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飛鷹 第三十六章 該下地獄的時候

大地飛鷹(金色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這間屋子的主人就是呂三。

用純金鑄成的椅子雖然冰冷堅硬,呂三坐在上面卻顯得很舒服。

一個人坐在這間屋子裡,面對著這些用純金鑄成的東西,看著閃動的金光,通常就是他最愉快的時候。

他喜歡一個人待在這屋子裡,因為他不願別人來分享他的愉快,就正如他也不願別人來分享他的黃金一樣。

所以很少有人敢闖進他這屋子裡來,連他最親近的人都不例外。

今天卻有了例外。

黃金的純度絕對比金盃中的醇酒更純。

呂三淺淺地啜了一口酒,把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指甲,修剪得極乾淨整齊的赤足,擺在對面一張用純金鑄成的桌子上,整個人都似已放鬆了。

只有在這裡他才會喝酒,因為只有他最親信的人才知道這個地方。尤其是在他喝酒的時候,更沒有人敢來打擾他。

可是今天就在他正準備喝第二杯的時候,外面居然有人在敲門。而且不等他的允許,就已經推開門闖了進來。

呂三很不愉快,但是他表面上連一點點都沒有表露出來。

這並非因為敲門闖進來的人,是他最親近的屬下苗宣。

他表面上完全不動聲色,只不過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。就連他聽到他獨生子死在小方手裡的時候,他臉上也沒有露出一點悲傷憤怒的神色。

他不像班察巴那。

班察巴那的臉就像花崗石,從來都沒有表情。

呂三的臉上有表情,只不過他臉上的表情通常都跟他心裡的感覺不一樣而已。

現在他心裡雖然很不愉快,臉上卻帶著很愉快的微笑。

他微笑著問苗宣:「你是不是也想喝杯酒?要不要坐下來陪我喝一杯?」

「不想。」苗宣說,「不要。」

他不像他的主人,他心裡有了事臉上立刻就會露出來。

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看來,就好像家裡剛剛失了火。

「我不想喝酒,也不要喝。」他說,「我不是為了喝酒而來的。」

呂三笑了。

他喜歡直腸、直肚、直性子的人。雖然他自己不是這種人,可是他喜歡這種人。因為他一向認為這種人最好駕馭。

就因為他自己不是這種人,所以才會將苗宣當作親信。

他問苗宣:「你是為了什麼事來的?」

「為了一件大事。」苗宣說,「為了那個班察巴那。」

呂三仍然在微笑。

「有關班察巴那的事,當然都是大事。」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「你坐下來慢慢說。」

苗宣這次沒有聽他的話,沒有坐下去。

「班察巴那已經把我們一百九十一個分舵都查出來了,而且已經下令調集人手,發動攻擊。」

呂三非但臉色沒有變,連坐的姿勢都沒有變,只是淡淡地問:「他準備在什麼時候發動攻擊?」

「班察巴那一向令出如風。」苗宣說,「現在他既然已下令,不出十天,就會見分曉了。」

呂三也承認這一點:「這個人不但令出如風,而且令出如山。」

他又淺淺啜了一口酒,然後才問苗宣道:「你看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?」

苗宣毫不考慮就回答:「我們現在應該立刻把好手都調集到這裡來。」

「哦?」

「班察巴那屬下的好手,雖然也有不少,但卻要分到一百九十一個地方去。」苗宣說,「我們如果能將好手都調集到這裡來,以逸待勞,以眾擊寡,這一次他就死定了。」

說話的時候,他臉上已經忍不住露出了得意之色。因為他認為這是個好主意,而且相信這是個好主意。

大多數的人想法都會跟他一樣,都會熱烈贊成他這個主意。

呂三卻沒有反應。

金光在閃動,杯中的酒也有金光在閃動。他看著杯中酒上的閃動金光,過了很久很久之後,忽然問出句很奇怪的話。

他忽然問苗宣:「你跟我做事已經有多久了?」

「十年。」苗宣雖然不懂呂三為什麼會忽然問他這件事,仍然照實回答,「整整十年了!」

呂三忽然抬起頭來看他,看著他醜陋誠實而富於表情的臉。

呂三看了很久之後才說:「不對。」

「不對?什麼地方不對?」

「不是十年。」呂三說,「是九年十一個月,要到下個月的十三才滿十年。」

苗宣吸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佩服之色。

他知道呂三的記憶力一向很好,可是他想不到竟然好得如此驚人。

呂三輕輕搖盪著杯中的酒,讓閃動的金光看來更耀眼。

「不管怎麼樣,你跟著我的時日已經不算太短了。」呂三說,「已經應該看得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
「我多少總能看得出一點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我最大的長處是哪一點?」呂三又問。

