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飛鷹 第二十章 殺機四伏

大地飛鷹(金色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班察巴那道:「但是你們一定要等我回來之後才能出來。」

他已經準備走了,忽又轉過身:「我還要你們做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把你們的衣服和鞋子都脫下來給我。」

班察巴那沒有解釋他為什麼要這樣做,陽光也沒有問。

她已經背轉過身,很快地脫下她藍色的外衣和靴子,如果班察巴那還要她脫下去,她也不會拒絕。

她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女人。

她相信班察巴那這樣做一定是有理由的。

小方也將外衣脫下。

「這樣夠不夠?」

「夠了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只不過你還得把你的劍交給我!」

對一個學劍的人來說,世上只有兩樣東西是絕不能輕易交給別人的。

——他的劍,他的妻子。

可是小方毫不猶豫地就將自己的劍交給了班察巴那,因為他也和陽光一樣信任他。

班察巴那用力拍了拍小方的肩:「你信任我,你是我的朋友。」

直到此刻,他才把小方當作朋友:「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。」

這地洞的確可以容納下兩個人,只不過這兩個人如果還想保持距離,不去接觸到對方的身子,就不太容易了。

小方儘量把自己的身子往後縮。

他們身上雖然還穿著衣服,可是兩個人的衣服都已經很單薄。

一個像陽光這樣的女孩子,身上只穿著這麼樣一件單薄的衣服,兩個人的距離之近,就好像一個雙黃蛋裡的兩個蛋黃。

只要稍微有一點想象力的人,都應該能想象到他們現在的情況。

小方只有儘量把身子往後縮,只可惜後面能夠讓他退縮的地方已不多。

地洞裡雖然潮溼陰暗,陽光的呼吸卻芬芳溫柔如春風。

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來說,這種情況實在有點要命。

陽光忽然笑了。

小方盯著她,忽然問她道:「你笑什麼?」

「我喜歡笑,常常笑,可是你以前好像從來也沒有問過我在笑什麼。」

「以前是以前。」

「現在你為什麼要問?」

「因為……」小方道,「因為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我是個男人。」小方的表情很是嚴肅。

「我知道你是個男人。」

「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差不多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小方道:「所以你如果再笑一笑,我就……」

「你就怎麼樣?」陽光故意問小方,「是不是想打我的屁股?」

小方又盯著她看了半天,忽然也笑了。兩個人都笑了。

剛才好像已經不能忍受的事,在笑聲中忽然就變得可以忍受了。

人如果不會笑,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?

班察巴那回來時,漫漫的黑夜已過去,這濃密的樹林又恢復了原來的光明和平寧靜。

陽光和小方的臉色也同樣明朗,因為他們沒有對不起別人,也沒有對不起自己。

班察巴那看看他們,忽然又用力拍了拍小方的肩。

「你果然是卜鷹的好朋友。」他說,「卜鷹果然沒有看錯你。」

他忽然笑了笑,笑的樣子彷彿很神秘,說的話也很奇怪。

他忽然對小方說:「只可惜你已經死了。」

「我已經死了?」

小方忍不住問:「什麼時候死的?」

「剛才。」

「我怎麼死的?」小方問。

「從一個危崖上摔了下去摔死的。」

班察巴那說:「你的頭顱雖然已經像南瓜般摔碎,可是別人一定還能認得出你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你身上還穿著他們看見過你過去穿的衣服,手裡還拿著你的劍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如果你沒有死,當然絕不肯將那麼樣一柄好劍交給別人。」

小方終於完全明白他的意思,他顯然已經替小方找了個替死的人。

陽光卻還要問:「我呢?」

「你當然也死了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你們兩個人全都死了。」

「我們為什麼要死?」

「也許你們是為了卜鷹,也許你們是失足落下去的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每個人都有很多種原因要死。」

他微笑:「說不定還有人會認為你們是為了怕私情被卜鷹發現,所以才自殺殉情的。」

陽光和小方也笑了。

他們心裡毫無愧疚,他們之間絕對沒有私情,所以他們還能笑得出。

一個人如果隨時都能笑得出,也不是件容易事。

班察巴那又問小方:「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們死?」

小方搖頭。

他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,近來更沉默,如果他知道別人也能回答同樣的一個問題,他寧願閉著嘴。

班察巴那果然自己回答了這問題。

「因為我要你們去做一件事。」

他又解釋:「一件絕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們要去做的事,只有死人才不會被別人注意。」

他說的「別人」,當然就是他們的對頭。

陽光還是要問。

「什麼事?」

她問:「你要我們去做什麼事?」

「去找卜鷹。」

這件事就算他不要他們去做,他們也一樣會去做的。

班察巴那道:「我知道你們一定要報復,說不定現在就想去找衛天鵬,去找呂三。」

他們的確有這種想法。

「可是現在我們一定要忍耐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不管我們要做什麼,都一定要等找到卜鷹再說。」

