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飛鷹 第十一章 藍色的陽光

大地飛鷹(金色) 古龍 第2頁,共2頁

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就能升到如此高位,並不是容易事,也並非僥倖。

他年輕、誠實,生活簡樸,做人守本分,說話中肯扼要,雖然至今仍是獨身,卻從來不近酒色。

卜鷹信任他,他的夥計尊重他,他也從未讓別人失望過。

他也沒有讓小方失望。

他用誠懇的態度和滾燙的酥酒茶招待小方,他經營的商號簡樸規矩乾淨大方。

他告訴小方:「我就住在後面,只要你沒事,隨時都可以來找我。」朱雲說,「我每天都在,日夜都在。」

陽光拉著他的手,就好像她拉著卜鷹、小方的手一樣。

「他平時不喝酒,可是,如果你一定要他喝,他也不會比你先醉。」她的笑容如陽光,「只不過,你要找女人,他就沒法子了。」

她並沒有把「找女人」當作一件丟人的事,她指著自己的鼻子,指著她那個雖然有點彎曲,看起來卻還是很漂亮的鼻子說:「你要找女人,就得來求我,我替你找的女孩子保證比你以前見到過的都溫柔好看。」

她不是女人,不是屬於某一個人的女人。

她是陽光。

陽光是屬於大家的,是誰也不能獨佔的。

——波娃呢?

小方忽然站起來:「你能不能現在就帶我去找?」

「現在?」陽光顯得有點驚訝,「現在你就要去找女人?」

「不但要找女人,還要喝酒。」

這裡是聖地,聖地也像別的地方一樣,也有禁地,也有黑暗的地方,有酒,也有女人。

小方忽然發現一個女孩子很像波娃,一個瘦瘦的、弱弱的、靜靜的女孩子。

這時候他已經醉了。

一個人醉在聖地,跟醉在別的地方也沒什麼兩樣。

凌晨。

小方從那條沒有柳的柳巷中走出來時,只覺得頭疼、乾渴、沮喪。這種感覺也跟他在別的地方醉後醒來時沒什麼兩樣。

陽光正照上一堵斜牆,是金黃色的陽光,不是藍色的。

一個衣著襤褸、蓬頭垢面的小孩子,手裡捧著個鐵皮罐子,蹲在斜牆下,低頭看著他的罐子,看得聚精會神,就好像世界上再也沒什麼比他這罐子裡的東西更有趣了。

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許許多多很無聊的事,現在小方心裡也覺得很無聊。

一個無聊的人,做了一夜無聊的事,心情總是這樣子。

他忽然想去看看這小孩罐子裡裝的是什麼。

罐子裡裝的是小蟲,裝滿了各種扭曲蠕動的小蟲。

小方居然問他:「這些是什麼蟲?」

「不是蟲。」

小方有點驚奇:「不是蟲是什麼?」

「在你眼中看來雖然是蟲,可是在我的朋友眼中看來,卻是頓豐富的大餐。」

他抬起頭,看著小方,臉上雖然髒得要命,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顯得非常機靈狡黠:「因為我的朋友不是人,是鳥。」

小方笑了。他忽然覺得這小孩很有意思,說的話也很有意思,他故意問:「你明明是個人,為什麼要跟鳥交朋友?」

「因為沒有人肯跟我交朋友,只有鳥肯跟我交朋友。」小孩說,「有朋友總比沒有朋友好。」

他明明是個小孩,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卻不像小孩說的。

他的話竟引起了小方很多感觸。

「不錯,有朋友的確比沒有朋友好。」小方輕輕嘆息,「鳥朋友有時候也比人朋友好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人會騙人、害人,鳥不會。」

小方已經準備走了,他不想讓這天真的小孩知道太多人心的詭計。

小孩卻又問他:「你呢?你對朋友好不好?」他問的話很奇怪,「如果你有個朋友需要你幫助,想要你去看看他,你肯不肯去?」

小方回過頭,看著他:「如果我肯去,又怎麼樣?」

「你肯去,現在就跟我走。」

「跟你走?」小方問,「為什麼要跟你走?」

「因為我就是你那個朋友叫我來找你的。」小孩說,「我已經在這裡等了你一夜。」

小方更驚訝:「你知道我是誰?」

「我當然知道。」小孩道,「你姓方,別人都叫你要命的小方。」

「我那個朋友是誰?」

「我不能說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他要我替他保守秘密,我已經答應了他。就算你殺了我,我也不會說出來的。」

小方的好奇心無疑已被引起。

一罐小蟲,一個小孩,一個需要他幫助的朋友,一件寧死也不能說出的秘密。

他從未想到這些事居然能連在一起,他想不通這其中有什麼聯絡。

「好。」小方忽然下了決心,「我跟你去,現在就去。」

小孩卻又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了半天。

「我能替你的朋友保守秘密,你呢?」

他問小方:「你能不能替朋友保守秘密?」

小方點頭。

小孩忽然跳起來,用一隻髒得出奇的小手,拉起小方的手:「你跟我來。」

遠處鐘鼓齊鳴,一聲聲梵唱隨風飄來,寶塔的尖頂在太陽下閃著金光。

天空澄藍,陽光豔麗,充滿了神聖莊嚴肅穆的景象。

骯髒的小巷裡,卻擠滿了各式各樣卑賤、平凡、窮困、齷齪的人,他們的神佛好像並沒有聽到他們的祈求禱告,並沒有好好地照顧他們。

但是他們從不埋怨。

小孩拉著小方的手,穿過人群,穿過小巷,來到一座宏大壯麗的寺院。

「這裡是什麼地方?」

「是大昭寺。」

到大昭寺來幹什麼?那個神秘的朋友是不是在大昭寺等他?

