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就能升到如此高位,並不是容易事,也並非僥倖。
他年輕、誠實,生活簡樸,做人守本分,說話中肯扼要,雖然至今仍是獨身,卻從來不近酒色。
卜鷹信任他,他的夥計尊重他,他也從未讓別人失望過。
他也沒有讓小方失望。
他用誠懇的態度和滾燙的酥酒茶招待小方,他經營的商號簡樸規矩乾淨大方。
他告訴小方:「我就住在後面,只要你沒事,隨時都可以來找我。」朱雲說,「我每天都在,日夜都在。」
陽光拉著他的手,就好像她拉著卜鷹、小方的手一樣。
「他平時不喝酒,可是,如果你一定要他喝,他也不會比你先醉。」她的笑容如陽光,「只不過,你要找女人,他就沒法子了。」
她並沒有把「找女人」當作一件丟人的事,她指著自己的鼻子,指著她那個雖然有點彎曲,看起來卻還是很漂亮的鼻子說:「你要找女人,就得來求我,我替你找的女孩子保證比你以前見到過的都溫柔好看。」
她不是女人,不是屬於某一個人的女人。
她是陽光。
陽光是屬於大家的,是誰也不能獨佔的。
——波娃呢?
小方忽然站起來:「你能不能現在就帶我去找?」
「現在?」陽光顯得有點驚訝,「現在你就要去找女人?」
「不但要找女人,還要喝酒。」
這裡是聖地,聖地也像別的地方一樣,也有禁地,也有黑暗的地方,有酒,也有女人。
小方忽然發現一個女孩子很像波娃,一個瘦瘦的、弱弱的、靜靜的女孩子。
這時候他已經醉了。
一個人醉在聖地,跟醉在別的地方也沒什麼兩樣。
凌晨。
小方從那條沒有柳的柳巷中走出來時,只覺得頭疼、乾渴、沮喪。這種感覺也跟他在別的地方醉後醒來時沒什麼兩樣。
陽光正照上一堵斜牆,是金黃色的陽光,不是藍色的。
一個衣著襤褸、蓬頭垢面的小孩子,手裡捧著個鐵皮罐子,蹲在斜牆下,低頭看著他的罐子,看得聚精會神,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沒什麼比他這罐子裡的東西更有趣了。
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許許多多很無聊的事,現在小方心裡也覺得很無聊。
一個無聊的人,做了一夜無聊的事,心情總是這樣子。
他忽然想去看看這小孩罐子裡裝的是什麼。
罐子裡裝的是小蟲,裝滿了各種扭曲蠕動的小蟲。
小方居然問他:「這些是什麼蟲?」
「不是蟲。」
小方有點驚奇:「不是蟲是什麼?」
「在你眼中看來雖然是蟲,可是在我的朋友眼中看來,卻是頓豐富的大餐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小方,臉上雖然髒得要命,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顯得非常機靈狡黠:「因為我的朋友不是人,是鳥。」
小方笑了。他忽然覺得這小孩很有意思,說的話也很有意思,他故意問:「你明明是個人,為什麼要跟鳥交朋友?」
「因為沒有人肯跟我交朋友,只有鳥肯跟我交朋友。」小孩說,「有朋友總比沒有朋友好。」
他明明是個小孩,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卻不像小孩說的。
他的話竟引起了小方很多感觸。
「不錯,有朋友的確比沒有朋友好。」小方輕輕嘆息,「鳥朋友有時候也比人朋友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人會騙人、害人,鳥不會。」
小方已經準備走了,他不想讓這天真的小孩知道太多人心的詭計。
小孩卻又問他:「你呢?你對朋友好不好?」他問的話很奇怪,「如果你有個朋友需要你幫助,想要你去看看他,你肯不肯去?」
小方回過頭,看著他:「如果我肯去,又怎麼樣?」
「你肯去,現在就跟我走。」
「跟你走?」小方問,「為什麼要跟你走?」
「因為我就是你那個朋友叫我來找你的。」小孩說,「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你一夜。」
小方更驚訝:「你知道我是誰?」
「我當然知道。」小孩道,「你姓方,別人都叫你要命的小方。」
「我那個朋友是誰?」
「我不能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要我替他保守秘密,我已經答應了他。就算你殺了我,我也不會說出來的。」
小方的好奇心無疑已被引起。
一罐小蟲,一個小孩,一個需要他幫助的朋友,一件寧死也不能說出的秘密。
他從未想到這些事居然能連在一起,他想不通這其中有什麼聯絡。
「好。」小方忽然下了決心,「我跟你去,現在就去。」
小孩卻又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「我能替你的朋友保守秘密,你呢?」
他問小方:「你能不能替朋友保守秘密?」
小方點頭。
小孩忽然跳起來,用一隻髒得出奇的小手,拉起小方的手:「你跟我來。」
遠處鐘鼓齊鳴,一聲聲梵唱隨風飄來,寶塔的尖頂在太陽下閃著金光。
天空澄藍,陽光豔麗,充滿了神聖莊嚴肅穆的景象。
骯髒的小巷裡,卻擠滿了各式各樣卑賤、平凡、窮困、齷齪的人,他們的神佛好像並沒有聽到他們的祈求禱告,並沒有好好地照顧他們。
但是他們從不埋怨。
小孩拉著小方的手,穿過人群,穿過小巷,來到一座宏大壯麗的寺院。
「這裡是什麼地方?」
「是大昭寺。」
到大昭寺來幹什麼?那個神秘的朋友是不是在大昭寺等他?
