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問小方:「你信不信我在舉手間就能殺了你?」
小方拒絕回答。
他不信,但是他已經歷過太多令人無法置信的事。
在這神秘而陌生的國土上,在這神秘而莊嚴的宮殿裡,面對著這麼樣一位神秘的高僧,有很多他本來絕不相信的事現在都已不能不信。
噶倫喇嘛又道:「牆上有劍,你不妨解下來。」
小方回過頭就看到牆上懸掛著一柄塵封已久的古劍。
他解下了這柄劍。
形式奇古的長劍,分量極重,青銅劍鍔和劍鞘吞口上已生綠鏽,看來並不像是柄利器。
噶倫喇嘛道:「你為什麼不拔出來看看?」
小方拔劍。
劍身彷彿也已鏽住,第一次他竟沒有拔出來,第二次他再用力,突然間,「鏘啷」一聲龍吟,長劍脫鞘而出,陰暗的禪房裡立刻佈滿森森劍氣,連噶倫喇嘛的鬚眉都被映綠。
小方忍不住脫口而呼:「好劍!」
「這的確是柄好劍。」噶倫喇嘛道,「你能殺普松,練劍至少已有十年,應該能看出這是柄什麼劍。」
這是柄很奇怪的劍,分量本來極重,可是劍鋒離鞘後,握在手裡,又彷彿忽然變得極輕,劍鋒本來色如古松的樹幹,劍光卻是碧綠色的,就像是青翠的松針。
小方試探著道:「這是不是春秋戰國時第一高人赤松子的佩劍?」
「是的,這柄劍就是赤松。」
噶倫喇嘛道:「雖然沒有列入當世七柄名劍中,但那隻因為世人多半以為它已被沉埋。」
「可是故老相傳,赤松的光芒本該紅如夕陽,現在為什麼是碧綠色的?」
「因為它有十九年未飲人血。」
噶倫喇嘛道:「殺人無算的利器神兵,若是多年未飲人血,不但光芒會變色,而且會漸漸失去它的鋒利,甚至會漸漸變為凡鐵。」
「現在它是不是已經到了要飲血的時候?」小方問。
「是的。」
「飲誰的血?」小方握緊劍柄。
「我的血。」噶倫喇嘛道,「佛祖能捨身喂鷹,為了這種神兵利器,我為何不能捨棄這副臭皮囊?」
他的聲音和態度都完全沒有變化,看來還是那麼衰弱,卻也溫和平靜。
小方握劍的手放鬆了:「你要我用這柄劍殺了你?」
「是的。」
「你本來要殺我的。」小方問,「現在為什麼要我殺你?」
噶倫喇嘛淡淡地說:「我已是個老人,久已將生死看得很淡,我若殺了你,絕不會為你悲傷;你若殺了我,我也不會怪你。」
他說的話中彷彿另有深意:「所以我不妨殺了你,你也不妨殺了我。」
小方又問:「你的意思是不是說,我能殺你,就不妨殺了你,不能殺你,就得死在你手裡?」
噶倫喇嘛不再回答,這問題根本不必回答。
小方握劍的手又握緊。
噶倫喇嘛忽然嘆了口氣,喃喃道:「良機一失,永不再來,再想回頭,就已萬劫不復了。」
說完了這句話,他就閉上眼睛,連看都不再看小方一眼。
小方卻不能不看他。
他的確已是個老人,的確已不再將生死放在心上,對他來說,死已不再是個悲劇,因為世上已沒有任何事能傷害他,連死都不能。
小方吐出口氣,一劍刺了出去!
這一劍刺的是心臟。
小方確信自己的出手絕對準確,刺的絕對是在一剎那就可以置人於死的部分,他不想讓這位高僧臨死前再受痛苦。
想不到他這一劍竟刺空了。
他明明看見噶倫喇嘛一直都靜靜地坐在那裡,明明已避不開他這一劍。
可是他這一劍偏偏刺空了。
噶倫喇嘛確實沒有動,絕對沒有動。
他的身子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,兩條腿還是盤著,臉還是在那一片陰影裡,眼睛還是閉著。
可是就在劍鋒刺來的這一剎那,他的心臟的部位忽然移開了九寸。
他全身都沒有動,就只這一個部位忽然移開了九寸。
在這一剎那,他身上的這一部分就像是忽然跟他的身子脫離了。
劍鋒只差半寸就可以刺入他的心臟,可是這半寸就已遠隔天人,遠隔生死;雖然只差半寸,卻已遠如千千萬萬裡之外,可望而不可即的花樹雲山。
一劍刺空,小方的心也好像忽然一腳踏空,落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噶倫喇嘛已伸出手,以拇指扣中指,以中指跳彈劍鋒。
「錚」的一聲,火星四濺。
小方只覺得虎口一陣劇震,長劍已脫手飛出,「奪」的一聲,釘入了屋頂。
屋頂上有塵埃落下,落在他身上,一粒粒微塵,就像是一柄柄鐵錘。
他已被打得不能動。
噶倫喇嘛終於又張開眼,看著他,眼色還是同樣溫和陰暗。
他又問小方:「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相信我在舉手間就能殺了你?」
小方已經不能不信。
他已發現這個衰老的僧人,才是他這一生中所遇見的第一高手,不但能隨意控制自己的精氣力量,連每一寸肌肉、每一處關節都能隨意變化控制。
小方竟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一種什麼樣的武功所擊敗的。
神秘的民族、神秘的宗教、神秘的武功。小方還能說什麼?
