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正剛的回答也同樣直接乾脆:「這裡是盜窟,入了盜窟,就像是入了地獄,想離開只有再世為人,你要走,我就只有殺了你,用我的左手殺你。」
他一直將他的左手藏在衣袖裡。
「我從來不用武器,我這隻手就是殺人的武器。」嚴正剛道,「江湖中善用左手的人,出手絕沒有比我更快的,所以你一定要特別注意。」
「我見過你出手,我會注意的。」小方問,「可是我不懂,你既然要殺我,為什麼要提醒我注意?」
「因為我要你死得心服口服。」嚴正剛道,「我要你死而無怨。」
小方嘆了口氣:「嚴正剛果然人如其名,剛直公正,絕不肯做欺人的事,所以你如果偶爾做一次,誰也不會懷疑的。」
嚴正剛的臉色沒有變,眼神卻已變了。
小方又接著說:「如果我真的全神貫注,注意你的左手,今天我就死定了。」
他忽然笑了笑:「幸好我還沒有忘記柳分分。」
「柳分分?她怎麼樣?」
「連她都沒有懷疑你,連她都上了你的當,何況我這個初出道的小夥子?」小方道,「你能做宋老夫子的第三隻手,當然也可以用他的手做你的第三隻手,用第三隻手來殺我。」
他又嘆了口氣:「那時我死得雖然心不服口不服,心裡就算有一肚子怨氣,也發不出來了。」
嚴正剛的臉色也已改變了:「想不到你居然還不太笨。」
他已準備出手,他的眼睛卻在看著小方身後的那道小門,宋老夫子無疑就在小門後,只要他一齣手,兩人前後夾擊,小方還是必死無疑,江湖中幾乎已沒有人能避得開他們的合力一擊。
小方卻又笑了笑:「還有件事你一定也想不到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另外也有隻手。」小方道,「第三隻手。」
嚴正剛冷笑:「你也有第三隻手?我怎麼看不見?」
「你當然看不見,你永遠都看不見的。」小方道,「但是你卻絕對不能不信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的第三隻手,現在已經被我的第三隻手綁起來了。」小方悠然道,「如果你不信,不妨自己去看看。」
嚴正剛當然不會去看的,他笑了。
他很少笑,有時終月難得一笑,可是這次他真的笑了。
因為這件事真的很可笑,他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麼可笑的事。
一個初出道的年輕小夥子,居然想用這種法子來騙一個像他這樣的老江湖。
他少年時就已成名,壯年時縱橫江湖,殺人無算,中年後雖然被仇家逼得改名換姓,亡命天涯,智慧卻更成熟,經驗也更豐富。他怎麼會上這種當!
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,他藏在衣袖裡的那隻手已閃電般擊出。
他出手時,宋老夫子也一定會配合他出手的。
他們並肩作戰多年,出生入死、身經百戰他們的配合從未有一次出過意外,從未有一次失過手。
這一次卻是例外。
嚴正剛已出手,場外的宋老夫子卻完全沒有反應。
他一擊不中,再出手。
門外還是完全沒有動靜。
嚴正剛不再發出第三擊,忽然凌空躍起,掠出那道小門。
宋老夫子果然在門外,卻已倒在牆角下,只能看著他苦笑。
嚴正剛笑不出了。他終於發覺這件事一點都不可笑。
小方已經走了。
他確信嚴正剛絕不會再追來,擊倒了宋老夫子,就無異也擊倒了嚴正剛。
他當然不是用他的「第三隻手」擊倒宋老夫子,他沒有第三隻手。
可是他有第二雙眼睛——陽光就是他的第二雙眼睛。
如果不是陽光的暗示,他絕不會想到宋老夫子會躲在暗處等著和嚴正剛前後夾擊。
陽光說得雖然並不太明顯,卻已使他想起了他們聯手對付柳分分時所用的詭計。
他先找到了宋老夫子,先用客氣的微笑,有禮的態度穩住了宋老夫子,就在宋老夫子已認為他已經完全喪失鬥志時,他忽然出手了,以最快的手法,點住了宋老夫子三處穴道。
宋老夫子不是他的朋友,是他的仇敵,對付仇敵是可以不擇手段的。
小方對自己這次行動覺得很滿意。
下一個要為他「餞行」的人是誰?
