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刀下遺孤

絕代雙驕(全集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眼睛突然望向江楓,目光中滿含怨毒、懷恨,也滿含埋怨、感傷,望了半晌,幽幽道:「江楓,你為什麼要這樣做?為什麼?」

江楓道:「沒什麼,只因為我愛她。」

憐星宮主嘶聲道:「你愛她……我姊姊哪點比不上她,你被人傷了,我姊姊救你回來,百般照顧你,她一輩子也沒有對人這麼好過,但……但她對你卻是那樣好,你,你……你……竟跟她的丫頭偷偷跑了。」

江楓咬牙道:「好,你若要問我,我就告訴你,你姊姊根本不是人,她是一團火,一塊冰,一柄劍,她甚至可說是鬼,是神,但絕不是人,而她……」

目光望著他妻子,立刻變得溫柔如水,緩緩接著道:「她卻是人,活生生的人,她不但對我好,而且也瞭解我的心,世上只有她一人是愛我的心,我的靈魂,而不是愛我這張臉。」

憐星宮主突然一掌摑在他臉上,道:「你說……你再說!」

江楓道:「這是我心裡的話,我為何不能說!」

憐星宮主道:「你只知她對你好,你可知我對你怎樣?你……你這張臉,你這張臉縱然完全毀了,我還是……還是……」

聲音漸漸微弱,終於再無言語。

花月奴失聲道:「二宮主,原來你……你也……」

憐星宮主大聲道:「我難道不能對他好?我難道不能愛他……是不是因為我是個殘廢……但殘廢也是人,也是女人!」

她整個人竟似突然變了,在剎那之前,她還是個可以主宰別人生死的超人,高高在上,高不可攀。而此刻,她只是個女人,一個軟弱而可憐的女人。

她面上竟有了淚痕。這在江湖傳說中近乎神話般的人物,竟也流淚。江楓、花月奴望著她面上的淚痕,不禁呆住了。

過了良久,花月奴黯然道:「二宮主,反正我已活不成了,他……從此就是你的了,你救救他吧,我知道唯有你還能救活他。」

憐星宮主身子一顫,「他從此就是你的了……」這句話,就像是箭一般射入她心裡。

江楓突然嘶聲狂笑起來,但那笑卻比世上所有痛哭還要淒厲、悲慘。

他充血的雙目凝注花月奴,慘笑道:「救活我……世上還有誰能救活我?你若死了,我還能活麼……月奴,月奴,難道你直到此刻還不瞭解我?」

花月奴忍住了又將奪眶而出的眼淚,柔聲道:「我瞭解你,我自然瞭解你,但你若也死了,孩子們又該怎麼辦……孩子們又該怎麼辦?」

她語聲終於化為悲啼,緊緊捏著江楓的手,流淚道:「這是我們的罪孽,誰也無權將上一代的罪孽留給下一代去承受苦果,就算你……你也不能的,你也無權以一死來尋求解脫。」

江楓的慘笑早已頓住,鋼牙已將咬碎。

花月奴顫聲道:「我也知道死是多麼容易,而活著是多麼艱苦,但求求你……求求你為了孩子,你必須活著。」

江楓淚流滿面,似已痴了,喃喃道:「我必須活著……我真的必須活著……」

花月奴道:「二宮主,無論為了什麼,你都該救活他的,若是你真有一分愛他的心,你就不能眼見他死在你面前。」

憐星宮主悠悠道:「是麼……」

花月奴嘶聲道:「你能救活他的……你必定會救活他的。」

憐星宮主長長嘆息了一聲道:「不錯,我是能救活他的……」

話未說完,也不知從哪裡響起了一個人的語聲,緩緩道:「錯了,你不能救活他,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救活他!」

這語聲是那麼靈動、縹緲,不可捉摸,這語聲是那麼冷漠、無情,令人戰慄,卻又是那麼輕柔、嬌美,攝人魂魄。世上沒有一個人聽見這語聲再能忘記。大地蒼穹,似乎就因為這淡淡一句話而變得充滿殺機,充滿寒意,滿天夕陽,也似就因這句話而失卻顏色。

江楓身子有如秋葉般顫抖起來。憐星宮主的臉,也立刻蒼白得再無一絲血色。

一條白衣人影,已自漫天夕陽下來到他們面前。她不知從何而來,也不知是如何來的。

她衣袂飄飄,宛如乘風。她白衣勝雪,長髮如雲,她風姿綽約,宛如仙子。但她的容貌,卻無人能描述,只因世上再也無人敢抬頭去瞧她一眼。

她身上似乎與生俱來便帶著一種懾人的魔力,不可抗拒的魔力,她似乎永遠高高在上,令人不可仰視。

憐星宮主的頭也垂下了,咬著櫻唇,道:「姊姊,你……你也來了。」

邀月宮主悠悠道:「我來了,你可是想不到?」

憐星宮主頭垂得更低,道:「姊姊你是什麼時候來的?」

邀月宮主道:「我來得並不太早,只是已早得足以聽見許多別人不願被我聽見的話。」

江楓心念一閃,突然大聲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原來你早已來了,那雞冠人與黑麵君敢去而復返,莫非是你叫他們回來的,那所有的秘密,莫非是你告訴他們的?」

