,叮叮噹噹地直響。
小魚兒冷眼瞧著這幾人又說又笑,卻沒有人理他,他卻像是毫無所謂,等到他們笑過了,他也笑道:「奇怪,你的朋友怎會知道你要來的?」
江玉郎臉一板,冷冷道:「這好像不關你的事吧?」
他非但稱呼改了,神情也變了,方才還是滿嘴「大哥小弟」,此刻卻像是主子對傭人說話。
一個臉色慘白的綠衫少年,皺眉瞧著小魚兒,就好像瞧著一條癩皮狗似的,滿臉厭惡之色,道:「江兄,這人是誰?」
江玉郎道:「這人就是世上第一風流才子、第一聰明人,女孩子見了他都要發狂的,你看他像麼?」
少年們一起大笑起來,像是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了。小魚兒卻仍然聲色不動,笑嘻嘻道:「你的朋友,也該給我介紹介紹呀!」
江玉郎眼珠子一轉,指著那綠衫少年道:「這位便是荊州總鎮將軍的公子,白凌霄白小俠,人稱‘綠袍靈劍客’,三十六路迴風劍,神鬼莫測。」
小魚兒笑道:「果然是人如其名,美得很。不知道白公子可不可以將臉上的粉刮下來一點讓我也美一美。」
白凌霄笑聲驀地止住,一張白臉變得發青。
江玉郎指著另一位又高又大的黑大漢道:「這位乃是江南第一家鏢局,金獅鏢局總鏢頭的長公子李明生,江湖人稱‘紅衫金刀’,掌中一柄紫金刀,萬夫莫敵。」
小魚兒拊掌道:「果然是相貌堂堂,威風凜凜。但幸好你解釋得清楚,否則我難免要誤會這位李公子是殺豬的。」
李明生兩隻銅鈴般的眼睛,像是要凸了出來。
另一個珠冠花衫,眉清目秀,倒有七分像是女子的少年,咯咯笑道:「我叫花惜香,家父人稱‘玉面神判’,若是沒有聽過家父的名字,耳朵一定不大好。」
小魚兒瞧了他半晌,突然搖頭道:「可惜可惜。花公子沒有去扮花旦唱戲,實在是梨園的一大損失。」
花惜香怔了怔,再也笑不出來。
還有個又高又瘦、竹竿般的少年,叫「輕煙上九霄」何冠軍,乃是輕功江南第一的「鬼影子」何無雙之子。
最後一個矮矮胖胖、嘻嘻哈哈,但雙目神光充足,看來竟是這五人中武功最強的一人,小魚兒不免特別留意。
江玉郎介紹他時,神情也特別鄭重,道:「這位梅秋湖兄,便是當今‘崆峒’掌門人一帆大師關山門的弟子,他武功如何,我不說你也該知道。」
梅秋湖哈哈一笑道:「過獎過獎,不敢當不敢當。」
小魚兒想說什麼,但瞧他眼睛裡似無惡意,竟只是拱了拱手,笑道:「久仰久仰。」
他目光一掃,就知道這幾個名人之子雖然油頭粉臉,一面紈絝子弟的樣子,叫人瞧著就討厭,但瞧他們的眼神步法,卻又發現他們的武功竟都不弱,五人只要三人聯手,自己只怕就不是對手。
這幾人瞧著小魚兒,眼睛裡卻像是要冒出火來。
忽聽一人嬌聲道:「好個沒良心的江玉郎,知道我在這裡,也不過來。」
車廂中走下個十來歲的女孩子,嚴格說來,這少女並不難看,只是小魚兒一瞧就要噁心,但江玉郎瞧了卻是眉開眼笑,大笑道:「孫小妹,我若知道你也來了,我早就過去了,只怕連李兄也拉不住我。」
那孫小妹就像是唱戲似的,張開雙臂,撲了過來,一頭撲入江玉郎懷裡,嘴裡哼哼嗯嗯,道:「你這死鬼到哪裡去了?我真想死你了。」
少年們拍手大笑,小魚兒實在忍不住嘆起氣來,他若不是還沒有吃晚飯,只怕此刻早已吐了一身一地。
孫小妹眼睛一瞪,手叉著腰,大聲道:「喂!你這人怎麼這樣討厭,還不快走開。」
小魚兒嘆道:「我若能走開,真是謝天謝地了。」
小魚兒伏在車窗上,頭幾乎已伸在車窗外,那位「孫小妹」就坐在江玉郎懷裡,小魚兒實在受不了她那香氣。
奸狡深沉的江玉郎,怎會也變得這麼淺薄、這麼俗?小魚兒忍不住去瞧他一眼,只見他面上雖笑得像只鳥,但一雙眼睛卻仍閃動著鷙鷹般的光芒。
他哪裡是真的這麼淺薄,他原來只不過是裝出來的。他若不裝得和這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紈絝子弟一樣,他們又怎會將他當作自己的好朋友?
