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緊緊擁抱住小方,她全身都在顫抖,像她這麼樣一個女孩子,怎麼會是個冷血的兇手?
小方不信。
小方寧死也不願相信。
「我只知道殺人的絕不是她。」他把她抱得更緊,「誰也沒有看見殺人的是誰。」
「你一定要親眼看見殺人的是誰?你一定要親眼看見才相信?」班察巴那問。
卜鷹忽然嘆了口氣:「就算他真的親眼看見了,也不會相信的。」
如果小方是個很理智、很有分析力的人,現在已經應該明白了。
事實已經很明顯。
衛天鵬他們早已知道卜鷹是這隊商旅的東主,一直都在懷疑卜鷹用這隊商旅做掩護,來運送那三十萬兩失劫的黃金。
可是他們不敢動這個隊伍。
卜鷹的武功深不可測,江湖中人都知道他從未敗過。
五花箭神班察巴那名震關外,是藏人中的第一位勇士,第一高手。
衛天鵬不但對這兩個人心存畏懼,對這隊伍中每個人都不能不提防。
因為這隊伍中每個人都可能是貓盜,如果真的火併起來,他們絕對沒有制勝的把握。
他們只有在暗中來偵查,黃金是不是在這隊伍的貨物包裹裡。
他們本來想利用小方來做這件事。
想不到這個要命的小方偏偏是個不要命的人,他們只有想別的法子。
要查出黃金是否在這些貨物包裹裡,一定要先派個人混入這隊伍中來。
這個人一定要是個絕對不引人注意,絕不會被懷疑的人。
這個人一定要像尺蠖蟲般善於偽裝,一定要有貓一般靈敏輕巧的動作、蛇一般準確毒辣的攻擊、巨象般的鎮定沉著,還要有蜜一般的甜美、水一般的溫柔才能先征服小方。
因為小方是唯一能讓這個人混入這隊伍的橋樑。
他們居然找到了一個這樣的人。
波娃。
如果小方還有一點理智,現在就應該看出這件事的真相。
只可惜小方不是這種人。
他並不是沒有理智,只不過他的理智時常都會被情感淹沒。
他並不是想不到這些事,只不過他根本拒絕去想。
他根本拒絕承認波娃是兇手。
班察巴那當然也看出了這一點。
「沒有人看見她殺人,沒有人能證明她殺過人。」班察巴那說,「可是你也同樣不能證明她是無辜的。」
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:「你是不是又想用剛才那法子證明?」
「是的。」班察巴那說,「五花箭神的箭,絕不會傷及無辜的人。」
小方冷笑。
「只可惜你並不是真的五花箭神,你只不過是個人,你心裡已認定了她有罪。」
班察巴那道:「這次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?」
小方沒有更好的法子。
世上已沒有任何人,能想出任何方法來證明她是無辜的。
波娃忽然掙脫小方的懷抱,流著淚道:「你雖然說過,只要你活著,就不讓別人欺負我,可是我早就知道這是做不到的,每件事都會改變,每個人都會改變。」
她的淚珠晶瑩:「所以現在你已經可以忘記這些話,就讓他們殺了我,就讓我死吧!」
她還是那麼柔弱,這麼溫順,她還是完全依賴著小方。
她寧願死,只因為她不願連累小方。誰也沒有看見她殺人,可是這一點每個人都看得很清楚。
卜鷹忽然嘆了口氣:「讓她走。」
班察巴那很驚訝:「就這麼樣放她走?」
「不是這麼樣放她走。」卜鷹道,「你還得給她一袋水、一袋糧食、一匹馬。」
他淡淡地接著道:「最快的一匹馬,我要讓她走得越快越好。」
班察巴那沒有再說話。
他對卜鷹的服從,就好像別人對他一樣。小方也沒有再說什麼,卜鷹做的事,每次都讓他無話可說。
他默默地拉著波娃的手,轉過身。
卜鷹忽然又說:「她走,你留下。」
「我留下?」小方回頭,「你要我留下?」
「你要我放她走,你就得留下。」
「這是條件?」
「是!」
卜鷹的回答簡短而堅決,這已是他最後的決定,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的決定。
小方明瞭這一點。
他放開了波娃的手。
「只要我不死,我一定會去找你,一定能找到你。」
這就是他對波娃最後說的話,除此之外,他還能說什麼?