小孩像故意不讓小方再問,很快地拉著他,從無數虔誠的香客中擠了進去。

他明明是個小孩子,可是他做出來的事卻不像小孩做的。

壯麗的寺院,光線卻十分陰森幽暗,數千支巨燭和用牛油做燃料的青銅燈,在風中閃動著神秘的火焰。

高聳的寺牆上,有無數神龕,供奉著面目猙獰的巨大七色神像,在閃動的燭火中,更顯得詭秘可怖。

也許就是這種力量,才能使人們的心神完全被拘攝,完全忘記自我。有的香客腳上甚至拖著沉重的鐵鐐,在佛堂裡爬行。

小方瞭解他們這種行為,世上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借肉體上的苦痛,消除心上的愧疚、罪愆。

他自己也彷彿沉浸入這種似真似幻、虛無玄秘的感覺中。他忽然瞭解到宗教力量的神奇偉大。

空氣中氤氳著酸奶和香燭的氣味,風中迴盪著鐘鼓銅鈸聲,沉重的陰影中燈火搖曳。低沉快速的經咒聲隨著佛前的祈禱輪響動。

小孩忽然停下來,停在石壁上一個穹形的石窟前。

石窟裡有一幅色彩鮮豔,但卻恐怖至極的壁畫,畫的是一個猙獰妖異的羅剎鬼女,正在吸吮著一個凡人的腦髓。

精密細緻的畫功,看來栩栩如生,小方雖然明知這只不過是幅圖畫,心裡還是覺得很不舒服。

小孩忽又問他:「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?這個羅剎鬼女為什麼要吸他的腦髓?」

小方不知道。

「因為他是個不守信的人。」小孩說,「他答應為他的朋友保守秘密,卻沒有做到。」

小方苦笑。

「你好像不太信任我?」

「我們還不是朋友,我不能信任你。」

小孩的大眼睛閃動著狡黠的光:「你要我帶你去,一定要在這裡先立個誓,如果你違背了誓言,終生都要像這個人一樣,受羅剎鬼女惡毒的折磨。」

那個朋友究竟是誰?行蹤為什麼要如此詭秘?

小方立下了這個毒誓。

他不怕神鬼的報應,他從未出賣過別人,他這一生中,唯一對不起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
小孩笑了,真心地笑了。

「你果然是個好人。」他又拉起小方,「現在我真的帶你去了。」

「到哪裡去?」

「到鳥屋去。」

小孩說:「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在那裡。」

鳥屋是棟奇怪的木房,建造在一片凸起的山岩上,幾棵巨大的樹木間。

木房的四周都有欄杆,屋簷鳥翅般向外伸起,簷下排滿了鳥籠。

手工精細的鳥籠裡,鳥聲啁啾,有的鳥小方非但不知名,連看都沒看見過。

「這些鳥籠都是我做的。」

小孩的眼中閃著光,顯然在為自己而驕傲:「你看不看得出它們有什麼特別地方?」

小方已經看出來,這些鳥籠雖然也有「門」,卻都是開著的。

「我不願把它們當囚犯一樣關在籠子裡,只要它們高興,隨時都可以飛出去。」小孩說,「可是飛走的往往又會飛回來。」

他骯髒的臉上露出光輝的笑容:「因為它們也知道我是它們的朋友。」

小方忍不住問:「我那個朋友呢?」

小孩指著一扇很窄很窄的木門:「你的朋友就在裡面。」

木屋裡寬大空闊,四壁的木板都已很陳舊,有的甚至已乾裂,無疑已是棟多年的老屋,遠在這小孩出世前就已建起。

寬大的木屋裡,只有一張低矮的木桌、一個巨大的火盆和一個人。

火盆上支著燒烤食物的鐵架,人就坐在地上,背對著門。

小方進來時,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反應。

他的背影很瘦,雙肩斜斜下削,帶著種說不出的落寞蕭索,世上彷彿已很少人能驚動他,引起他的注意。

如果你也是個經驗豐富的江湖人,你從一個人的背影,也能看出很多事。

小方的經驗雖然並不十分多,可是他一看見這個人的背,就立刻確定了一件事——

他從未見過這個人,更不認得這個人。只要是他認得的人,他只要看見背影,就一定能認得這個人。

他想這個人絕對不是他的朋友。

誰也不會跟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交上朋友。

這個人究竟是誰?為什麼要冒稱小方的朋友?為什麼要個小孩帶小方來見他?

小方站住。

他走動時輕捷靈敏,一站住就得很穩,就像是一根石樁釘入大地。


作者「古龍」的其他小說

流星蝴蝶劍》《武林外史》《三少爺的劍》《多情劍客無情劍》《碧血洗銀槍》《邊城浪子》《飛刀又見飛刀》《血海飄香》《殘金缺玉》《白玉老虎》《小李飛刀》《九月鷹飛》《鬼戀俠情》《決戰前後》《歡樂英雄》《七種武器-拳頭》《楚留香新傳》《蕭十一郎》《大旗英雄傳》《劍神一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