他只能問:「你為什麼不殺我?」
噶倫喇嘛的回答也和他的武功同樣玄秘。
「因為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意。」噶倫喇嘛道,「你不是來看那個女人的,你是來殺她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有殺氣。」噶倫喇嘛道,「只有決心要殺人的人,才有這種殺氣,你自己雖然看不見,可是你一走入此門,我就已感覺到。」
小方不能再開口。
他整個人都已被震驚。
噶倫喇嘛又接著說下去:「我不殺你,只因為我要你去殺了她。」
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沉重,「只有她死,你才能生;只有她死,普松的死才有代價。」
他衰老的雙眼中忽然射出精光,忽然厲聲做獅子吼:「拔下這柄劍,用這柄劍去殺了她!用那魔女的血來飲飽此劍!」
噶倫喇嘛厲聲道:「你一定要切切牢記,這次良機再失,就真的要永淪苦獄,萬劫不復了!」
這不是要求,也不是命令。這是個賭約。
高僧的賭約。
——你能殺她,你才能生,否則縱然活著,也與死無異。
這位神秘的高僧非但看出了小方的殺氣,也看透了小方的心。
所以他與小方訂下這個賭約,只有高僧才能訂下的賭約。
這也是一位高僧的苦心。
小方是不是真的有決心去殺波娃?能不能忍心下手?
小方是真的已下了決心要來殺波娃。
獨孤痴和普松都絕對不是會說謊的人,說出來的話絕不含絲毫虛假。
他們已經證實了波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,小方不能不信,所以也不能再讓她活下去,否則又不知有多少男人要毀在她手裡!
現在他已經面對波娃。
他的掌中有劍,劍鋒距離她的心臟並不遠,只要他一劍刺出,所有的愛恨、恩怨、煩惱、痛苦就全都結束了。就算他還是忘不了她,日子久了,也必將漸漸變得淡如煙雲,無跡可尋。
但是這一劍他偏偏刺不下去。
日色已漸漸西沉。
波娃也像那位神秘的高僧一樣,靜靜地坐在一片慘淡的陰影裡。
她看見小方進來,看見他手裡提著劍,她當然也能看得出他的來意。
殺氣雖然無聲無影無形,卻是絕對沒法子可以隱藏的。
如果她還想分辯解說,還想用那種嬌楚柔弱的態度來挑起小方的舊情,小方這一劍必定早已刺了出去。
如果她一見小方就投懷送抱,婉轉承歡,小方也必定已經殺了她。
可是她沒有這麼做。
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凝視著小方,過了很久,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想不到你居然還沒有死。」
她第一句說的就是真話,「我要普松去找你,並不是為了要你來看我,而是為了要你的命。」
小方聽著,等著她說下去。
真話雖然傷人,卻沒有被人欺騙時那種痛苦。
「我知道普松一定不會讓你來見我,一定會殺你。」波娃道,「如果他不能殺你,就必將死在你手裡。」
她淡淡地接著說:「他死了之後,你一定會來,噶倫喇嘛一定會殺了你替他報仇的,他們的關係就像是父子般親密。」
這也是真話。
她已將每一種可能都計算過,她的計劃本來無疑是會成功的。
波娃又嘆了口氣:「現在我才知道,我還是算錯了一點。」波娃說,「噶倫喇嘛遠比我想象中更精明、更厲害,居然能看穿我的用心。」
她又解釋:「他平時從來沒有理會我和普松的事,所以我才會低估了他,現在我才知道,他一直都對我痛恨在心,寧可放過你,也絕不肯讓我稱心如願的。」
小方又沉默了很久才問: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?」
「因為我不想再騙你了。」
她聲音忽然露出一點淡淡的哀傷:「你也不必再問我對你究竟是真是假,因為你是我的仇敵,我只有殺了你。」
小方也記得她說過同樣的話。
敵友之間,絕沒有選擇的餘地,不是朋友,就是敵人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死!
波娃又道:「所以你隨時都可以殺了我,我絕不怪你。」
小方下不了手。
不是不忍下手,是根本不能下手!
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是誰對誰錯,誰是誰非。
如果卜鷹真的是貓盜,如果波娃是為了捕盜而做這些事的,有誰能說她錯?
為了達到目的,卜鷹豈非也同樣做過一些不擇手段的事?
獨孤痴是劍客,劍客本無情,普松已出家為僧,更不該惹上情孽,就算他們是被她欺騙了,也只能說他們是咎由自取。
小方沒有想到他自己。
每到這種生與死、是與非的重要分際時,他常常都會忘記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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