小孩像故意不讓小方再問,很快地拉著他,從無數虔誠的香客中擠了進去。
他明明是個小孩子,可是他做出來的事卻不像小孩做的。
壯麗的寺院,光線卻十分陰森幽暗,數千支巨燭和用牛油做燃料的青銅燈,在風中閃動著神秘的火焰。
高聳的寺牆上,有無數神龕,供奉著面目猙獰的巨大七色神像,在閃動的燭火中,更顯得詭秘可怖。
也許就是這種力量,才能使人們的心神完全被拘攝,完全忘記自我。有的香客腳上甚至拖著沉重的鐵鐐,在佛堂裡爬行。
小方瞭解他們這種行為,世上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借肉體上的苦痛,消除心上的愧疚、罪愆。
他自己也彷彿沉浸入這種似真似幻、虛無玄秘的感覺中。他忽然瞭解到宗教力量的神奇偉大。
空氣中氤氳著酸奶和香燭的氣味,風中迴盪著鐘鼓銅鈸聲,沉重的陰影中燈火搖曳。低沉快速的經咒聲隨著佛前的祈禱輪響動。
小孩忽然停下來,停在石壁上一個穹形的石窟前。
石窟裡有一幅色彩鮮豔,但卻恐怖至極的壁畫,畫的是一個猙獰妖異的羅剎鬼女,正在吸吮著一個凡人的腦髓。
精密細緻的畫功,看來栩栩如生,小方雖然明知這只不過是幅圖畫,心裡還是覺得很不舒服。
小孩忽又問他:「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?這個羅剎鬼女為什麼要吸他的腦髓?」
小方不知道。
「因為他是個不守信的人。」小孩說,「他答應為他的朋友保守秘密,卻沒有做到。」
小方苦笑。
「你好像不太信任我?」
「我們還不是朋友,我不能信任你。」
小孩的大眼睛閃動著狡黠的光:「你要我帶你去,一定要在這裡先立個誓,如果你違背了誓言,終生都要像這個人一樣,受羅剎鬼女惡毒的折磨。」
那個朋友究竟是誰?行蹤為什麼要如此詭秘?
小方立下了這個毒誓。
他不怕神鬼的報應,他從未出賣過別人,他這一生中,唯一對不起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小孩笑了,真心地笑了。
「你果然是個好人。」他又拉起小方,「現在我真的帶你去了。」
「到哪裡去?」
「到鳥屋去。」
小孩說:「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在那裡。」
鳥屋是棟奇怪的木房,建造在一片凸起的山岩上,幾棵巨大的樹木間。
木房的四周都有欄杆,屋簷鳥翅般向外伸起,簷下排滿了鳥籠。
手工精細的鳥籠裡,鳥聲啁啾,有的鳥小方非但不知名,連看都沒看見過。
「這些鳥籠都是我做的。」
小孩的眼中閃著光,顯然在為自己而驕傲:「你看不看得出它們有什麼特別地方?」
小方已經看出來,這些鳥籠雖然也有「門」,卻都是開著的。
「我不願把它們當囚犯一樣關在籠子裡,只要它們高興,隨時都可以飛出去。」小孩說,「可是飛走的往往又會飛回來。」
他骯髒的臉上露出光輝的笑容:「因為它們也知道我是它們的朋友。」
小方忍不住問:「我那個朋友呢?」
小孩指著一扇很窄很窄的木門:「你的朋友就在裡面。」
木屋裡寬大空闊,四壁的木板都已很陳舊,有的甚至已乾裂,無疑已是棟多年的老屋,遠在這小孩出世前就已建起。
寬大的木屋裡,只有一張低矮的木桌、一個巨大的火盆和一個人。
火盆上支著燒烤食物的鐵架,人就坐在地上,背對著門。
小方進來時,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反應。
他的背影很瘦,雙肩斜斜下削,帶著種說不出的落寞蕭索,世上彷彿已很少人能驚動他,引起他的注意。
如果你也是個經驗豐富的江湖人,你從一個人的背影,也能看出很多事。
小方的經驗雖然並不十分多,可是他一看見這個人的背,就立刻確定了一件事——
他從未見過這個人,更不認得這個人。只要是他認得的人,他只要看見背影,就一定能認得這個人。
他想這個人絕對不是他的朋友。
誰也不會跟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交上朋友。
這個人究竟是誰?為什麼要冒稱小方的朋友?為什麼要個小孩帶小方來見他?
小方站住。
他走動時輕捷靈敏,一站住就得很穩,就像是一根石樁釘入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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