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鷹再次合十頂禮,噶倫喇嘛已踏著落葉,走入深沉的暮色裡。
夜空中忽然有星升起。
赤松還留在地上,光華碧綠的劍鋒,已變得暗淡無光。
名劍正如劍客,也是不能敗的。
卜鷹目送噶倫喇嘛的背影消失,忽然輕輕嘆息。
「他沒有敗。」卜鷹道,「就是敗了,也不是敗在我的劍下。」
「不是?」
「絕對不是。」卜鷹道,「他敗,只因為他根本沒有殺我的意思,只不過想用我激發他的劍氣,洩出他心中的戾氣與殺機。」
卜鷹慢慢地接著道:「他根本沒有勝我之意,又怎麼能算是敗?」
小方明白他的意思。
安忍多年的高僧,忽然發覺心中竟有激情無法抑制時,往往在一瞬間就會墜入魔劫。
「魔」與「道」之間的距離,也正如愛與恨一樣,僅在一線間。
現在劍客已敗,高僧卻已悟道了。
卜鷹凝視著小方,眼中又露出欣慰之色,他看得出小方能夠明白他的意思。
小方的心卻很亂。
他有很多話要問卜鷹,他已覺察到波娃和卜鷹之間,也有種至今還沒有人知道的神秘關係。
他沒有問,只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問。
卜鷹沒有說,是不是也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說?
半開的窗戶已闔起,禪房裡沒有燃燈,也沒有動靜,只有波娃一個人靜坐在黑暗中。
她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?
卜鷹慢慢地轉過身,面對夜空中第一顆升起的大星,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地說:「我知道你心裡有個打不開的結。」
小方承認。
卜鷹又沉默了很久:「如果你真想知道其中的秘密,就跟我走,可是我勸你,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。」
這次小方沒有接受卜鷹的勸告。
他跟著卜鷹走了,走向東方的小屋。
星光在沙漠中看來彷彿更明亮,他們已經在沙漠中賓士了三天。
小方想不到卜鷹為什麼又將他帶入沙漠來,他也沒有問。
他相信卜鷹這次一定會給他一個明確完整的答案,讓他能解開心裡的這個結。
他們快馬賓士,休息的時候很少,這三天中他們走的路,已經比上次十天中走的更多。
無情的沙漠還是同樣無情,第三天的黃昏,他們又回到那一片風化的岩石間。
小方永遠忘不了這地方,因為這裡正是他初遇波娃的地方,也正是衛天鵬他們的駐紮地,現在那帳篷雖然已不知哪裡去了,但那帳篷中發生的事,卻是小方這一生永難忘懷的。
卜鷹已下馬,和小方分享一塊幹牛肉和一袋青稞酒。
這三天他一直很少開口,但是每當酒後,小方就會聽見他又在低唱那曲悲歌,那種男子漢的情懷,那種蒼涼中帶著豪邁的意境,總是比酒更令人醉。
「我們什麼時候再往前走?」
「我們不再往前走了。」卜鷹回答,「這裡就是我們的地頭。」
「你帶我到這裡來幹什麼?」小方又問。
這裡既然是他們的目的地,難道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這裡?
卜鷹還是沒有把答案給他,卻從馬鞍旁的一個革囊裡拿出了兩把鐵鋤,拋了一把給小方。
他要小方跟他一起挖地。
難道他已將問題的答案埋藏在地下?
夜漸深。
他們挖得也漸深,已經挖過了一層鬆軟沙礫,又挖過了一層風化的岩石。忽然間,「丁」的一聲響,小方突然感覺到自己手裡的鋤頭挖到了一層堅硬的金屬。
然後他就看見了岩石中有金光在閃動。
是黃金!
這一片岩石間,地下全都是黃金。
卜鷹拋下鋤頭,面對小方道:「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要帶你到這裡來了。」
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,「富貴神仙呂三失劫的那三十萬兩黃金,全都在這裡。」
「是你埋在這裡的?」
「是我。」卜鷹道,「我就是貓盜。」
小方雖然早已想到這一點,卻還是不能不吃驚。
卜鷹凝視著他,慢慢地接著說:「我們那隊伍裡,每個人都是貓盜,他們才真正是久經訓練、百戰不死的戰士,衛天鵬屬下那些人跟他們比起來,只能算是初學刀劍的孩子。」
他聲音中並沒有譏誚之意,因為他說的是事實:「衛天鵬找不到這批黃金,因為他想不到我們根本不想將這批黃金運出沙漠。」
「永遠都不想運出去?」
「永遠!」
卜鷹的回答極肯定,小方卻更想不通了。
他們費盡苦心,盜劫這批黃金,當然是為了黃金的價值。
如果把黃金永遠埋在地下,黃金豈非也變得和沙石塵土無異?
