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他無法拒絕他。
他無法拒絕一個在真正危難時還能完全信任他的仇敵。
「我可以答應你。」小方道,「只不過有兩件事我一定要先問清楚。」
他要問的第一件事是:「你確信別的人絕不會找到這裡來?」
這地方雖然隱秘,但並不是人跡難至的地方。
獨孤痴的回答卻很肯定:「這地方以前的主人是位隱士,也是位劍客,他的族人們都十分尊敬他,從來沒有人來打擾過他。」獨孤痴道,「更沒有人想得到我會到這裡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那位隱士劍客就是死在我劍下的。」獨孤痴道,「兩個月前,我到這裡來,將他刺殺於外面的古樹下。」
小方深深吸了口氣,然後才道:「那個孩子是不是他的兒子?」
「是。」
「你殺了他的父親,卻躲到這裡來,要他收容你,為你保守秘密。」
「我知道他一定會為我保守秘密。」獨孤痴道,「因為他要復仇,就絕不能讓我死在別人的手裡,普天之下,也只有我能傳授他可以擊敗我的劍法。」
「你肯將這種劍法傳授他?」
「我已答應了他。」獨孤痴淡淡地說,「我希望他能為他父親復仇,也將我同樣刺殺於他的劍下。」
小方的指尖冰冷。
他並不是不能瞭解這種情感,人性中本來就充滿了很多這種尖銳痛苦的矛盾。就因為他了解,所以才覺得可怕。
獨孤痴一定會遵守諾言,那個孩子將來很可能變成比他更無情的劍客。遲早總有一天會殺了獨孤痴,然後再等著另一個無情的劍客來刺殺他。
對他們這種人來說,生命絕不是最重要的,無論是別人的生命還是他們自己的都一樣。
他們活過,只不過是為了完成一件事,達到一個目的,除此之外,任何事他們都絕不會放在心上。
門外陽光遍地,屋簷下鳥語啁啾。生命本來如此美好,為什麼偏偏有人要對它如此輕賤?
小方慢慢地站起來,現在他只有最後一件事要問了:一件事,兩個問題。
「你為什麼要我去殺人?」他問,「你要我去殺誰?」
「因為他若不先死,我就永遠無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。」獨孤痴先回答前面一個問題,「只有卜鷹能捏碎我握劍的手,這個人卻折斷我心中的劍。」
心中本無劍,如果劍已在心中,還有誰能折斷?
要折斷人的心劍,必定先要讓那個人心碎,無情無名無淚的劍客,心怎麼會碎?
獨孤痴冷漠的雙眼中,忽然起了種奇怪的變化,就像是一柄已殺人無算的利器,忽然又被投入鑄造它的洪爐中。
誰也想不到他眼中會現出如此強烈痛苦熾熱的表情。
「是個女人,是個魔女,我只要一見到她,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,雖然我明知她是個這樣的女人,卻還是無法擺脫她,她若不死,我終生還要受她的折磨奴役。」
小方沒有問這個女人是誰。
他不敢問。
他內心深處忽然有了種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。
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閃動照耀下的那幅壁畫上,那個吸吮人腦的羅剎鬼女,那張猙獰醜惡的臉,彷彿忽然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臉。
一張純潔美麗的臉。
獨孤痴又開始接著說了下去:「我知道她一定也到了拉薩,因為她絕不會放過卜鷹,也絕不會放過我。」
小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卜鷹就是貓盜,絕對是!」獨孤痴道,「她一定會跟卜鷹到拉薩來,她在拉薩也有個秘密的地方藏身。」
「在哪裡?」
「就在布達拉宮的中心,達賴活佛避寒的‘紅宮’旁,一間小小的禪房裡。」
獨孤痴道:「只有她能深入布達拉宮的中心,因為喇嘛們也是男人,絕沒有任何男人能拒絕她的要求。」
小方已經走出去。
他不想再聽,不想聽獨孤痴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。
可是獨孤痴已經說了出來。
「她的名字叫波娃。」他的聲音中也充滿痛苦,「你既然已經答應了我,現在就得去替我殺了她。」
門外依舊是陽光遍地,屋簷下依舊有鳥語啁啾,可是生命呢?
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美好?生命中為什麼總是要有這麼多誰都無法避免的痛苦與矛盾?
小方慢慢地走出來,那孩子仍然站在屋簷下,痴痴地看著一個鳥籠,一隻鳥,也不知是山雀,還是畫眉?
「它是我的朋友。」孩子沒有回頭看小方,這句話卻無疑是對小方說的。
「我知道。」小方說,「我知道它們都是你的朋友。」
小孩忽然嘆息,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,忽然充滿成人的憂鬱。
「可是我對不起它們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知道遲早總有一天,它們會全都死在獨孤痴的劍下。」小孩輕輕地說,「只要等到他的手可以握劍時,就一定會用它們來試劍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小方問。
「我父親要我養這些鳥,也是為了要用它們來試劍的。」小孩道,「有一次他曾經一劍斬殺了十三隻飛鳥,那天晚上,他就死在獨孤痴劍下。」
他雖然是個孩子,可是他的聲音卻已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。
這是不是因為他已瞭解,死,本來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終結?