他記得卜鷹曾經提起過朱雲的名字,也記得朱雲就是鷹記商號的總管,是個非常誠懇、非常規矩的年輕人。
小方從未想到他也是個身懷絕技、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。
但是卜鷹提到他名字時,卻好像把他的分量看得比嚴正剛還重,要掌管鷹記商號也絕不是一個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,如果他沒有特別的武功和才能,卜鷹也絕不會將這麼重要的職位交給他。
小方相信卜鷹絕不會看錯人,他對朱雲已經有了戒心。
就在這時候,他看見了朱雲。
朱雲看來還是和平時一樣老實規矩,唯一不同的地方是,他手上多了一柄劍。
一柄很普通的青鋼劍,劍已出鞘。
朱雲雙手抱劍,劍尖下垂,向小方恭敬行禮。
「晚輩朱雲,恭請方大俠賜招。」
小方笑了笑:「我不是大俠,你也不是我的晚輩,你不必太客氣。」
他剛才對宋老夫子的態度也和朱雲對他同樣客氣,現在宋老夫子已倒在牆角里。
這些日子來,他又學會很多事。
他也明白朱雲的意思——晚輩求前輩賜招,就不必太公平了,前輩的手裡沒有劍,晚輩也一樣可以出手的。
朱雲果然已出手。
他雖然出手並不快,招式間的變化也不快,事實上,他的招式根本就沒有什麼精妙複雜的變化,只不過每一招都用得很實際、很有效。
這種劍術雖然也有它的優點,可是用來對付小方就不行了。
小方雖然赤手空拳,可是施展出每個練武者都必學的「空手入白刃」的功夫,應付這柄劍已遊刃有餘。
他甚至已經在懷疑,卜鷹對朱雲是不是估計得太高了些,朱雲是不是還沒有將真功夫使出來?
小方正想增加壓力,逼他使出全力,朱雲卻已後退了十步,再次用雙手抱劍,劍尖下垂,向小方恭敬行禮:「晚輩不是大俠敵手,晚輩已經敗了。」
現在就認輸未免過早,卜鷹屬下本不該有這種人的。
卜鷹屬下都是戰士,不奮戰到最後關頭,絕不會輕易放棄。
朱雲忽然笑了笑:「方大俠一定會認為晚輩還未盡全力,還不該放手的。」
小方承認這一點,朱雲微笑道:「晚輩不願血戰,只因為晚輩已不忍再與方大俠纏鬥下去了。」
小方忍不住問:「你不忍?為什麼不忍?」
「因為大俠已中了奇毒,已經絕對活不過半個時辰了。」朱雲道,「如果晚輩再纏鬥二十招,方大俠的毒性一發作,就必死無救了。」
小方也在笑。
朱雲說的話,他根本就不信,連一句都不信。
「我中了毒?你看得出我中了毒?」
小方故意問:「是什麼時候中的毒?」
「就在片刻之前。」
「卜鷹給我喝的酒中有毒?」
「沒有,酒裡絕對沒有毒。」朱雲道,「他要殺你,也不必用毒酒。」
「毒不在酒裡,在哪裡?」
「在手上。」
「誰的手?」
朱雲反問:「你剛才握過誰的手?」
小方又笑了。
他剛才只握過陽光的手,他絕不相信陽光會暗算他。
朱雲卻在嘆息:「其實你應該想得到的,她也是為你餞行的人,第一個為你餞行的就是她,只不過她用的方法和我們不同而已。」
「有什麼不同?」
「她的方法遠比我們溫和。」朱雲道,「但是也遠比我們有效。」
「她用的是什麼法子?」
「你們最近常在一起,你應該看見她手上一直戴著個戒指。」
小方看見過那個戒指,純金的戒指,式樣彷彿很好,手工也很好。
究竟是什麼式樣,小方卻已記不清了。在拉薩,每個女人都戴著金飾,在每一條河流的灘頭,都可以看到人們用最古老原始的方法就能撈取到大量的金沙。
手上戴著一個純金的戒指,在這裡絕不是件能夠引人注意的事。
「可是她戴的那個戒指不同。」朱雲道,「那個戒指雖然只有幾錢重,卻遠比幾百兩黃金更珍貴。」
「為什麼?」小方問,「是不是因為它的手工特別精細?」
「不是!」
「是為了什麼?」
「是因為戒指上的毒。」朱雲道,「是用三十三種劇毒淬成的,先將這三十三種劇毒淬入黃金,再打成這麼樣一個戒指,戒指上有一根刺,比針尖還細的刺,刺入你的皮膚時,你連一點感覺都沒有,可是半個時辰內,你已必死無救。」
小方已經不笑了,但是也沒有特別的反應。朱雲卻彷彿在為他惋惜:「本來我們都已經把你當作朋友,如果你不走,這裡絕對沒有人會傷害你,陽光更不會。」
他嘆息著說:「不幸現在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。」
小方忽然打斷他的話。
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」小方道,「不是朋友,就是仇敵,所以她才會用這種方法對付我,你們對付仇敵本來就是不擇手段的。」
朱雲並不否認。
小方又道:「她先把嚴正剛和宋老夫子的殺招告訴我,為的就是要穩住我,要我對她完全信任,她才能在我不知不覺中把毒刺刺入我的掌心。」
他忽然問:「可是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呢?」
朱雲還沒有回答。小方又問他:「毒蛇噬手,壯士斷腕,你是不是要我斬斷自己這隻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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