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靄蒼茫。蒼茫的暮色中,燕南天的身形,幾乎已非肉眼所能分辨,他身形掠過時,最多也不過只能見到淡淡的灰影一閃。舊道上荒草漫漫,迎風飛舞,既不聞人聲,亦不聞馬蹄,天畔新月升起,月光也不見掩去這其間的蕭索之意。
燕南天身形不停,口中喃喃道:「奇怪,二弟已在道上,我怎地聽不見……」
忽見眼前黑影一閃,兩點黑影,飛了過去,月光下瞧得清楚,前面飛的是弱燕,後面追的卻是隻蒼鷹。
那燕子似已飛得力竭,雙翼擺動,已漸緩慢,那蒼鷹雄翼拍風,眼見已將追及,燕子已難逃爪下。
燕南天喝道:「兀那惡鷹,你難道也像人間惡徒一般,欺凌弱小……」只覺一股怒氣直衝上來,身子一擰,竟箭一般向那蒼鷹射了出去。
那蒼鷹雙翅一展,燕南天便撲了個空。只聽燕子一聲哀啼,已落入蒼鷹爪下,蒼鷹得志,便待一飛沖天,燕南天怒喝一聲,道:「好惡鷹,你逃得過燕某之手,算你有種!」
喝聲中,他身形再度躥起,一股勁風,先已射出,那蒼鷹在空中連翻了幾個筋斗,終於落了下來。
燕南天哈哈大笑,道:「二弟呀二弟,你瞧瞧我赤手落鷹的威風!」身形展動,接住了蒼鷹,自鷹爪中救出了弱燕。
但燕子受傷已不輕了,竟已再難飛起,燕南天喃喃道:「好燕兒,乖燕兒,忍著些,你不會死的……」在長草間坐了下來,自懷中取出金創藥,輕輕敷在燕子身上。
燕南天輕輕敷藥,小心呵護,過了半盞茶時間,那燕子雙翅已漸漸能在燕南天掌中展動。
燕南天嘴角露出笑容,道:「燕兒呀燕兒,你已耽誤我不少時候,你若能飛,就快快去吧。」
那燕子展動雙翅,終於飛起,卻在燕南天頭上飛了個圈子,才投入暮色中。
燕南天大笑道:「萬兩黃金,不能令我耽誤片刻,不想這小燕子卻拖住我了。」
開懷得意的笑聲中,他再次展動身形,如飛掠去。
突然間,一陣洪亮的嬰兒啼哭聲,遠遠傳了過來。
燕南天大喜道:「莫非二弟已有了娃兒?」
他身形更急,掠向哭聲傳來處,於是,那滿地的屍身,那慘絕人寰的景象,便赫然呈現在他身前。
燕南天身形早已不見,甚至連那江琴都已去遠了,但沈輕虹還是木立在那裡,動彈不得。
錢二囁嚅著道:「不知總鏢頭和那‘十二星相’約在何時?」
沈輕虹道:「就是今日黃昏。」
錢二變色道:「今晚……在哪裡?」
「就在前面。」
「他……他們有多少人?」
「星辰帖上具名的,乃是黑麵、司晨、獻果、迎客。」
「難……難道,雞、豬、猴、狗一齊出手?」
「不錯!」
錢二聲音早已變了,顫聲道:「總鏢頭,咱們還是走吧,憑咱們,只……只怕……」
沈輕虹冷哼道:「你們走吧。」
「總鏢頭你……」
「鏢主以義待我,沈輕虹豈能無義報之,你們……」突然頓住語聲,頭也不回大步走去。
錢二呼道:「總鏢頭……」追了一步,又復駐足。
雷老大道:「怎麼?你不去麼?」
錢二悄聲道:「讓他從容就義去吧,咱們可犯不著去送死。」
雷老大勃然變色,怒罵道:「畜生……你們做畜生,我雷嘯虎可不能陪你們做畜生。」
錢二道:「好,好,我是畜生,你是義士。」
雷嘯虎喝道:「畜生,畜生,我今日才算認得你們……」
一路大罵,一路追了過去。
沈輕虹緩步而行,走向暮色籠罩的荒野,他輕靈的腳步,已變得十分沉重,每走一步,腳上都似有千鈞之物。
聽得身後有腳步聲趕來,他頭未回,道:「是雷嘯虎麼?」
雷嘯虎道:「總鏢頭,是我。」
沈輕虹嘆道:「我早已知道只有一人會來的。」
「聽總鏢頭這句話,雷嘯虎死也甘心,我雷嘯虎雖然是呆子,卻非無恥的畜生,但……但總鏢頭,你……你這次……」
「你是奇怪我為何不多約人來麼?」
「正是有些奇怪。」
