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克族的標誌是「紅」,帶著血腥的紅,他們喜歡猩紅和血汙。
他們的酋長活捉了嬌雅,玷汙了她。
她忍受,因為她要復仇。
以牙還牙,以血還血,她終於等到機會,救了同族那個被俘的酋長,救了她的族人。
她自己也不得不犧牲。
等到她的民族復仇大軍攻入尼克族酋長的大帳下時,她已化作芳魂。
是芳魂,也是忠魂。
她手裡還緊握著她在臨死前寫給她情人果頓的一首情曲。
是情曲,也是史詩。
請拾得這支歌曲的人。
妥交給我那住在枯溪旁的果頓。
我愛的果頓,你一定要活下去。
你要生存,就該警惕。
時刻警惕,永遠記住,記住那些喜歡汙腥血紅的人。
他們是好殺的。
你遇到他們,也不必留情。
你要將他們趕入窮海,趕入荒塞,重建你美麗的故國田園。
故國雖已沉淪。田園雖已荒蕪。
可是隻要你勤勉努力,我們的故國必將復興,田園必將重建。
她的情人沒有辜負她,她的族人也沒有辜負她。
她的故國已復興,故國已重建。
她的白骨和她的詩,都已被葬在為她而建的嬌雅寺白塔下,永遠受人尊敬崇拜。
這是個悲慘的故事,還是個壯烈的故事,永遠值得後人記憶警惕。
千千萬萬年之後的人,都應該為此警惕。
因為真理雖然常在,正義雖然永存,人世間卻還是難免有些喜歡血腥的人,每個人都應該像嬌雅一樣,不惜犧牲自己去消滅他們。
現在班察巴那已說完了這個故事。
小方沒有流淚。
一個人如果胸中已有熱血沸騰,怎麼會流淚?
不過他還是不能不問:「她的白骨既然已埋在白塔下,你們說的這個嬌雅是誰?」
班察巴那的回答又讓他驚訝。
「我們說的這個嬌雅,就是你一直認為她就是水銀的那個女人。」
小方怔住。
班察巴那顯得更悲傷。
「她是我們的族人,她知道呂三一直在壓榨我們,就像是那些血腥的惡漢一直在壓榨嬌雅的族人一樣,所以她不惜犧牲自己。」
卜鷹忽然插口:「因為她不但是他的族人,也是他的情人,她犧牲了自己,到他的敵人那裡去臥底,去刺探他們的訊息。」
班察巴那握住了小方的手:「我也知道她對你做過的那些事,可是我保證,她一定是被逼做出來的,為了我,為了我們的族人,她不能不這麼做。」
小方瞭解。
他也緊握住班察巴那的手:「我不怪她,如果我是她,我也會這樣做。」
班察巴那的手冰冷:「但是現在她的秘密已經被揭穿了,對方已經知道她是我們派出去的人。」
卜鷹又接著說下去:「所以他們派了一個人把她押到這裡來,跟她坐在一頂轎子裡,到了最後關頭,就可以用她來要挾我們。」
「但是他們也想不到他們居然會敗得那麼快、那麼慘,所有的變化完全讓他們措手不及。」
班察巴那沉痛而激動:「只不過她還是他們最後一件武器,所以我還是不能看見她,不能讓他們利用她來要挾我。」
所以他只有先發制人!
——如果有人讓他看見她,他就一定會殺了那個人!這一點他已令他們確信不疑。
「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,因為他們以後說不定還能利用她,所以他們一定會讓她活下去。」班察巴那黯然道,「所以我也只有讓他們把那頂轎子原封不動抬走。」
「轎子裡另外還有一個人,就是唯一能揭穿這秘密的人。」卜鷹道,「她也坐在轎子裡,她知道自己絕對安全,所以她更不會妄動。」
「我早就認得她。」班察巴那道,「但是我也從未想到她是個這麼可怕的女人。」
他們都沒有說出「她」是誰。
小方也沒有問。
他不願問,不敢問,也不必問。
他知道他們不說,只因為他們不能說,不忍說,也不必說。
他們都不願傷小方的心。
每個人心中都有個「死頸」,一個很難穿過去的死頸。
如果你一定要穿過去,就一定會傷到這個人的心。
波娃,你真的是個這樣的人?
嬌雅為什麼要如此犧牲?
她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,換回來的是什麼?
她刺探到什麼秘密?是不是和那批失劫的黃金有關係?
這隊伍中本來都是平凡的商旅,從來沒有人顯露出一點武功,怎麼能在片刻間制住七十個久經訓練的戰士?