人海茫茫,要找一個人,並不比大海撈針容易。

班察巴那道:「我已知道這件事並不容易,但是隻要我們有信心,也不是做不到的。」

他忽然轉過身:「你們跟我來。」

他帶著他們找到一棵不知名的野樹,從靴筒裡拔出一把匕首,用匕首割開樹皮樹幹,過了片刻,樹幹中就有種乳白色的汁液流了出來。

班察巴那要小方和陽光用雙手接住,慢慢地,很均勻地抹在臉上和手上。

他們臉上的皮膚立刻就覺得很癢,然後就起了種很奇怪的變化。

他們的皮膚,忽然變黑了,而且起了皺紋,看起來就好像忽然老了十歲。

班察巴那又告訴小方:「我們的族人替這種樹起了個很特別的名字。」

「什麼名字?」

「光陰。」

「光陰?」

「我們的族人都叫這種樹為光陰樹。」班察巴那道,「因為光陰總是會使人變醜變老。」

他又說:「它的效用至少可以保持一年,一年之內,你們都會保持現在的樣子,大概不會有人能認出你們的本來面目。」

但說的是「大概不會」,不是「絕對不會」。

「所以你們還是要特別注意。」班察巴那道,「所以我還是要替你們找別的掩護。」

「什麼掩護?」陽光問。

「現在你已經不是藍色的陽光,他也不是要命的小方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陽光說,「這兩個人現在都已經死了。」

「所以現在你們已經是另外兩個人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你們是一對夫妻,很貧窮的夫妻,一定要奔波勞苦才能生存。」

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像這樣的夫妻,為了活下去,不得不日夜勞苦奔波不息。

「你們是做生意的,把藏邊的特產運到關內去販賣,博一點蠅頭微利。」

班察巴那道:「因為你們沒有父母子女,家裡也沒有別的人,也因為你們夫妻感情不錯,所以你們不管到哪裡去,總是兩個人同行。」

小方和陽光都在靜聽。

班察巴那又道:「你們當然請不起鏢師護送,為了行路安全,你們只有加入商隊。」

「商隊?」小方不懂。

「商隊就是很多像你們這樣的人結伴同行的隊伍。」

班察巴那解釋:「幾乎每個月都有這麼樣一隊人入關去。」

他說:「我已經替你們找到了一個。」

班察巴那做事的周密仔細,實在令人不能不佩服。

「這個商隊並不大,有三四十個人。」

他說:「領導這個隊伍的人叫花不拉,精明老練,對地形也極熟悉,少年時據說屬於韃靼的鐵騎兵,曾經遠征過突厥。」

「我們到哪裡去才能找得到他?」

「虎口集。」班察巴那道,「他們預定在虎口集會合的。」

他又補充:「你們到了那裡,先去找一個叫大煙袋的人,把你們的名字告訴他,再付二十五兩銀子的路費給他,他自然會帶你們去見花不拉。」

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。

「我們的名字叫什麼?」陽光問。

「你是藏人,名字叫美雅。」

班察巴那說:「你的丈夫是漢人,名字叫作苗昌。」

他將他的雙手搭上他們的肩:「我希望你們在一年之內找到卜鷹。」

在小方和陽光的想象中,花不拉當然應該是個高大粗壯公正嚴肅的人。

他們想錯了。

花不拉是個矮子,本來也許還不太矮,可是多年來馬鞍上的生活,使得他的兩條腿變得非常彎曲,看起來就像是個圓圈,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晃晃的,樣子顯得很滑稽。

所以他總是坐在一張很高的椅子上,用一雙斜眼看人的時候,眼睛裡總是帶著種殘酷而譏嘲的表情,就像是個頑童在看著已經被他用繩子綁住的貓,又像是一隻貓在看著爪下的鼠。

幸好他還有一雙大手。

他的手又寬又大又粗又硬,擺在桌上時,就像是一把斧頭,一下子就可以把桌子砍成兩半。

也許就因為這雙手,才使人不能不對他畏懼尊敬。

這個人另外有一個優點是,他很少說話。

他要說的話都是由大煙袋替他說的。

小方和陽光看見花不拉的時候,已經有一對夫妻在他的客房裡了。

一對和小方他們一樣的夫妻,為了要活下去,就不得不日夜勞苦奔波不息。

他們的年紀都已經不小了,丈夫至少已經有三四十歲,妻子也有二十七八。

丈夫的臉上已經刻畫下風霜勞苦的痕跡,妻子總是低頭不敢看人。

丈夫把二十五兩銀子路費交出來的時候,妻子緊張得連指尖都在發抖,因為他們這一生中從未付出過數目如此龐大的一筆銀子。

在他們眼中看來,這二十五兩銀子的價值絕對比呂三眼中的三十萬兩黃金還大得多。

小方第二天才知道他們的名字——丈夫的名字叫趙群,妻子姓胡,就叫作趙胡氏。

一個平凡規矩害羞的女人出嫁之後,就沒有名字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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