巔峰往往就是終點,一個劍客到了他的巔峰時,他的生命往往也到了終結。
這是他的幸運,還是他的不幸?
風在樹梢,人在樹下。
小方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地說:「它們雖然是你的朋友,可是你說不定也有一天會用它們來試劍的。」
小孩也沉默了很久,居然慢慢地點了點頭:「不錯,說不定,我也會用它們來試劍的。」
小方道:「你親眼看見他殺了你父親,明知他要殺你的朋友,卻還是收容了他。」
小孩道:「因為我也想做他們那樣的劍客。」
小方道:「總有一天,你一定也會成為他們那樣的劍客。」
小孩忽然回過頭去,盯著小方道:「你呢?」
小方沒有回答。
他已走出了古樹的濃蔭,走到陽光下。他一直往前走,一直沒有回頭,因為他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
大昭寺外的八角街上,有各式各樣的店鋪。
久已被油煙燻黑的陰黑店鋪裡,有來自四方,各式各樣的貨物。
豹皮、虎皮、黑貂皮、山貂皮,各種顏色的「卡契」和絲緞,高掛在貨架上,來自波斯、天竺的布匹和地毯,鋪滿櫃檯。
從打箭爐來的茶磚堆積如山,從藏東來的麝香,從尼泊爾來的香料、藍靛、珊瑚、珍珠、銅器,從中土來的瓷器、珊瑚、琥珀、刺繡、大米,從蒙古來的皮貨和鞍貨,換走了各種此地的名產,換來了藏人的富足。
鷹記無疑是所有商號中最大的一家。
——卜鷹就是貓盜,絕對是。
波娃是個魔女!從沒有任何男人能拒絕她!
——你既然已答應我,現在就應該去替我殺她!
小方什麼都沒有想。
他既不能去問卜鷹,也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方法才能接近布達拉宮的中心,達賴活佛那所避寒的紅宮。
他只有先回到鷹記,他想問朱雲借三百兩銀子。
他相信朱雲一定不會拒絕。
但是朱雲還沒有等到他開口,就先告訴他:「有人在等你,已經等了很久。」
「什麼人?」小方問,「在哪裡?」
「就在這裡。」
小方立刻就看見了這個人。
一個很年輕的人,臉色看來雖然有些憔悴,可是服飾華麗尊貴,態度莊重沉著。在他的族人中,他的地位無疑要比大多數人都高得多。
他是藏人,說的是漢語,艱澀而生硬。小方說一句,他才說一句。
「我姓方,我就是小方。」小方問,「你是不是來找我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可是我不認得你。」
「我也不認得你。」這人盯著小方,「你也不認得我。」
小方又問:「你來找我幹什麼?」
這人忽然站起來,走出了鷹記。走出了鷹記,走出門後才回頭。
「你要知道我為什麼找你,你就跟我來。」
他站起來之後,小方才發覺他的身材很高大,比一般人都高得多。
外面就是拉薩最繁華的街道,擠滿了各式各樣的行人。
他走到街道上,就像是一隻仙鶴走入了雞群。有很多人看見了他,臉上都立刻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,向他恭敬行禮。
有些人甚至立刻就跪下去吻他的腳。
他完全沒有反應,顯然久已習慣接受別人對他的崇拜尊敬。
——這個人究竟是誰?
小方跟著他走了出去,剛走到一家販賣「酥油」和「蔥泥」的食物店鋪外,剛嗅到那種也不知道是香是臭,卻絕對能引起人們食慾的異味時,就已經有二三十件致命的暗器,打向他的要害!
是二十七件暗器,聽起來卻只有一道風聲,看起來也只有三道光芒。
二十七件暗器,分別打向小方的三處要害——咽喉、心口、腎囊。
暗器歹器,出手更歹毒。
二十七件暗器,絕對是從同一個方向打過來的,就是從走在小方前面,那個裝飾華貴、態度高雅,而且非常受人尊敬的年輕人手裡打出來的。
這麼樣一個高尚尊貴的人,為什麼要用如此陰狠歹毒的方法暗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?
小方沒有問,也沒有被打倒。
他經歷過的兇險暗算已夠多了,他隨時都在保持著警覺。
暗器打來時,他已扯下剛才走過的一家店鋪門外掛著的一條波斯毛氈。
二十七件暗器,全都打在這條手工精細、織法緊密的毛氈上,沒有一件暗器穿過毛氈。
走在小方前面的這個年輕人,既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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