邀月宮主道:「你現在才想到,豈非已太遲了!」

江楓目眥盡裂,大喝道:「你……你為何要如此做?你為何如此狠心!」

邀月宮主道:「對狠心的人,我定要比他還狠心十倍。」

花月奴忍不住慘呼道:「大宮主,這一切都是我的錯,您……您不能怪他。」

邀月宮主語聲突然變得像刀一般冷厲,一字字道:「你……你還敢在此說話?」

花月奴匍匐在地,顫聲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
邀月宮主緩緩道:「你很好……現在你已見著了我,現在……你已可以死了!」

花月奴見了她,怕得連眼淚都已不敢流下,此刻更早已闔起了眼簾,耳語般顫聲道:「多謝宮主。」張開眼睛,瞧了瞧江楓,又瞧了瞧孩子——她只是輕輕一瞥,但這一瞥間所包含的情感,卻深於海水。

江楓心也碎了,大呼道:「月奴!你不能死……不能死……」

花月奴柔聲道:「我先走了……我會等你……」

她再次闔起眼簾,這一次,她的眼簾再也不會張開了。

江楓嘶聲大呼道:「月奴!你再等等,我陪著你……」

他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,突然躍起來,向月奴撲了過去,但他身子方躍起,便已被一股勁風擊倒。

邀月宮主道:「你還是靜靜地躺著吧。」

江楓顫聲道:「我從來不求人,但現在……現在我求求你……求求你,我什麼都已不要,只望能和她死在一起。」

邀月宮主道:「你再也休想沾著她一根手指!」

江楓瞪著她,若是目光也可殺人,她早已死了;若是怒火也會燃燒,大地早已化為火窟。

但邀月宮主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……

江楓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,笑聲久久不絕。

憐星宮主輕嘆道:「你還笑,你笑什麼?」

江楓狂笑道:「你們自以為了不起!你們自以為能主宰一切,但只要我死了,便可和月奴在一起,你們能阻擋得了麼?」

狂笑聲中,身子突然在地上滾了兩滾,俯身在地,狂笑漸漸微弱,終於沉寂。

憐星宮主輕呼一聲,趕過去翻轉他身子,只見一截刀頭,已完全插入他胸膛裡。

月已升起,月光已灑滿大地。

憐星宮主跪在那裡,石像般動也不動,只有夏夜的涼風,吹拂著她的髮絲,良久良久,她終於輕輕道:「死了……他總算如願了,而我們呢……」

突然站起來,掠到邀月宮主面前,嘶聲大呼道:「我們呢……我們呢?他們都如願了,我們呢?」

邀月宮主似乎無動於衷,冷冷道:「住口!」

憐星宮主道:「我偏不住口,我偏要說!你這樣做,究竟又得到了什麼?你……你只不過使他們更相愛!使他們更恨你!」

話未說完,突然「啪」的一聲,臉上已被摑了一掌。

憐星宮主倒退幾步,手撫著臉,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」

邀月宮主道:「你只知道他們恨我,你可知道我多麼恨他?我恨得連心裡都已滴出血來……」

突然捲起衣袖,大聲道:「你瞧瞧這是什麼?」

月光下,她晶瑩的玉臂,竟滿是點點血斑。

憐星宮主怔了一怔,道: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
邀月宮主道:「這都是我自己用針刺的,他們走了後,我……我恨……恨得只有用針刺自己,每天每夜我只有拼命折磨自己,才能減輕心裡的痛苦,這些你可知道麼……你可知道麼……」