「‘十二星相’,各有奇功,江湖友輩中能勝過他們的人並不多,我若約了朋友,別人為了義氣,雖想不來,也不能不來,但我又怎忍心令朋友們為難、送死?」
雷嘯虎仰天長嘯道:「總鏢頭畢竟是總鏢頭,我雷嘯虎縱然有總鏢頭這樣的武功,也休想能做得上三大鏢局的總鏢頭,我……」
話猶未了,忽聽一聲狗吠。
荒郊黃昏,有狗吠月,本非奇事,但這聲狗吠卻分外與眾不同,這狗吠聲中竟似有種妖異之氣。
雷嘯虎悚然失色道:「莫非來……」
「了」字還未出口,滿鎮狗吠,已一聲連著一聲響了起來,眨眼之間,兩人耳中除了狗吠外,已聽不到別的聲音。
雷嘯虎平日膽子雖大,此刻手足卻也不禁微微發抖,但瞧見沈輕虹神色竟未變,他也壯起膽子,強笑道:「這‘十二星相’,果然邪門……」
沈輕虹沉聲道:「‘十二星相’專喜作詭異,為的卻是先聲奪人,先寒敵膽,咱們莫被他騙住,折了銳氣!」
雷嘯虎挺起胸膛,大聲道:「我不怕,誰怕誰就是孫子!」
他口中雖說不怕,其實聲音也有些岔了,月夜荒郊,這狗吠如鬼哭,如狼嚎,的確攝人魂魄。
沈輕虹雙拳微抱,朗聲道:「‘十二星相’在哪裡?洛陽沈輕虹前來拜見!」
他身形雖瘦小,但此刻的語聲竟自狼嗥鬼哭般的狗吠聲中直穿了出去,一個字一個字傳送到遠方。
蒼茫的暮色中,突然躍出團黑影,驟見彷彿一人一馬,卻是隻金絲猿猴騎在只白牙森森的大狼狗上。
這隻狗,虎軀狗吻,竟比常狗大了一倍,喉中不斷髮出低吼,已足令人喪膽,這隻金絲猿更是火眼金睛,目光中帶著說不出的妖異之氣,一猴一狗,竟彷彿不是人間之物,而是來自妖魔地獄。
等這一猴一狗走過來,金絲猿猴「吱」地一叫,突然將只桃子送到他面前。
沈輕虹冷笑道:「好一個‘神犬迎客,靈猴獻果’,但是沈輕虹會的是‘十二星相’中的人,卻不是這些畜生!」
那金絲猿猴彷彿懂得人言,「吱」地又是一叫,凌空在狗背上翻了個筋斗,手中突然多了條白布,上面寫著:「你若敢吃下去,自有人來會你。」
沈輕虹冷笑道:「‘十二星相’若是鴆人的鼠輩,沈輕虹今日也不會來了……沈輕虹信得過你們,縱是毒藥,也要吃下!」
他方待伸手拿桃子,哪知雷嘯虎卻搶了過來,三口兩口,連桃核都吞了下去,大笑道:「不要錢的桃子,不吃豈非冤枉?」
只聽一人陰森森笑道:「好,無怪‘三遠鏢旗’能暢行大河兩岸,鏢局中果然還有兩個有膽子的好漢……」八條人影,隨著笑聲走了出來。
沈輕虹身形已算十分瘦小,但此刻當先走出的一人,卻比沈輕虹還瘦,身上穿著件金光閃閃的袍子,臉上凸顴尖腮,雙目如火,笑起來嘴角幾乎直咧到耳根,此人若還有三分像人,便也七分是猴子模樣。
另外七人卻全是黑衣勁裝,黑巾蒙面,只露出一雙閃閃的眼睛,宛如鬼眼瞅人。
沈輕虹道:「來的想必是……」
那金袍人笑道:「咱們的模樣,你自然一瞧就知道,還用得著說麼?」
沈輕虹冷笑道:「在下只是奇怪,怎地少了黑麵君與司晨客?」
金猿星怪笑道:「他兩人去做另一票買賣去了,有我們這幾人,你還嫌不夠麼?」
沈輕虹朗聲大笑道:「沈輕虹今日反正是一個人來的,反正已沒打算活著回去,能多瞧見幾位‘十二星相’的真面目,固然不錯,少瞧見幾個,也不覺遺憾。」
金猿星獰笑道:「我知道你膽子不小,卻不知道你口才竟也不錯,但你辛辛苦苦爬上總鏢頭的寶座並不容易,死了豈非冤枉?」
沈輕虹厲喝道:「沈輕虹此來並非與你逞口舌之利。」
「你想打?」
「正是!沈某若勝,只望各位休想再打鏢貨的主意……」
「敗了又如何?將鏢貨雙手送上麼?」
沈輕虹哈哈大笑道:「那批紅貨早已由我家副總鏢頭‘雙鞭’宋德揚加急送上去了。沈某此來,不過是聲東擊西,調虎離山而已。」
金猿星招了招手,身後的黑狗星立刻送上個小小的檀木匣子。金猿星開啟匣子,陰森森道:「你瞧瞧這是什麼!」
匣子裡的,竟赫然是顆人頭!「雙鞭」宋德揚的人頭!