卜鷹不等小方問出來,已經先回答了這問題:「我們並不想要這批黃金,我們截下來,只不過因為我們也不能讓呂三他們利用這批黃金去對付別人。」
「別人?」小方忍不住要問,「別人是些什麼人?」
「就是這兩天你天天都能看得見的那些人。」卜鷹道,「也就是波娃、班察巴那他們的族人和姐妹兄弟。」
「呂三為什麼要對付他們?」小方又問,「準備怎麼樣去對付他們?」
卜鷹先要小方將挖掘出的沙石重新埋好,才開始敘說這件事:「他要推翻藏人已信奉百年的宗教,要刺殺他們心目中的活佛,要在這裡建立他自己的宗教。」
這是個極龐大的計劃,呂三不擇手段來做這件事,只因為——
「他信奉的是拜火教,他父親是波斯人,是個狂熱的拜火教徒。」卜鷹道,「所以他要用拜火教去取代喇嘛在西藏的地位。
他的態度極嚴肅:「但是這種宗教信仰已在藏人心中根深蒂固,所以呂三這計劃如果實現了,西藏必將永無寧日。」
「所以你們不能讓他的計劃實現。」
「絕不能。」卜鷹說得更堅決,「為了阻撓他,我們也不擇一切手段,不惜犧牲一切。」
小方沉默,卜鷹又道:「第一個犧牲的就是波娃。」他說,「犧牲最大的就是她。」
「她才是班察巴那說的那個為了族人而犧牲自己的女人?」小方問,「不惜犧牲一切潛伏到呂三那組織內部去做奸細?」
「不錯,她是的。」
卜鷹道:「這秘密我們絕不能讓別人知道,所以在那不祥的‘黑羽之帳’中,我只有讓你誤會她,在‘死頸’外那一戰中,我們也絕不能讓她走出第三頂轎子。」
小方也已漸漸明白。
「所以噶倫喇嘛才肯讓她住在布達拉宮裡,所以你才會去救她。」
「因為我絕不能讓她死在噶倫喇嘛手裡,又不能讓噶倫喇嘛抱憾終生。」卜鷹道,「為了噶倫喇嘛的宗教,她的犧牲已太大。」
他聲音中充滿悲傷:「她非但不惜犧牲自己,甚至不惜犧牲她所愛的人。」
——波娃最愛的這個人是誰?
小方沒有問,也不必再問。
呂三當然要為自己的獨生子復仇,為了取得呂三的信任,波娃只有犧牲小方,她自己不忍下手,只有要普松去替她做這件事。
一個女人,為了一種更偉大的愛和信仰,竟不惜犧牲自己心愛的男人,雖然這個男人是完全無辜的,她也置之不顧。
她這麼樣做,有誰能說她錯?
小方什麼話都沒有再說,只是慢慢地躺了下去,靜靜地躺在星光下。
遙遠的星光,寒冷無情的大漠之夜,如果他有淚流出,也一定結成了冰。
他沒有流淚,經過這件事之後,他這一生恐怕都不會再流淚。
卜鷹並沒有解釋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訴他。「因為你是我的朋友」,這種話是用不著再說第二次的。
「現在我已將我的事全都告訴你。」
卜鷹只簡單地說明了一點:「你可以考慮,是留下來跟我在一起,還是走?」
「我會考慮。」小方說。
「隨便你要考慮多久,但是你決定的時候,一定要先來告訴我。」
小方答應。
星光遙遠暗淡,夜色寒冷悽清,他們彼此都看不見對方臉上的表情。
過了很久,小方才說:「你做事一向極謹慎,可是這次卻做得太冒險了。」
「冒險?」
「你不怕有人跟蹤我們到這裡來?不怕別人發現這些藏金?」
卜鷹沒有說話,黑暗中卻傳來一陣笑聲:「他不怕有人跟蹤,因為他知道這一路上我都在你們的附近,就算有條狐狸想跟蹤你們,我也已抓住了它,剝下了它的皮。」
這是班察巴那的聲音。
小方躍起時,班察巴那已站在他面前,距離他已不及五尺。
這個人的行動遠比沙漠上最狡黠的狐狸更難被人發現,他的動作比風更驟,他的眼睛比夜色更深沉,他凝視著小方。
「他當然也不怕你會洩露他的秘密。」班察巴那淡淡地說,「從來沒有人能洩露我們的秘密。」
他在笑,但是他的笑容卻像是這淒涼的大漠之夜一樣神秘、冷酷無情。
他們又回到了拉薩,燦爛的晴天、躍動的生命和那美麗開朗的藍色陽光都在等著他們。
卜鷹又將小方交給了她。
「他要到哪裡去,你就帶他到哪裡去!」卜鷹吩咐,「他要什麼,你就給他什麼。」
聽到他說的話,想到班察巴那冷酷的笑容,使人很容易聯想到一個死刑犯在臨刑前,無論作什麼要求也都會被答應的。
他將這絕不容任何人洩露的秘密告訴了小方,在某方面說也無異宣判了小方的死刑。
小方沒有這麼想,他好像什麼都沒有想。
陽光還是笑得那麼愉快開朗,她沒有問他這幾天到哪裡去,只問他:「你想要什麼?想要我陪著你到哪裡去?」
三天之後,小方才回答她這個問題。
「我要一萬兩銀子。」小方說,「我要到一個你絕不能陪我到的地方去。」
這三天裡,他們幾乎朝夕都在一起,她陪著小方去做一切別的女人絕不肯陪男人做的事。
她陪他豪賭,陪他痛飲,有時喝醉了,他們甚至睡在一起。
有一天小方酒醒時,發現她竟睡在他身旁。
她睡著的時候遠比醒時更溫柔、更美麗,更像一個女人。她的身材柔美、皮膚雪白、氣味芳香。
宿醉初醒時那種烈火焚燒般的強烈慾望,使得小方几乎忍不住要佔有她。
他忍住了,他用冷水衝淋了將近半個時辰,他們之間還是清白的。
可惜他們的清白非但沒有人知道,可能也沒有人相信。
陽光竟完全不在乎,不管別人對他們怎麼想,她都不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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