她冷漠的語聲,竟也變得激動、顫抖起來。

憐星宮主瞧著她臂上的血斑,怔了半晌,淚流滿面,縱身撲入她姊姊的懷裡,顫聲道:「想不到……想不到,姊姊你居然也會有這麼深的痛苦。」

邀月宮主輕輕抱住了她的肩頭,仰視著天畔的新月,幽幽道:「我也是人……只可惜我也是人,便只有忍受人類的痛苦,便只有也和世人一樣懷恨、嫉妒……」

月光,照著她們擁抱的嬌軀,如雲的柔發……

此時此刻,她們已不再是叱吒江湖、威震天下的女魔頭,只是一對同病相憐、真情流露的平凡女子。

憐星宮主口中不住喃喃道:「姊姊……姊姊……我現在才知道……」

邀月宮主突然重重推開了她,道:「站好!」

憐星宮主身子直被推出好幾尺,才能站穩,但口中卻悽然道:「二十多年來,這還是你第一次抱我,你此刻縱然推開我,我也心滿意足了!」

邀月宮主再也不瞧她一眼,冷冷道:「快動手!」

憐星宮主道:「動手……向誰動手?」

邀月宮主道:「孩子!」

憐星宮主失聲道:「孩子……他們才出世,你就真要……真要……」

邀月宮主道:「我不能留下他們的孩子!孩子若不死,我只要想到他們是江楓和那賤婢的孩子,我就會痛苦,我一輩子都會痛苦!」

憐星宮主道:「但我……」

邀月宮主道:「你不願出手?」

憐星宮主道:「我……我不忍,我下不了手。」

邀月宮主道:「好!我來!」

她流雲般長袖一飄,地上的長刀,已到了手裡,銀光一閃,這柄刀閃電般向那熟睡中的孩子劃去。

憐星宮主突然死命地抱住了她的手,但刀尖已在那孩子的臉上劃破一條血口,孩子痛哭驚醒了。

邀月宮主怒道:「你敢攔我!」

憐星宮主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
邀月宮主道:「放手!你幾時見過有人攔得住我!」

憐星宮主突然笑道:「姊姊,我不是攔你,我只是突然想到比殺死他們更好的主意,你若殺了這兩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,又有什麼好處?他們現在根本不知道痛苦!」

邀月宮主目光閃動,道:「不殺又如何?」

憐星宮主道:「你若能令這兩個孩子終生痛苦,才算真的出了氣,那麼江楓和那賤婢縱然死了,也不能死得安穩!」

邀月宮主沉默良久,終於嘆道:「你且說說有什麼法子能令他們終生痛苦。」

憐星宮主道:「現在,世上並沒有一個人知道江楓生的是雙生子,是麼?」

邀月宮主一時間竟摸不透她這句話中有何含義,只得頷首道:「不錯。」

憐星宮主道:「這孩子自己也不知道,是麼?」

邀月宮主道:「哼,廢話!」

憐星宮主道:「那自稱天下第一劍客的燕南天,本是江楓的平生知交,他本已約好要在這條路上接江楓,否則江楓也不會走這條路了……」

憐星宮主微微一笑,繼續說道:「我們若將這兩個孩子帶走一個,留下一個在這裡,燕南天來了,必定將留下的這孩子帶走,必定會將自己一身絕技傳授給這孩子,也必定會要這孩子長大了為父母復仇,是嗎?我們只要在江楓身上留下個掌印,他們就必定會知道這是移花宮主下的手,那孩子長大了,復仇的物件就是移花宮,是麼?」

邀月宮主目中已有光芒閃動,緩緩道:「不錯。」

「那時,我們帶走的孩子也已長大了,自然也學會了一身功夫,他是移花宮中唯一的男人,若有人來向我們尋仇,他自然會挺身而出,首當其衝,他們自然不知道他們本是兄弟,世上也沒人知道,這樣……」

「他們兄弟就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,是麼?」

憐星宮主拍手笑道:「正是如此,那時,弟弟要殺死哥哥復仇,哥哥自然也要殺死弟弟,他們本是同胞兄弟,智慧必定差不多,兩人既然不相上下,必定鉤心鬥角,互相爭殺,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將對方殺死。」

邀月宮主嘴角終於現出一絲微笑,道:「這倒有趣得很。」

「這簡直有趣極了,比現在殺死他們好得多!」

「他們無論是誰殺死了誰,我們都要將這秘密告訴那活著的一個,那時……他面色瞧來也想必有趣得很。」

憐星宮主拍手道:「那便是最有趣的時候!」

邀月宮主忽又冷冷道:「但若有人先將這秘密向他們說出,便無趣了。」

「但世上根本無人知道此事……」

「除了你。」

「我?這主意是我想出來的,我怎會說?何況,姊姊你最知道我的脾氣,如此有趣的事,我會不等著瞧麼?」

邀月宮主默然半晌,頷首道:「這倒不錯,普天之下,只怕也只有你想得出如此古怪的主意,你既想出了這主意,只怕是不會再將秘密說出的了。」

憐星宮主笑道:「這主意雖古怪,但卻必定有用得很,最妙的是,他們本是孿生兄弟,但此刻有一個臉上已受傷,將來長大了,模樣就必定不會相同了,那時,天下有誰能想得到這兩個不死不休的仇人,竟是同胞兄弟?」

那受傷的孩子,哭聲竟也停住,他似乎也被這刻骨的仇恨,這惡毒的計謀駭得呆住了。

他睜著一雙無邪的但受驚的眼睛,似乎已預見來日的種種災難,種種痛苦,似乎已預見自己一生的不幸。

邀月宮主俯首瞧了他們一眼,喃喃道:「十七年……最少還要等十七年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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