宋老夫子和嚴正剛更是身懷絕技的絕頂高手,為什麼要如此隱藏自己的武功?
他們究竟是什麼來歷?有什麼秘密?
這些問題小方都沒有再問,他覺得自己知道得已夠多。
黃金不在他們的貨物包裹裡。
卜鷹是他的朋友。
黃金的下落小方根本就不關心,他只要知道有人把他當作朋友就已足夠。
對一個像他這樣的浪子來說,一個真正朋友的價值,絕不是任何事能比得上的。
黎明。
旭日升起,大地一望無際,沙礫閃耀如金。
大地無情,荒寒、冷酷、酷寒、酷熱,可是這一片無情的大地,也有它的可愛之處,就像是人生一樣。
人生中雖然有許許多多不如意的事,許許多多不能解釋的問題。但是人生畢竟還是可愛的。
小方和卜鷹並肩站在帳篷前,眺望著陽光照耀的大地。
卜鷹忽然問:「你有沒有別的地方要去?」
「沒有。」小方回答,「什麼地方我都可以不去,什麼地方我都可以去。」
「你有沒有去朝拜過藏人的聖地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想不想去?」
小方的回答使卜鷹的銳眼中又有了笑意。
「我想去的地方也可以不去。」小方說,「我不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。」
卜鷹又問:「如果我要你去,你去不去?」
「我去。」
隊伍又開始前行,能在片刻間制伏戰士的人,又變成了平凡的商旅。
雙峰駱駝的駝峰間,擺著個小牛皮的鞍椅,卜鷹坐在騎上,看著另一匹駱駝上的小方:「再走一個時辰,我們就可以到那個地方了。」
「什麼地方?」
「死頸。」
群山環插,壁立千仞,青天如一線,道路如羊腸。
一線青天在危巖灰石的狼牙般銳角間,羊腸曲路也崎嶇險惡如狼牙。
他們已到了死頸。
隊伍走得很慢,無法不慢下來,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,也像是群狼在等著擇人而噬。
無論誰走到這裡,都難免會驚心動魄,心跳加快。
小方的心跳得也彷彿比平常快了很多。
卜鷹彷彿已聽見他的心跳聲。
「現在你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絕了。」卜鷹道,「如果我不留下他們一隻手,如果他們又回到這裡來等著我,這條路就是我們的死路,這地方就是我們的死地!」
死頸,死路,死地。
小方忽然覺得手心冒出了冷汗:「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別的人埋伏在這裡?」
卜鷹道:「他們不可能還有別的人手,在沙漠調集人手並不容易。班察巴那已經將他們人馬調動的情況查得很清楚,何況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這句話,他的掌心忽然也冒出了冷汗。
因為他已發覺這個死頸,這條死路,這塊死地上有人埋伏。
不可能的事,有時也可能會發生的。
心中有死頸,人傷心。
人在死頸中,就不會傷心了。傷心的人有時會想死,可是人死了就不會再傷心,只有死人才不會傷心。
如果這裡有人埋伏,他們這隊伍就像是一個人的頸子已被一條打了死結的繩索套住。
只要埋伏的人一齣擊,他們就要被吊起。
頸斷,氣絕,人死,死頸。
死頸中絕對有人埋伏,他們無疑已走上死路,走入死地。
卜鷹相信自己絕不會聽錯。
班察巴那也同樣聽見了他所聽見的聲音。
——人的呼吸聲、心跳聲、喘息聲,馬的呼吸聲、心跳聲、輕嘶聲。
聲音還在遠處。
別人還聽不見,可是他們聽得見。
因為他們已在這一片沒有同情,沒有憐憫,沒有水,沒有生命,卻隨時可以奪去一切生命的大沙漠上為了自己的生存奮鬥了二十年。
如果他們也聽不見別人無法聽見的聲音,他們最少已死了二十次。
沒有人能死二十次,絕對沒有。
一個人連一次都不能死。
如果有人說,真正的愛情只有一次,沒有第二次,那麼他說的就算是句名言,也不是真理。
因為愛情是會變質的,變為友情,變為親情,變為依賴,甚至會變為仇恨。
會變的,就會忘記。
等到一次愛情變質淡忘後,往往就會有第二次,第二次往往也會變得和第一次同樣真,同樣深,同樣甜蜜,同樣痛苦。
可是死只有一次,絕不會有第二次。
人生中所有的事,只有死,才是真正絕對不會有第二次的。
人、馬、駱駝,本來都是成單線行走的。一個接著一個,蜿蜒如長蛇。
班察巴那在這個隊伍中行走的位置,就正如在一條蛇的七寸上。
卜鷹與小方殿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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