小魚兒笑了,頭又伸出窗外,那「紅衫金刀」李明生正在那裡得意揚揚地打著馬,烏油油的鞭子,「噼啪」直響。
街道上的人瞧見這一群人馬走過來,遠遠就避開了,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婦們,更像是瞧見瘟神惡煞一樣。
這澡盆看來就像是個特大的木桶,比人還高,桶下面,居然還有生火的地方,桶裡的水熱騰騰地冒著氣。
江玉郎整個人就泡在這個大木桶裡,他眯著眼睛,嘴裡還不斷髮出舒服的呻吟,而小魚兒呢?小魚兒卻只有站在桶外,眼巴巴地瞧著,一隻手還得吊在木桶旁邊,簡直是不舒服已極。
那位總鎮之子、「綠袍美劍客」白凌霄就坐在對面,兩條腿高高蹺在個黃銅衣架上,摸著還未長出鬍子的下巴笑道:「這澡盆乃是我家老頭子屬下的一個悍將,自東瀛三島帶回來的,叫作‘風呂’。據說東瀛島上的人不講究吃,也不講究穿,就是喜歡洗澡,只有洗澡是他們生活中的最大享受,一個澡最少要洗上半個時辰。」
江玉郎笑道:「我這澡卻洗了有一個時辰了。」
他終於爬了起來,嬌笑聲中,兩個胴體健美、赤著雙足的短衫少女,已拿了塊乾布過來,替他擦身子。纖柔的玉手,隔著薄薄的輕布,摩擦著他發紅的身子,那滋味簡直妙不可言。
少女們嬌笑著,替他穿上了雪白中衣,輕柔的錦袍。江玉郎但覺滿身舒暢,長長伸了個懶腰,大笑道:「這樣洗澡,我也願意每天洗上一次……洗了這澡,我全身骨頭都好像散了,人也好像輕了十斤似的。」
小魚兒嘆道:「我卻像是重了十斤。」
江玉郎冷冷道:「抱歉得很,此間主人,並沒有招待你的意思,你要洗澡,不妨到外面去洗,但在下卻不能奉陪。」
小魚兒道:「自然自然,我要洗澡,就得將手砍斷,自己出去洗,是麼?」
江玉郎道:「你總算明白了。」
只聽孫小妹在門外嬌笑道:「江玉郎,你淹死在澡盆裡了麼?還不快些出來,我等你吃飯哩,今天花惜香在玉樓東為你洗塵接風。」
江玉郎笑道:「玉樓東,可是長沙那玉樓東的分店?」
孫小妹道:「誰說不是。」
江玉郎拊掌道:「想起玉樓東的蜜汁火腿,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。」
玉樓東的蜜汁火腿,果然不愧是名菜,在燈下看來,那就像是盆水晶瑪瑙似的,閃動著令人愉快的光芒。
但小魚兒卻不愉快極了。他剛伸筷子,就被白凌霄打了回去。
花惜香咯咯笑道:「我根本不認識你,所以也用不著為你洗塵接風,是麼?」
小魚兒道:「是極是極,我若要吃,就得割下隻手,自己出去吃……」
白凌霄大笑道:「你真是愈來愈聰明了。」
於是小魚兒就只得看著他們開懷暢飲,看著他們狼吞虎嚥,他臉上雖還在笑,肚子卻不覺在叫救命了。
忽聽一陣樓梯響動,幾個人大步走上樓來。這幾人年紀俱在四五十歲,穿著俱都十分體面,顧盼之間,也都有些威稜,顯然不是等閒角色。
花惜香、李明生、何冠軍……這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少年,瞧見這幾人,竟全都站了起來,一個個都垂著頭低著眉,突然變得老實得很,有的恭聲喚道「師父」,有的垂首喚道「爹爹」。
小魚兒不覺皺了眉頭,哪知道這幾人卻瞧也不瞧他們的徒弟兒子們一眼,反而都走到小魚兒面前,齊地抱拳笑道:「這位莫非就是江小魚江小俠麼?」
這一來,小魚兒更覺奇怪,眨著眼睛道:「我就是。」
當先一條白麵微須的中年漢子立刻招手道:「店家,快擺上一桌酒菜,我等為江小俠接風。」
花惜香、白凌霄,一個個怔在那裡,像是呆了。
非但「玉面神判」來了,「鬼影子」何無雙、「金獅」李迪,這城裡的武林大豪,居然來的一個不漏。
小魚兒吃完了整整一盆蜜汁火腿,終於忍不住笑道:「兒子們拿我當狗屁,老子們卻對我客客氣氣,這究竟是怎麼回事,你們可不可以說給我聽聽?」
玉面神判笑道:「犬子無禮,江小俠卻莫見怪。」
又瘦又長、面色鐵青的「鬼影子」何無雙介面笑道:「我等受了一位武林前輩所託,要我們對江小俠務必盡到地主之誼,這位武林前輩德高望重……」
小魚兒道:「他究竟是誰?」
玉面神判想了想,笑道:「那位前輩本令我等守秘,為的自然是不願江小俠回報於他。」
小魚兒笑道:「你放心,我向來不懂得報恩的,報仇嘛,也許還可能,但報起仇來若太麻煩,我也就算了。」
玉面神判拊掌道:「江湖中人若都有江小俠這樣的心胸,為武林開此古來未有的新風氣,倒真的是人群之福……」
小魚兒道:「現在,你可以說出他是誰了麼?」
玉面神判緩緩道:「峨眉掌門,神錫道長!」
小魚兒拍案道:「原來是他……這一路上原來都是他,他倒沒有忘記我……」
數日疑惑,一旦恍然,於是開懷暢飲,大吃大喝。玉面神判、鬼影子等人只是含笑望著他,誰也沒有動筷子。
作者「古龍」的其他小說
《流星蝴蝶劍》《武林外史》《三少爺的劍》《多情劍客無情劍》《碧血洗銀槍》《邊城浪子》《飛刀又見飛刀》《血海飄香》《殘金缺玉》《白玉老虎》《小李飛刀》《九月鷹飛》《鬼戀俠情》《決戰前後》《歡樂英雄》《七種武器-拳頭》《楚留香新傳》《蕭十一郎》《大旗英雄傳》《劍神一笑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