波娃默默地走了。
她也沒有再說什麼,小方目送她走出去,看著她柔弱纖秀的背影。
他希望她再回頭看看他,又怕她回頭。
如果她再回過頭,他說不定就會不顧一切,跟著她闖出去。
她沒有回頭。
班察巴那也走了,臨走的時候,忽然對小方說了句很有深意的話。「如果我是你,我也會像你這麼做的。」他的聲音中絕沒有譏誚之意,「像她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。」
快走到帳篷外時,他又回過頭:「可是如果我是你,以後我絕不會再見她。」
小方緊握雙拳,又慢慢鬆開,然後再慢慢地轉過身,面對卜鷹。
他想問卜鷹:「你既然肯放她走,為什麼要我留下?」
他沒有問出來。
波娃和班察巴那一走出去,卜鷹的樣子就變了,小方面對他時,他已經倒了下去,倒在用獸皮堆成的軟墊上,小方從未見過他如此疲倦衰弱。
他蒼白的臉上全無血色,可是他雪白的衣服上卻已有鮮血滲出。血跡就在他胸膛上,距離他的心口很近。
「你受了傷?」小方失聲問,「你怎麼會受傷!」
卜鷹苦笑:「只要是人,就會受傷。利劍刺入胸膛,無論誰都會受傷的。」
小方更吃驚:「江湖中人都說你是從來不敗的,我也知道你身經百戰,從未敗過一次。」
「每件事都有第一次。」
「是誰刺傷了你?」
卜鷹還沒有回答,小方已經想到了一個人,如果有人能刺傷卜鷹,一定就是那個人。
——無名的劍客,無情的劍。
小方立刻問:「你已經跟他交過手?」
卜鷹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地說:「當代的七大劍客,我都見過,雖然我並沒有跟他們交過手,但是他們的劍法我都見過。」
他在嘆息:「他們之中,有的人已老,有的人生活太奢華,有的人劍法太拘謹,昔年被江湖公認的當代七大劍客,如今都已成過去,所以我沒有跟他們交手,因為我知道我一定能勝過他們。」
這不是回答,所以小方又問:「他呢?」
卜鷹當然也知道小方說的「他」是什麼人。
「我已經跟他交過手。」卜鷹終於回答,「我敢保證,七大劍客中,絕沒有一個人能接得住他這一劍的……」
這一劍,無疑就是刺傷卜鷹的這一劍……
「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劍法,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到過。」卜鷹慢慢地接著道,「我只能用六個字來形容這一劍。」
「哪六個字?」
「必殺!必勝!必死!」
「可是你還沒有死。」小方彷彿在安慰他,又彷彿在安慰自己,「我看得出你絕不會死的。」
卜鷹忽然笑了笑:「你怎的看得出我不會死?」
他的笑容中帶譏誚:「我留下你,說不定就是為了要你在這裡等我死,因為我也曾留在你身邊,等著你死。」
譏誚有時也是種悲傷,悲傷有時往往會用譏誚的方式表達。
小方也瞭解。
除了對自己的感情外,對別的事他通常都能瞭解。
他慢慢地坐下來,坐在卜鷹身旁。「我等你。」他說,「不是等你死,是等你站起來。」
烈日又升起,帳篷裡卻顯得分外陰暗寒冷。
卜鷹已閉著眼睛躺了許久,也不知是不是睡著了,這時忽然又張開眼,看著小方:「有兩件事,一定要告訴你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那個無名的劍客並不是真的沒有名字,他姓獨孤,叫獨孤痴,不是痴於情,是痴於劍。」
卜鷹嘆息著:「所以你千萬不能與他交手,痴於情的人,一定會死在痴於劍的人之劍下,這一點你絕對不能不信。」
小方只問:「第二件事呢?」
卜鷹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。
「你是個浪子。」他道,「有的浪子多金,有的浪子多情,有的浪子愛笑,有的浪子愛哭,不過所有的浪子都有一點相同。」
「哪一點?」
「空虛。」卜鷹強調,「孤獨、寂寞、空虛。」
他慢慢地接著道:「所以浪子們如果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覺得不再孤獨的人,就會像一個溺水者抓到一根木頭,死也不肯放手了,至於這根木頭是不是能載他到岸,他並不在乎,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很安全的感覺,對浪子們來說,這已足夠。」
小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他說的正是小方一直隱藏在心底,連碰都不敢去碰的痛苦。
一個人,一柄劍,縱橫江湖,快意恩仇,浪子的豪情,也不知有多少人羨慕。
因為別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心底的空虛和痛苦。
卜鷹道:「可是你抓到的那根木頭,有時非但不能載你到岸,反而會讓你沉得更快,所以你應該放手時,就一定要放手。」
小方握緊雙拳,又慢慢鬆開:「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?」
卜鷹道:「因為你是我的朋友。」
朋友。
聽到這兩個字從卜鷹嘴裡說出來,小方真的吃了一驚,甚至比看見他白衣上的血跡時更吃驚,只覺得心裡忽然有一股熱血上湧,塞住了咽喉。
卜鷹坐起,從身旁拿起一個羊皮袋,袋裡不是那種淡而微酸的青稞酒。
「這是天山北路的古城燒。」他說,「這種酒比‘大麥’還烈得多。」
他自己先喝了一口,將羊皮袋交給小方。
辛辣的烈酒,喝下去就像熱血一樣。
「你怕不怕醉?」
「連死都不怕,為什麼要怕醉?」
卜鷹銳眼中又有了笑意,忽然曼聲而歌。
兒須成名,酒須醉。
醉後暢談,是心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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