苗宣還在考慮,呂三已經先說了出來:「我最大的長處就是公正。」

他說:「我不能不公正。跟著我做事的人最少時也有八九千個,如果我不公正,怎麼能服得住人?」

苗宣承認這一點。呂三確實是個處事公正的人,而且絕對賞罰分明。

呂三忽然又問他:「你還記不記得剛才我進來時說過什麼話?」

苗宣記得:「你說,任何人都不許走進這屋子的門,不管什麼人都一樣。」

「你是不是人?」

「我是。」

「現在你是不是已經進來了?」

「我不一樣,」苗宣已經有點發急,「我有要緊的事。」

呂三沉下臉。

他的臉在閃動的金光中看來也像是黃金鑄成的:「我只問你,現在你是不是已經進來了?」

「是。」苗宣心裡雖然不服,可是再也不敢反駁。

呂三又反問他:「剛才我有沒有叫你坐下來陪我喝杯酒?」

「有。」

「你有沒有坐下來?」

「沒有!」

「你有沒有陪我喝酒?」

「沒有!」

「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,我說出來的話就是命令?」

「我記得。」

「那麼你當然也應該記得,違揹我命令的人應該怎麼辦?」

說完了這句話,呂三就再也不去看那張誠實而醜陋的臉了。就好像這屋子裡,已經不再有苗宣這麼樣一個人存在。

苗宣的臉色已經變成像是張白紙,緊握的雙拳上青筋一根根凸起,看起來好像恨不得一拳往呂三的鼻子上打過去。

他沒有這麼做,他不敢。

他不敢並不是因為怕死。

他不敢只因為他三年前已經娶了妻,他的妻子已經為他生了個兒子。

一個又白、又胖、又可愛的兒子,今天早上剛剛學會叫他「爸爸」。

一粒粒比黃豆還大的冷汗,已經從苗宣臉上流下來。

他用那雙青筋凸起的手,從身上拔出一把刀。刀鋒薄而利,輕輕一刺就可以刺入人的心臟。

如果是三年前,他一定會用這把刀往呂三的心口上刺過去,不管成敗他都會試一試。

可是現在他不敢,連試都不敢試。

——可愛的兒子,可愛的笑臉,叫起「爸爸」來笑得多麼可愛。

苗宣忽然一刀刺出,刺入了自己的心臟。

苗宣倒下去,眼前彷彿忽然出現了一幅美麗的圖畫。

他彷彿看見他的兒子在成長,長成為一個健康強壯的少年。

他彷彿看見他那雖然不太美麗,但卻非常溫柔的妻子,正在為他們的兒子挑選新娘。

雖然他也知道這只不過是他臨死前的幻象,可是他偏偏又相信這是一定會實現的。

因為他相信「公正的呂三」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。

他相信他的死已經有了代價。

呂三還是沒有抬頭,還是連看都沒有去看他這個忠心的屬下。

直到苗宣刀口上的鮮血開始凝結時,他才輕輕地叫了聲:「沙平。」

過了半晌門外才有人響應:「沙平在。」

他響應的雖然不快,也不算太慢。門雖然開著,可是他的人並沒有進來。

因為他不是苗宣。

他和苗宣是絕對完全不同的兩個人。呂三說過的話,他從來沒有忘記過一句,也沒有忘記過一次。

呂三還沒有下令要他進去,他就絕不會走進這屋子的門。

每個人都認為他的武功不及苗宣,看來也沒有苗宣聰明,無論做什麼事都沒有苗宣那麼忠誠熱心。

可是他自己一直相信他一定會比苗宣活得長些。

沙平今年四十八歲,身材瘦小,容貌平凡,在江湖中連一點名氣都沒有。

因為他根本不想要江湖中的虛名。他一直認為「名氣」能帶給人的只有困擾和麻煩。

他不喝酒,不賭錢,吃得非常簡單,穿得非常簡樸。

可是他在山西四大錢莊中,都已經存了五十萬兩以上的存款。

雖然大家都認為他的武功不及苗宣,可是呂三卻知道他的勁氣內力、暗器掌法都不在武林中任何一位名家之下。

他至今還是獨身。

因為他一直認為,就算一個人每天都要吃雞蛋,也不必在家裡蓋個雞棚。

一直等到呂三下令之後,沙平才走進這屋子。走得並不太快,可是也絕對不能算是太慢。

呂三看到他的時候,眼中總是會忍不住露出滿意的表情。

無論誰有了這麼樣一個部下,都不能不滿意了。

他們卻沒有提起苗宣的死,就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人生存過。

呂三隻問沙平:「你知不知道班察巴那已下令要來攻擊我們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應該知道的事,沙平絕不會不知道;不該知道的事,他絕不會知道。

——在呂三面前,既不能顯得太笨,也不能表現得太聰明。

「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將人手都調集到這裡來?」呂三又問。

「不應該。」沙平回答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班察巴那現在還不知道你在哪裡。」沙平說,「如果我們不告訴他,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的。」

他又說:「如果我們這麼樣做,就等於已經告訴他了。」

呂三微笑。

「你既然明白這一點,就應該知道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了。」

「我不知道,」沙平說,「我想過,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是對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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