沈輕虹面容慘變,嘶聲道:「你……你竟……」
金猿星大笑道:「‘十二星相’若是常常被騙的人,江湖中人也不會瞧見咱們那麼頭疼了……老實告訴你,那批紅貨,早已落入咱們手中,咱們此來,不過只是要你的命罷了!」
忽又揮了揮手,呼嘯道:「上去!」
一聲呼嘯,那金絲猿猴已凌空躍了起來,撲向沈輕虹,一雙猿爪,閃電般直取沈輕虹雙目。
那巨犬也厲吼著撲向雷嘯虎,雷嘯虎驚吼閃避,哪知這巨犬身子雖大,動作卻出奇地靈敏,一掀、一剪。
雷嘯虎竟再也閃避不及,生生被撲倒在地,只見一排森森白牙,直往他咽喉咬了過去。雷嘯虎拼命抵住狗顎,一人一狗,竟在地上翻滾起來,狗嗥不絕,雷嘯虎吼聲也不絕,他竟似也變為野獸。
那邊沈輕虹已攻出數招,但那金絲猿卻是縱躍如飛,一雙金光閃閃的爪子,始終不離沈輕虹雙目三寸處。
金猿星怪笑道:「不想三遠鏢局的大鏢頭們,竟連兩隻畜生也打不過!」
語猶未了,忽見沈輕虹伸手一探,一條九尺銀絲長鞭,已在手中,滿天銀光灑起,金絲猿立被迫退。
沈輕虹厲叱道:「哪裡走!」
數十點銀星,突然自那滿天銀光中暴射而出,小半射向那金絲猿,卻有大半擊向金猿、黑狗。那金絲猿雖然通靈,究竟是個畜生,怎能避得過這大河兩岸最著名的鏢客所發出的殺手暗器。
銀星擊出,這靈猿便已慘嗥倒地。
一金猿,七黑狗,八條人影,卻已沖天飛起。
金猿星大喝道:「好個‘飛花滿天’,果然有兩下子!」
八條人影,全都向沈輕虹撲下,沈輕虹縱有三頭六臂,也敵不過這八人凌空擊下的一著。
只見他身形就地一滾,銀鞭護體,化做一團銀光滾了出去,但金猿、黑狗卻已佔得先機,他還能往哪裡走?
那邊巨犬已一口咬住雷嘯虎的肩喉處,雷嘯虎也一口咬住巨犬的咽喉,鮮血滿地,一人一犬都滾在血泊中。
就在這時,忽聽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喝聲,宛如晴天霹靂,一人凌空飛墜,宛若雷神天降。
眾人齊被這喝聲震得心魂皆落,金猿、黑狗俱住手,只見一條大漢,身長八尺,頭髮蓬亂,一雙精光四射的虎目中,滿布血絲,面上那悲憤之色,已足以令任何人心寒,那神情之威猛,更足以令任何人膽碎,但奇怪的是,這大漢身後,卻揹著個襁褓嬰兒。
沈輕虹亦是滿身浴血,此刻狂喜呼道:「燕大俠來了!」
金猿星變色道:「莫非是燕南天!」
燕南天厲喝道:「‘十二星相’,你們的死期到了!」
金猿星道:「‘十二星相’與你無冤無仇,你為何……」
他話還沒說完,燕南天已衝了過來,一條黑犬星首當其衝,大驚之下,雙拳齊出,急如電閃,「砰、砰」兩拳,俱打在燕南天胸膛上,但燕南天絲毫不動,那黑犬星雙腕卻已生生折斷,慘呼一聲尚未出口,燕南天鐵掌已抓住他的胸膛,他情急反噬,拼死一腳飛出。
這一腳乃是北派「無影腳」的真傳,當真是來無影,去無蹤,但不知怎地,這無影無蹤的一腳,此刻竟被燕南天一伸手就抓住了,只聽一聲霹靂般大震,那黑犬星一個人已被血淋淋撕成兩半!鮮血飄出,落花般沾滿了燕南天的衣服。
黑狗群的眼睛紅了,驚呼、怒吼,紛紛撲了上去。
這七人一個個分開來,武功還算不得是一流高手,但七人久共生死,練得有一套聯手進擊的武功,卻是非同小可,此刻七個人雖只剩下六個,但招式發動開來,仍是配合無間,滴水不漏。
沈輕虹忍不住脫口輕呼道:「燕大俠小心了。」
呼聲未了,燕南天身子已衝了進去,竟有如虎入群羊一般,掌中兩片屍身,化做滿天血雨。
六個人已倒下五個。
剩下的最後一人瞧得燕南天不備,突然向他背後揹著的那嬰兒撲了過去,自是想搶得嬰兒作為人質。
哪知燕南天背後卻似生著眼睛,虎吼道:「站住!」
燕南天手裡剩下的半片屍身,已向他當頭摔了下來。血雨紛飛,灑得滿頭滿臉,他靈魂早已出竅,竟駭得忘了閃避,那半片屍身已如萬鈞鐵錘般摔在他頭上。他整個人竟像是鐵釘般被釘得短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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